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骨祭台的震动愈发剧烈,构成祭台的无数巨兽骸骨相互摩擦、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些从骸骨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光雾,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蔓延,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一种深入灵魂的怨毒。
冰嚎兽三个幽蓝漩涡疯狂旋转,贪婪地吞噬着光雾,每吸食一口,它身上被秦默斩出的伤口便愈合一分,气息也暴涨一截。原本覆盖全身的幽蓝冰晶,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暗红纹路。而周围那数十上百具苏醒的骸骨,则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涌向祭台基座,用残破的骨爪、利齿撕扯、抓挠,试图分一杯羹,场面混乱而疯狂。
秦默背靠火焰石门,冰冷的石门与掌心那块温热的暗红骨片形成鲜明对比。他急促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腑伤势,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化灵中期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但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运转滞涩,新突破的境界并不稳固。
“火门需以‘炎心’为引,或以身怀‘钥匙’者之血祭,方可暂开。”
炎狱掌灯使祝融氏的留言,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炎心?闻所未闻。那么,只剩下血祭一途。以自己的血,身怀灵骸之血,祭祀这扇门?
血祭在修行界,但凡涉及“祭”字,尤其是以自身精血为祭,往往伴随不可测的风险与代价。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被祭祀之物反噬,沦为养料,甚至魂魄受制。
秦默目光扫过混乱的祭台。冰嚎兽气息越来越强,已逼近化灵巅峰,且似乎因吞噬那暗红光雾而产生了某种不好的异变。那些骸骨大军虽个体较弱,但数量众多,且疯狂无畏。一旦它们分食完溢散的光雾,或者冰嚎兽完成蜕变,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自己。
等下去,是死路。冒险血祭开门,进入凶险未知的第三层“狱火绝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更重要的是,第三层是通往更高层的必经之路,也是守塔人提到的、可能藏有“镇冥”最后信息与部分塔内禁制掌控方法的地方。
他没有太多时间权衡利弊。
“赌了。”
秦默眼中闪过决绝。他不再犹豫,用青铜断剑锋锐的剑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深可见骨,鲜血顿时涌出,却不是寻常的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与灵骸同源的幽蓝光泽。
他没有将血随意洒在石门上,而是回忆着守塔人所传“镇冥诀”中,关于引动和疏导塔内力量的某些粗浅法门,结合自身对灵骸之力的感应,尝试将流出的鲜血,以特定的轨迹和韵律,涂抹在石门中心那幅火焰图腾的关键节点上。
每一笔落下,秦默都感到自身的精血与神魂被抽走一丝。石门上的火焰图腾,随着鲜血的涂抹,竟如同被点燃般,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邪异的灼热感,仿佛在灼烧他的神魂。
当最后一个节点被鲜血点亮时——
“轰!”
整扇火焰石门剧烈一震!门上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火焰纹路扭曲跳动,一股庞大的吸力猛地从门内传来,目标直指秦默!不仅是吸力,更有一股灼热、暴烈、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顺着鲜血建立的连接,蛮横地冲入秦默识海,要将他同化、吞噬!
“啊——!”秦默发出一声低吼,七窍同时渗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投入了熔炉,被无形火焰灼烧。怀中的不朽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芒,死死护住他心脉与识海核心。脊骨灵骸更是幽光大放,传来剧烈的抗拒与愤怒,与那股入侵的毁灭意志对抗。
血祭,不是简单的开门,更像是与门后某种存在签订临时契约,或者……满足其苏醒的“食欲”!
秦默咬破舌尖,剧痛刺激神智,疯狂运转“镇冥诀”,引动周遭稀薄的塔内力量,同时将灵骸之力与不朽骨能量催发到极致,三股力量交织,在识海中构筑防线,抵御那毁灭意志的侵蚀。
“嘎——吱——”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火焰石门,在吸力与内部某种机制的推动下,缓缓向内侧打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门缝内,并非预想中的通道或殿堂,而是一片翻滚沸腾的、暗红色的火海!炙热到扭曲空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硫磺、熔岩与某种焦臭的气息。火焰并非寻常之火,颜色暗红,仿佛凝固的血液在燃烧,火海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就是“狱火绝地”?!
