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带着万年尘封的腐朽气息，将秦默彻底吞没。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与疲惫的海洋中沉浮。右臂骨折处传来钻心的刺痛，胸口塌陷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摩擦着内脏，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灵力枯竭带来的空虚感比疼痛更令人心悸。神魂更是如同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那是强行催动“万物归墟”与铭道境剑罡对撞、又强行引爆残缺阵法所承受的反噬。
他瘫倒在狭窄岩石裂缝的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七窍流出的鲜血已在脸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与灰尘混合，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但那双眼睛，在短暂的涣散后，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却固执不灭的光芒。
还活着。
这就够了。
秦默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紧握的左手——那里，攥着从黑袍女修幽姬身上夺来的储物法器和那根布满裂纹的漆黑骨杖。骨杖顶端的暗红宝石已彻底黯淡，失去了所有灵性，杖身更是布满了被“万物归墟”侵蚀出的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灰。但秦默知道，这毕竟是铭道境修士的本命法宝，即便损毁至此，其材质本身也价值不菲，更可能隐藏着幽魂殿的某些秘密。
他没有力气查看储物法器，只是将其紧紧握住。右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骨折处传来阵阵刺痛。怀中，“九峰钥”碎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与他的灵骸产生着缓慢而稳定的共鸣，传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安抚之意。封门残图冰凉，不朽骨则传来断断续续的温润暖流，滋养着他近乎崩溃的神魂。
这一次的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强行布阵、诱敌、袭杀、硬撼铭道后期剑罡、引爆阵法、最后催动残破挪移符逃遁，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榨干了他每一分潜力，也几乎摧毁了他的身体。
但收获，同样巨大。
斩杀一名铭道初期的幽魂殿修士，不仅剪除了一个难缠的对手，更重要的是，打破了七大铭道联手形成的压力，在他们心中埋下了恐惧与猜忌的种子。经此一役，剩余六人再想毫无保留地合作围杀他，难度将大大增加。
“咳咳……”秦默想要咳嗽，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只能强忍着，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他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左手，从幽姬的储物法器中摸索出几个玉瓶——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动作。
玉瓶入手冰凉，上面刻着幽魂殿特有的阴森符文。秦默没有时间去分辨哪些是疗伤丹药，哪些是毒药或邪物，他只能凭借丹药散发出的气息大致判断。他咬开一个瓶塞，将其中三颗散发着阴寒与血腥气的暗红色丹药一股脑倒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凉刺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药力洪流，冲向四肢百骸。这显然不是正道丹药，而是幽魂殿以生灵魂魄或精血炼制的邪丹，药性霸道猛烈，副作用极大。但此刻的秦默，已顾不得许多。活下去，恢复哪怕一丝力量，才是首要。
冰寒血腥的药力所过之处，如同无数冰针在经脉中穿刺，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但也强行镇压了伤势的恶化，甚至开始缓慢修复一些破损的经脉。更有一股阴寒之力直冲识海，试图侵蚀神魂，却被不朽骨散发的温润暖流和灵骸本能地吞噬、炼化，反而化作了滋养神魂的养分。
“镇冥诀”艰难地运转起来，如同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地引导着这股霸道邪异的药力，将其中的精华剥离，转化为混沌灵力，滋养干涸的宫基。太初宫基光芒黯淡，108道混沌道纹如同风中烛火，明灭不定，但在药力的滋养下，总算停止了崩解的迹象，开始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秦默如同蛰伏在岩缝深处的重伤野兽，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便全力引导药力疗伤，同时以微弱的神识感应外界；模糊时，则是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矿洞的黑暗、玄天宗的冷漠、黑塔的诡谲、青铜大门的苍白、以及“过去身”那张惨白浮肿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两个时辰，或许是半日。三颗邪丹的药力被初步炼化吸收，秦默终于恢复了一丝行动能力。他艰难地坐直身体，背靠岩壁，开始仔细检查自身的伤势。
右臂骨折，胸骨塌陷三根，内脏均有不同程度震伤与出血，经脉撕裂超过三成，宫基受损，灵力枯竭，神魂萎靡……伤势之重，若非他根基扎实，又有灵骸与不朽骨护持，早已陨落。
