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断口处,传来的是并非锐器切割后的剧痛,而是一种混合了灼烧、冻结、麻木与空虚的诡异感受。断面平滑,皮肤肌肉骨骼的断裂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焦黑与冰蓝交织的奇异物质,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混沌与阴寒混杂的气息。没有血流,因为在“噬灵归墟”的霸道吞噬下,一切可供流失的生机与物质,都已被道种榨取殆尽。
秦默靠在冰冷的黑色冰壁上,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层暗银灰色的甲壳依旧黯淡死灰,毫无反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看着那诡异的断口,眼神中没有任何痛失肢体的悲戚或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冰冷刺骨的、如同这永冻荒丘深处寒冰般的、决绝。
失去一臂,战力大减,行动不便,这是现实。
但,混沌道种核心那愈发凝实、有力的搏动,经脉中流淌的、比之前浑厚精纯了数倍的混沌之气,以及…对那股古老阴寒之力本质的一丝模糊感悟,也是现实。
失去与获得,毁灭与新生,这本就是混沌的一部分。
他缓缓转动脖颈,僵硬的目光投向蜷缩在身旁、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幽姐。她的脸色比周围的黑色冰壁更加苍白,唇边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银灰色血痕,那是燃烧神魂本源强行施展“虚空——断”的代价。那虚无的眼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着细霜,整个人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精致的琉璃人偶,冰冷,脆弱。
秦默伸出仅存的右手,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他用手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幽姐的额头。
冰冷。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冰冷。这不是体温的流失,而是本源透支过度、灵骸核心濒临沉寂的征兆。
他沉默片刻,将自己体内刚刚恢复、还带着丝丝暖意的混沌之气,分出一缕极其细微、温和的,小心翼翼地渡入幽姐体内。
灰色的气流甫一进入,就如同泥牛入海,迅速被那无边的冰冷与空虚吞噬,未能激起半分波澜。幽姐的身体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水的冰窟,任何外来的能量都无法存留,更遑论修补。
秦默收回了手,眼神更沉。
常规的渡气疗伤,无用。她伤的是灵骸核心,是虚空之眸的本源,是比肉体伤势更棘手的神魂与规则层面的透支。除非有对症的天材地宝,或者高阶修士不惜代价的本源温养,否则…
他抬起头,看向冰室中那具巨大的妖兽骸骨,看向四周光滑冰壁上流淌着微弱黑色流光的扭曲纹路,最后,目光落在那面曾“吐出”一道恐怖阴寒气流的、光滑如镜的漆黑冰壁上。
这里,或许是绝地,但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那骸骨残留的阴寒道韵,那冰壁深处恐怖的气息,甚至这整个冰窟构成的天然阵势…是否蕴含着某种能刺激灵骸本源、修补规则损伤的“契机”?
秦默不懂高深的医道,不通玄奥的阵法,但他拥有混沌道种,拥有“噬灵”与“万化摹形”的潜力。他不懂如何修补,但他或许…可以“吞噬”某种东西,然后“转化”出幽姐所需的、能吊住性命、甚至缓慢滋养本源的“养分”。
他目光再次落回幽姐苍白的面容。她因他而陷入如此境地。这条命,是他欠她的。
必须试试。
秦默缓缓站起身,失去一臂的身体有些不平衡,但他很快便适应了这残缺的状态,以腰腹和右腿为核心,稳住了身形。他走到那堆巨大的妖兽骸骨旁,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去吸收其中残存的、沉寂的能量,而是将仅存的右手,按在了骸骨头颅上那个光滑的、被一击洞穿的坑洞边缘。
触手冰凉,坚硬,带着万古不化的死寂。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胸膛。混沌道种缓缓旋转,核心灰点明灭,其中那点暗金光痕幽幽闪烁。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吞噬”,也没有去“引动”那些冰裂纹的道韵共鸣。
他只是在“感知”。
感知这骸骨中残留的,除了能量之外,那更为虚无缥缈的…“印记”。
这头妖兽生前极为强大,至少是凝纹境,甚至更高。它陨落于此,骸骨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朽,甚至与这黑色冰岩、与这天然阵势融为一体,其骨骼上天然的冰裂纹,是否铭刻着它生前的某些力量特质?那个一击洞穿其头颅的伤口,又残留着何种力量的气息?