门开的动静,终于引起了祭台那边存在的注意。
冰嚎兽猛地转过头,三个幽蓝漩涡死死“盯”住打开的火焰石门,以及石门边气息萎靡、摇摇欲坠的秦默。它发出一声夹杂着贪婪与暴怒的嘶吼,竟暂时放弃了对暗红光雾的吞噬,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狠狠一踏地面,如同一座冰山,朝着秦默猛撞过来!它似乎对那扇门,或者门后的东西,有着更深的渴望与憎恶!
而那些正在争夺光雾的骸骨大军,也有部分被惊动,转向秦默,眼眶中魂火跳跃,发出无声的威胁嘶鸣,蠢蠢欲动。
前有地狱火海,后有夺命追兵!
秦默看着近在咫尺的翻滚狱火,又瞥了一眼狂冲而来的冰嚎兽,脸上露出一丝惨笑。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不朽骨紧贴胸口,右手死死握住青铜断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打开的火焰门缝,纵身一跃!
“吼——!!!”
冰嚎兽的巨爪几乎同时拍在秦默原本站立的位置,将坚硬的玄冰地面拍得粉碎!狂暴的冰寒劲气擦着秦默的后背掠过,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彻底撕裂,在后背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冰蓝色冻伤。
秦默感觉自己的身体撞入了粘稠的、灼热的“液体”之中。无处不在的暗红火焰瞬间将他吞没!恐怖的高温灼烧着皮肤,那毁灭性的意志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扎向他的神魂!怀中的不朽骨光芒急速黯淡,灵骸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解。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手中的青铜断剑,剑柄处第三个凹槽,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光,并非抵御火焰,而是如同一个漩涡,开始疯狂吞噬周围某种灼热暴烈的能量,同时,第四个凹槽的位置,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与这“狱火”同源的……悸动?
黑暗,夹杂着无尽的灼痛,将他彻底吞没。
……
冰冷。
意识回归的刹那,秦默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冰冷。并非寒狱之间的极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阴冷。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沸腾的暗红火海,而是一片荒芜死寂的灰色大地。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低垂压抑,没有日月星辰。大地干裂,布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中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冷却熔岩般的物质,散发出微弱的余热和刺鼻的硫磺味。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扭曲的、仿佛被巨力揉捏过的山峰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精纯的火焰灵力,但这灵力狂暴无比,充满了毁灭与死寂的意味,寻常修士吸一口,恐怕都会经脉灼伤,走火入魔。温度忽高忽低,时而热浪扑面,时而阴风刺骨,极不稳定。
这里就是第三层,“镇火之间”?或者说,是“狱火绝地”的内部?
秦默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身状况。浑身衣物早已在穿越门缝时被焚毁大半,只剩下几片焦黑的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遍布焦痕、冻伤、血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躯体。内腑伤势更重,多处经脉受损,新突破的化灵中期境界摇摇欲坠。灵骸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传来阵阵虚弱感。唯有怀中的不朽骨,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润感,缓慢滋养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所幸,青铜断剑还在手中。剑身似乎比之前更加黯淡,裂纹依旧,但剑柄处第三个凹槽幽光稳定,第四个凹槽的位置,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在闪烁,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他还活着。虽然重伤濒死,但毕竟穿过了那道门,暂时摆脱了冰嚎兽和骸骨大军的追杀。