“至少需要三日静养，配合丹药，才能恢复基本行动力。若要恢复到能再战的程度。”秦默心中估算着，脸色凝重。以那六人对他的杀意，绝不会给他三日时间。此刻，他们恐怕正在废墟中疯狂搜寻。
他再次将神识小心翼翼地蔓延出岩缝。果然，废墟中充斥着狂暴而杂乱的神识波动，显然那六人正在以地毯式的方式，一寸寸地搜索着每一片区域。金煞宗修士那冰冷锋锐的神识尤其醒目，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充满了暴怒与杀意。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秦默念头急转。这片区域虽然隐蔽，但距离石塔区不算太远，迟早会被搜到。
他强撑着站起身，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跌倒。他扶住岩壁，喘息片刻，从幽姬的储物法器中又找出几瓶丹药，其中一瓶散发着清香的“蕴灵丹”和一瓶疗伤效果不错的“生生造化丹”让他眼中一亮。虽然丹药数量不多，且幽魂殿的丹药多有阴邪杂质，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服下丹药，药力化开，配合之前邪丹的残余，秦默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向裂缝出口，外面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搜索波动。
不能向上，也不能向青铜大门方向。那六人必然重点搜索那些区域。
他的目光，投向了裂缝深处，那传来微弱水流声和阴寒灵气波动的方向。
“地下水脉？”秦默心中一动。黑塔第四层有地下湖，那有地下暗河或水脉也不稀奇。水能隔绝气息，复杂的水道更是天然的迷踪阵。
他不再犹豫，左手紧握骨杖（当做拐杖），拖着伤体，一步一顿地朝着裂缝深处挪去。每走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势，冷汗浸透衣衫，但他眼神始终坚定。
裂缝蜿蜒向下，越来越狭窄潮湿，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空气越来越阴冷，带着浓郁的水汽和淡淡的腥味。前方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越发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裂缝尽头，竟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一条宽约丈许的地下暗河无声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精纯的阴灵之气。暗河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河面平静无波，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怖感。
秦默来到河边，伸手触碰河水。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几乎冻结血液。这河水绝非寻常，其中蕴含的阴寒之力，比之前发现寒玉幽兰果的灵泉还要精纯浓郁数倍，但也更加霸道，寻常修士触碰，恐怕顷刻间就会被冻僵。
“此地阴寒之气太重，不宜久留，但或许能暂时隔绝探查。”秦默略一思索，取出几块下品灵石，在洞口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隐匿和预警禁制。然后他盘膝坐在河边，开始全力运转“镇冥诀”。
此地阴寒灵气浓郁至极，对修炼火属性或阳刚功法的修士来说是绝地，但对秦默而言，却是疗伤的宝地。“镇冥诀”本就偏重阴寒镇压，灵骸更是能吞噬炼化各种能量。浓郁的阴寒灵气被疯狂吸入体内，经过“镇冥诀”和灵骸的转化，化作精纯的混沌灵力，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与宫基。
伤势在阴寒灵气的浸润和丹药的作用下，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好转。断裂的骨骼在灵力滋养下对接、愈合，破损的经脉被一丝丝修复、拓宽，萎靡的神魂在不朽骨和灵骸的双重滋养下，也逐渐恢复清明。
秦默沉浸在疗伤中，忘却了时间。直到怀中的“九峰钥”碎片，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悸动。
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九彩光晕，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指向的方向，赫然是面前这条漆黑的地下暗河！
更让他心惊的是，灵骸深处，那融合了“过去身”本源后便一直沉寂的古老烙印，此刻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渴望与指引的波动，与碎片遥相呼应，同样指向暗河深处！
这河……有古怪！
秦默凝神望向漆黑的河面。河水寂静无声，深不见底，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碎片和灵骸的异动，意味着这暗河深处，极有可能存在着与“九峰钥”、与灵骸本源相关的东西！是另一块碎片？还是与那“门”相关的其他线索？亦或是……更大的凶险？
他犹豫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潜入这诡异的暗河探查，无异于找死。但碎片和灵骸的指引如此清晰，放弃又心有不甘。
就在他权衡之际，洞口处布置的预警禁制，突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波动——有人靠近！而且，不止一道气息！
秦默瞳孔骤缩，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块岩石融入阴影，目光死死盯向裂缝入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