秦默的混沌之气,如同最细微的触角,沿着那光滑的坑洞边缘,缓缓渗入骨骼深处,去触摸那万古不灭的、杀戮的“印记”,去感知那属于这头妖兽的、古老的、阴寒的、暴戾的…生命本质的“残响”。
道种核心,那点暗金光痕微微闪烁,似乎对这些虚无的“印记”与“残响”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兴趣”。它不再像吞噬能量那般霸道掠夺,而是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细细地、反复地、摹刻着、解析着那些“印记”中蕴含的、破碎的、关于“阴寒”、“力量”、“坚固”、“死亡”…的规则碎片。
这不是吞噬,而是…“学习”,是“记录”,是“摹形”。
过程极其缓慢,对心神消耗巨大。秦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但渐渐地,他“感知”到了一些模糊的、破碎的、如同梦境碎片般的景象与感受:
一片无垠的、比永冻荒丘更加酷寒的冰原…咆哮的、卷着冰刃的飓风…庞大如山岳的、覆盖着冰蓝色厚重毛发的巨兽身影,在冰原上奔驰,每一步都引得大地震颤,冰层开裂…那是一种古老、蛮横、冰冷、暴戾的生命力…以及,一道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璀璨到极致的、无法形容颜色的光芒,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精准、冷酷、无可阻挡地,洞穿了那巨兽的头颅,将其磅礴的生命、浩瀚的力量、连同其不甘的咆哮,一同冻结、封存在了这永恒的黑暗与冰寒之中…
“吼……”
恍惚间,秦默仿佛听到了那巨兽临终前,充满不甘与愤怒的、无声的咆哮。那咆哮并非声音,而是一股磅礴的、冰冷的、充满蛮荒气息的意志冲击。
“嗡!”
混沌道种猛地一震,核心灰点光芒大放!那点暗金光痕骤然明亮,将那破碎的意志冲击、那些模糊的规则碎片、连同那“印记”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属于这巨兽的、精粹的、近乎本源的、阴寒的生命力“残渣”,一股脑地、强行“吞”了进去!
“噗!”
秦默身体剧震,张口喷出一小口带着冰碴的灰色血液。这一次的“吞噬”与之前的能量吞噬截然不同,更像是强行“吞”下了一段破碎的历史、一道不屈的意志、一抹死亡的道痕。道种内部,灰蒙蒙的气流剧烈翻滚,暗金光痕疯狂闪烁,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着这奇特而沉重的“食物”。
许久,道种的旋转才缓缓平复。核心灰点似乎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秦默能感觉到,自己对“阴寒”这一力量属性的理解,似乎深刻了那么一丝。不仅仅是能量的阴寒,更是一种生命本质的、来自古老冰原巨兽的、蛮横的、冰冷的、暴戾的“阴寒”。
更重要的是,在“消化”了那最后一丝本源的、阴寒的、生命力的“残渣”后,混沌道种“转化”出了一缕极其微弱、极其特殊的、灰蒙蒙中带着一丝冰蓝光点的气流。
这缕气流,不像纯粹的混沌之气那样具有“熔炼/创造”的霸道,也不像之前吞噬的阴寒之力那样冰冷死寂。它似乎蕴含着一种微弱的、冰冷的、却充满韧性的、生命的气息。
秦默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特殊的气流,引导出体外,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处,一点微弱的、灰蓝相间的光芒,如同寒夜中一点将熄的烛火,静静闪烁。光芒周围,空气都似乎变得沉凝了一些,带着一丝冰凉的、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稳固”的气息。
秦默缓缓地、将这凝聚着灰蓝光芒的食指,轻轻地、点在了幽姐冰冷的、光洁的、眉心。
光芒悄无声息地渗入。
起初,毫无反应。
但秦默耐心地等待着,心神、紧紧地、锁定着幽姐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骸本源的、波动。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秦默以为这次尝试也失败了的时候——