秦默艰难地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又握住两块下品灵石,开始缓慢调息。此地灵气虽狂暴,但经由“镇冥诀”粗浅的过滤,以及不朽骨的调和,倒也能吸收一丝,勉强稳住伤势不恶化。
他抬头打量四周,试图辨认方向,寻找守塔人提到的、可能存在的“魂灯”或安全点,以及通往第四层的路。
然而,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除了那些流淌的暗红“熔岩”和扭曲的山峰,似乎空无一物。没有建筑,没有植被,甚至没有其他活物的气息。只有无尽的荒凉与一种沉淀了万古的绝望。
突然,他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一处较大的沟壑边缘。那里,半掩在灰白色的尘土中,露出一角非石非土的暗红色物体。
秦默拄着断剑,踉跄着走过去,拨开尘土。
那是一具骸骨。
骸骨呈坐姿,背靠着沟壑边缘,低垂着头。它并非人形,骨骼粗大,生有反关节,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琉璃般的骨质,即使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余温。骸骨头颅类似某种猛禽,但生有三只眼窝,下颌骨格外宽大,布满了利齿的痕迹。
在这具怪异骸骨的胸腔位置,插着一柄断裂的、只剩下小半截的暗红色长枪。长枪材质奇特,与骸骨本身的琉璃质有些相似,枪身刻满了扭曲的火焰符纹。
而在骸骨垂落的手骨旁,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晶石碎片,以及一枚巴掌大小、呈菱形的暗红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如同火焰升腾般的文字——“狱”。背面,则是一副简略的线条图,描绘着九条锁链缠绕一座高塔,其中第六条锁链被特意标注,闪烁着微光。
秦默心脏猛地一跳。这是……镇守此层的某种生物?还是入侵此地的“门”内怪物?这令牌……
他小心翼翼,用断剑剑尖挑起那枚暗红令牌。令牌入手温热,质地非金非玉。当他手指触碰到令牌上那个“狱”字时,令牌微微一颤,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流,传入他脑海:
“镇火狱卒,丙字七号。”
“第六锁链‘焚心’节点告急”
“有‘炎魔’自节点裂隙渗出巡狩使大人率部清剿未归”
“余奉命留守此‘灰烬岗哨’监视节点异动”
“然‘狱火’暴走岗哨被毁余亦受重创”
“后来者若见令速往正西三百里‘焚心谷’节点核心或将崩”
信息戛然而止,充满了未尽的不甘与警示。
镇火狱卒?焚心节点?炎魔?狱火暴走?
秦默握紧令牌,抬头望向西方。那里灰雾弥漫,视野不清,但隐约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灼热与混乱波动,远比其它方向强烈。
第六锁链的节点,就在那里?而且,似乎有名为“炎魔”的“门”内怪物渗出,导致此层“狱火”失控,化为绝地?连此地的守卫“狱卒”都战死于此。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第三层不仅封印破损,更有怪物渗透,环境彻底恶化。
他收起令牌,又看向那几块暗红色晶石碎片。碎片中蕴含着精纯但极度狂暴的火系灵力。他尝试用断剑触碰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
“嗡——”
断剑剑柄处,那第四个原本只有微弱感应的凹槽,猛地亮起!一股强大的吸力传出,那块暗红晶石碎片“嗖”地一声,竟被吸入凹槽之中!凹槽内光芒流转,碎片迅速缩小、融化,化作一缕精纯的暗红能量,被凹槽吸收。紧接着,一丝温热、精纯、远比外界狂暴灵气温和的火系灵力,从剑柄反馈而出,流入秦默体内,迅速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肉身,对火伤的愈合尤为明显!
秦默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断剑的凹槽,不仅能吸收转化归墟之力和寒狱之力,连这狱火绝地的火系能量也能吸收转化?而且转化后的能量温和纯净,易于吸收,简直是疗伤和修炼的至宝!
他连忙将其余几块晶石碎片也收集起来,用断剑逐一吸收。随着几块碎片被吸收,第四个凹槽中的暗红色光点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持续散发着一股温热力量,流入秦默四肢百骸。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气息也略微稳固了一些。
“这断剑……果然是‘主钥’残片,拥有汲取、转化、平衡不同封印节点力量的能力?”秦默若有所思。若真如此,集齐更多凹槽的能量,或者找到其他碎片补全此剑,或许真能对修复封印起到关键作用。
他看向西方,那“焚心谷”的方向。第六锁链节点核心所在,那里必然有更浓郁的、与此地同源的能量,或许……也有更大的危险,以及关于此层,关于“镇冥”,关于“门”的更多线索。
调息片刻,感觉恢复了些许行动之力,秦默站起身,将那具“狱卒”骸骨小心掩埋,对着那个方向躬身一礼。然后,他握紧青铜断剑,感受着剑柄第四凹槽传来的温热指引,迈开脚步,朝着西方,那片灰雾弥漫、灼热波动的“焚心谷”,一步一步走去。
身影,逐渐消失在荒芜死寂的灰色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