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程，韩重赟放慢脚步，凑到赵匡胤身边，压低声音：“赵壮士，前面有情况。”

　　又有情况？

　　赵匡胤顺着韩重赟的目光看去。

　　前方的路，被几个人拦住了。七八个人，都骑着马。马是矮脚马，腿短身壮，蹄子宽大，和草原上的品种颇为相似，耐长途跋涉，却不擅冲刺。那些马站在路中央，打着响鼻，甩着尾巴，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刨出一道道浅沟。

　　人也长得粗壮，穿着翻毛皮袍，皮袍的毛翻在外面，灰扑扑的，赵匡胤隐约觉得这和皮大衣差不多。戴着皮帽，帽子两边垂下来护住耳朵。腰间挎着弧度极大的弯刀，刀鞘上镶着铜饰。为首那人帽檐下露出几根细辫。

　　韩重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说道：“赵壮士，这些大概都是契丹人。看这阵势，可一点儿也不像商队。商队会带驮货的牲口，有骡子有驴，有货物有行李。你看他们，全是骑乘的马，一人一骑，轻装简行。倒像是探子，或是斥候。”

　　赵匡胤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些人停在路中央，有人下马查看地上的车辙印，蹲在地上，用手指量着辙印的深度，又抬头看看辙印延伸的方向。有人朝远处张望，手搭在额前，遮挡着阳光。还有一个站在路边，解开裤带撒尿。

　　其中一个忽然转过头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和赵匡胤的目光对上。

　　赵匡胤当机立断：“绕路。”

　　他带着三人往旁边的小路拐去。小路荒草丛生，草长得有膝盖高，很久没人走过了。草叶上沾着露水，一碰就湿了裤腿。勉强能过人，但要拨开草丛才能走。

　　赵武灵脚上有伤，走不快，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赵匡胤放慢脚步，伸手扶住她胳膊，让她靠着自己走。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刚走出十几步——

　　“站住！”，身后有人粗哑的喊话。虽然是官话，但口音很重，咬字生硬。

　　赵匡胤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几个契丹人下了马，朝他们走过来。为首的便是那个扎着细辫的大汉，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镶着红宝石。他盯着赵匡胤一行人，目光在赵武灵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

　　“你们几个，都什么的干活？”，生硬的中原话。

　　赵匡胤面色平静：“赶路的。”

　　“赶路的？去哪里？”，大汉往前走了两步，离赵匡胤更近了。他身上的味道扑面而来，羊膻味、汗臭味、皮革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捂鼻子。

　　“前面。”

　　“前面是哪里？”

　　“走到哪儿算哪儿。”

　　大汉盯着赵匡胤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铁棍上，又落在他腰间的七伤刀上。

　　“你，练武的？”，大汉问。

　　赵匡胤没说话。

　　大汉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韩重赟。韩重赟被他一盯，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大汉轻蔑地笑了笑，又看向秦韬略。秦韬略瘦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能倒，大汉看了一眼便觉得无趣，移开了目光。

　　最后，他看向赵武灵。

　　赵武灵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是故意抹的，为了遮住容貌。但五官清秀，身段窈窕，遮不住女儿家的样子。她见大汉看她，往赵匡胤身后躲了躲，一只手抓着赵匡胤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大汉咧嘴笑了，“小娘子，长得不错。”

　　他身后那几个契丹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野，毫不掩饰。有人用契丹话说了句什么，几个笑得更欢了，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赵匡胤握住铁棍，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出手。

　　对方有八个人，都骑着马，腰里挎着刀。自己和韩重赟能打，但韩重赟武艺不精，对付一两个普通汉子还行，对上这些刀头舔血的契丹人，撑不了多久。赵武灵脚上有伤，跑不快。秦韬略瘦成那样，风一吹就能倒，更是指望不上。

　　真要打起来，就算自己能撂倒三四个，剩下的也能把赵武灵和秦韬略砍成肉泥。

　　不能打。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把心中怒火压下去。他松开铁棍，往前站了半步，将赵武灵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他抱了抱拳，说道：“这位壮士，我们只是赶路的百姓，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壮士想找财路，怕是找错人了。”

　　大汉盯着赵匡胤看了一会儿，笑了。

　　“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几个手下一眼，用契丹话说了几句。赵匡胤听不懂契丹话，但看那几个手下的表情，不是什么坏话。几个手下跟着笑着答话，这回笑得没那么野，倒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大汉转回头，上下打量着赵匡胤。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好几遍。

　　“我一路走过来，碰到的中原百姓，个个都是软骨头。见了我们就躲，躲不过就跪，跪下了就磕头，磕完头就求饶。一个个的，真没出息。”，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离赵匡胤更近了些，“你不一样。不躲，不跪，不磕头，不求饶。也不硬来，也不谄媚。真有意思。”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汉又问：“你是哪里人？听你口音，不像南边的。”

　　赵匡胤想了想，说：“燕云十六州人。”

　　燕云十六州，那地方曾经是中原的领土，后来被契丹吞并了。说自己是那里出身的人，身份模糊。对于现在的赵匡胤来说，是个安全的回答。

　　大汉眼睛一亮：“哦？燕云十六州？被我们契丹吞并的那个燕云十六州？”

　　他回头又对几个手下说了几句契丹话，几个手下笑起来，有人朝赵匡胤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赵匡胤隐约听见几个词，听不懂，但能猜到大概是在议论他。

　　赵匡胤等他们聊完了，问：“我们可以走了吗？”

　　大汉摆摆手，很大方地说：“可以，可以。”

　　赵匡胤刚要转身走，大汉又说：“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