幽姐冰冷的、苍白的眉心,突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微弱到近乎消散的气息,仿佛被注入了一缕微弱的、清风,不再继续下滑,而是极其艰难地、稳定在了某个、临界点之上。她体内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虚的感觉,似乎被这缕灰蓝的、特殊的气息,填补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虽然依旧是杯水车薪,虽然距离苏醒、距离恢复,还遥遥无期,但这一缕气息,如同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烛火上,添了一滴、微不足道的、灯油。
它,暂时,稳住了幽姐濒临、寂灭的、灵骸本源。
秦默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
有用。
虽然代价巨大(心神消耗,喷血),虽然效率极低(一缕特殊气流仅能稳住一线生机),但,至少…有了方向。他可以通过“吞噬”这具强大妖兽骸骨中残留的、特殊的、蕴含生命本质与规则印记的“残响”,经由混沌道种“转化”,产出能滋养、稳固幽姐灵骸本源的、特殊的“养料”。
这或许,是唯一能让她活下去的希望。
只是,这骸骨中的“残响”有限,且每一次“吞噬”与“转化”,对秦默自身的心神和道种都是负担。他需要更高效的方法,或者…寻找其他类似的、蕴含高品质生命印记与规则碎片的东西。
就在这时——
“呜……”
冰窟入口的方向,那狭窄的裂缝之外,隐隐地、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狼嚎。
这狼嚎,不同于之前那些普通妖狼的嚎叫,更加雄浑,更加苍凉,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紧接着,是更多的、此起彼伏的狼嚎,以及…隐隐约约的、人类的、呼喝与冰刃破空的尖啸声!
霜狼部!他们,找到附近了!而且,听这动静,来的绝非普通猎手,其中至少有一头,或者一群,实力远超魁的、强大的、狼,或者…人。
秦默混沌的眼眸,骤然冰冷。
他轻轻地、将幽姐冰冷的、柔软的身体,挪到那堆巨大骸骨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凹陷处,用几块散落的、较小的骸骨碎片,简单地、遮掩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独臂垂在身侧,缓缓地、走向冰窟入口的方向。
失去一臂的身体,在移动时有些不平衡,但他的步伐,却异常的、稳定。
胸膛内,混沌道种沉稳地旋转着,灰蒙蒙的光芒内敛,却、蕴含着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雄浑的力量。
他走到冰窟入口那道狭窄的裂缝前,停下。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夹杂着狼嚎与人声,越来越、清晰。
他缓缓地、抬起仅存的、右臂。
右臂上,那层暗银灰色的、死灰般的、布满裂纹的甲壳,依旧、毫无反应。
但秦默混沌的眼眸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调动经脉中、流淌的、浑厚的混沌之气,不再试图去唤醒、驱动那沉寂的右臂甲壳,而是将其、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自己的、右拳之中。
没有甲壳覆盖的、血肉的、拳头。
灰色的气流,如同有生命的小蛇,在他拳头表面、皮肤之下、奔流、汇聚。他的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的、灰扑扑的色泽。一股沉重的、内敛的、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气息,从那拳头上、弥漫开来。
“既然…‘混沌之臂’暂时沉寂…”
秦默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那就…用这、仅存的、血肉之拳…”
“来告诉你们…”
“何为…混沌。”
他一步、迈出、狭窄的、冰裂缝隙。
外面,是茫茫的、无尽的、风雪。
以及,风雪中,那、若隐若现的、猩红的、狼瞳。
与,冰冷的、闪烁着寒光的、刀锋。
独臂的行者,踏出绝地,直面,更烈的风,更寒的雪,与…更凶的敌。
血路,未绝。
道途,仍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