黑暗。
粘稠的、仿佛拥有实质重量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吞噬了光线,吞噬了声音,甚至吞噬了时间的流逝感。秦默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在绝对的虚无中翻滚、下坠。耳边只有自己心脏濒临破碎的狂跳,以及血液冲上头颅的嗡鸣。
自残式爆炸带来的反冲力,将他如同一枚人形炮弹,狠狠“砸”进了操作间深处。背后传来的恐怖冲击波,混合着污染巡夜人的嘶吼与灰甲武士冰冷指令的回响,在入口处轰然爆发,又被厚重的结构迅速隔绝、减弱。
“砰!”
不知下坠、翻滚了多久,他的身体终于撞上了某种坚硬、冰冷、带有弧度的金属表面,又顺着倾斜的坡度狼狈滚落,最终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停下。
“咳咳…噗!”
刚一停下,秦默便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的淤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从口中涌出,在黑暗中洒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胸前肋骨至少断了五六根,左肩伤口彻底撕裂,玄阴剑气与残留的狱火之力在伤口处拉锯,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痛楚。双腿因过度催动遁术而经脉扭曲,传来针扎般的麻木与刺痛。识海更是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废墟,神魂萎靡,念头转动都滞涩艰难。
化灵后期的修为,在刚才那搏命一击和亡命逃遁中,几乎被榨干。新生的力量无法抚平如此沉重的伤势。
他瘫在冰冷的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有怀中不朽骨传来的、微弱却坚韧的温润感,以及手中那柄仅剩大半截、光芒黯淡的青铜残剑传来的丝丝奇异暖流,还在勉强维持着他一线生机不灭。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真的完了!
秦默狠狠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他强迫自己运转“镇冥诀”,哪怕效率低下,也要一丝丝汲取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力,同时引导着不朽骨与残剑反馈的能量,优先稳住心脉与识海。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也许过了一炷香,也许过了半个时辰。
当剧痛稍微平复,意识重新凝聚,秦默终于积攒起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手臂。他摸索着,从赤燎的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小块“明光石”。微弱的白光勉强照亮了周围数尺范围。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金属舱室。地面、墙壁、穹顶,都由厚重的、布满划痕与锈蚀的暗色合金铸造。空气浑浊,弥漫着浓烈的机油、金属锈蚀、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生物组织腐败的淡淡腥甜气味。许多粗大的、包裹着绝缘层的管道从穹顶垂下,或沿着墙壁延伸,大部分已经断裂、枯萎,少数几根还在缓缓滴落着粘稠的、暗绿色的不明液体。
舱室极其空旷,除了散落的一些巨大、扭曲、不知用途的金属残骸,别无他物。而在舱室的另一端,秦默看到了光源——并非自然光,也不是能量符文的光,而是一种幽绿色的、不断明灭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从一扇半敞开的、高达数丈的巨型圆形气密门缝隙中透出。
那里,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秦默挣扎着,用断剑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必须动。身后的追兵不知何时会寻来,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蹒跚着,朝着那扇透着幽绿光芒的气密门走去。脚步在空旷的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拖沓的回响。
越靠近气密门,那股腐败的腥甜气味就越发浓郁。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悲伤、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解脱的复杂“情绪”波动,如同微弱却顽固的潮汐,隐隐从门缝中弥漫出来,冲刷着他的心神。这不朽骨和灵骸都有些许反应。
秦默在门前停下,凝神倾听。门后一片死寂,只有那种幽绿光芒规律地明灭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推开沉重的气密门。门轴发出刺耳的、仿佛数万年未曾转动的“嘎吱”声,在寂静中传得老远。
门后的景象,让秦默瞳孔骤缩,呼吸为之停滞。
这是一个比外面舱室更加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圆形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培养皿。空间的中心,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圆柱形透明井道,井壁由某种晶莹剔透、却布满裂痕的晶体构成。井道内,充斥着粘稠的、缓缓翻涌的暗绿色液体,那些幽绿的光芒,正是从液体深处散发出来。
而在井道周围的环形平台上,景象更为骇人。
平台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暗灰色金属基座。基座样式古朴,与巡夜人甲胄风格近似。而每一座基座上,都“镶嵌”着一具骸骨。
不,不完全是骸骨。
那是数十具残缺程度不一、但大多呈现出暗金色泽的骨骼。有些只剩下半边身躯,有些相对完整,依旧保持着盘膝而坐或倚靠基座的姿态。它们的骨骼上,大多覆盖着与不朽骨类似、但颜色更加晦暗的琉璃质,只是此刻这些琉璃质大多破裂、剥落,失去了光泽。许多骨骼表面,还缠绕着已经干枯、化作化石般的暗红色藤蔓状物质,或者与基座生长在了一起。
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几具相对“完整”的暗金骸骨,眼眶中,竟还残留着两小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随着井中幽绿光芒的明灭,而微微同步闪烁。那股复杂的情绪波动,源头正是这些骸骨,尤其是那几具眼眶中还残存光点的。
“镇冥司前辈的遗骸?”秦默心中震动。这些骸骨的气息,与焱烬、与操作间壁龛中坐化的骸骨,同源!只是状态更加凄惨,似乎是被强制“固定”在这些基座上,历经漫长岁月,与某种东西(很可能是井中的暗绿液体)对抗,直至耗尽所有,只留下残躯与最后一点执念不散。
他目光扫过平台。平台上散落着更多战斗痕迹,有巨大的爪痕撕裂金属地面,有狂暴的能量轰击留下的熔坑,也有许多破碎的、与巡夜人制式类似但更加古老的兵器碎片。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极其惨烈的战斗。
秦默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平台中央,井道边缘。
那里,竖立着一块高达三丈、宽一丈的暗金色碑。碑体由某种温润如玉的奇异金属铸成,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划痕与侵蚀痕迹,但主体依旧屹立不倒。碑面上,用凌厉的笔触,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与大厅中金属碑上的流动符文类似,但更加古老、复杂,并且此刻完全黯淡,没有任何能量流动。
而在碑面最上方,最醒目的位置,刻着四个巨大的、充满不屈意志的古老文字。秦默虽不认识,但当他的目光触及,灵骸与不朽骨同时传来悸动,一段模糊的信息自然浮现于意识:
“镇魂碑。”
碑文下方,是稍小一些的文字,似乎是记录:
“第九巡夜团,焚心节点观测前哨,‘深渊之眼’监控阵列核心。”
“叛徒引‘门’之污血倒灌,侵蚀阵列核心,欲破封印节点。”
“吾等奉命死守此碑,断不可令污血彻底污染‘深渊之眼’,切断与黑塔核心之链接。”
“凡我镇冥所属,见此碑文,当知此地即为前线,身后即是家园。”
“魂可镇,血可流,碑不可倒,眼不可瞎!”
“——第七、第九巡夜团,留守者绝笔。”
绝笔!
秦默肃然。他走到镇魂碑前,忍着伤痛,躬身郑重一礼。这些前辈,是在与叛徒引来的“门”之污染(污血)直接对抗中,战死于此,并化身这镇魂碑的一部分,以残躯与执念,镇压着这口所谓的“深渊之眼”,维持着与黑塔核心的微弱联系?
他看向那口翻涌着暗绿液体的井道。这就是“深渊之眼”?监控“门”波动的阵列核心?里面那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就是所谓的“门之污血”?经过了数万年,依旧在翻涌,甚至……在侵蚀着这些前辈的遗骸与镇魂碑?
似乎感应到生人的气息与同源之物的共鸣,那几具眼眶中残存暗红光点的骸骨,光芒微微急促地闪烁了几下。一股极其微弱、混杂着欣慰、急切、警告的意念,断断续续传来:
“后来者。”
“钥共鸣你是希望。”
“眼将瞎,碑将倾。”
“污血深处有‘碎片’钥匙碎片。”
“取之,或可暂固封印,或可引火烧身。”
“小心血中之影。”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那几点暗红光芒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彻底黯淡下去,再无波动。
钥匙碎片?污血深处?血中之影?
秦默心头剧震,看向那翻涌的暗绿井道。青铜断剑剑柄上,第一、三、四凹槽隐隐传来微弱的悸动,似乎对井中某物有所感应。难道这“深渊之眼”的污血深处,沉沦着一块“封门剑钥”的碎片?是当年大战失落于此?还是被叛徒故意投入,加剧污染?
取,风险莫测,可能直面“血中之影”,万劫不复。
不取,镇魂碑将倾,深渊之眼将彻底被污染、失联,黑塔第三层的局势可能彻底崩坏,他自己也未必能找到出路。
就在他心念急转,权衡利弊之际——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金属靴底点地的声音,自他进来的气密门方向,幽幽传来。
秦默浑身汗毛瞬间倒竖!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向旁边扑倒,同时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手中“明光石”,狠狠朝着声音来处的反方向扔出!
“咻——啪!”
明光石划破黑暗,撞在远处金属壁上,碎裂开来,短暂的光亮映照出门口一道静静矗立的、覆盖着暗灰色甲胄的高大身影。
四名清洁协议执行体之一!他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而且只有他一个?是分散搜索,还是其他人被什么耽搁了?
那灰甲武士幽绿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瞬间锁定了扑倒在地的秦默,对那碎裂的明光石毫不在意。他手中长戈缓缓抬起,戈尖遥遥指向秦默,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监控核心室内回荡:
“目标锁定。环境:深渊之眼监控核心,污染等级:极高。执行最终清除指令,回收所有异常能量反应物。”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朝着秦默走来。每一步踏在金属地面上,都发出清脆、稳定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秦默背靠着一座镶嵌着骸骨的金属基座,嘴角溢血,看着步步逼近的死神,手中紧紧握住了那柄残破的青铜断剑。
前有污染深渊,后有索命死神。
绝地,似乎仍未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