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兄弟,之前多有得罪
夜幕降临,商队在山溪旁的平坦处扎了营。这是一块天然形成的河滩地,三面是茂密的树林,一面对着潺潺的溪流。地面平整干燥,长满了柔软的野草,正是扎营的好地方。
护卫们分工明确,捡柴火,去溪边打水,卸下马背上的行囊,清理营地里的碎石和枯枝。不到半个时辰,几堆篝火便燃了起来。
赵匡胤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身上缠着好几道布条,都是赵武灵亲手给他包扎的。白色的布条从肩膀缠到胸口,从手臂缠到手腕,一圈一圈,缠得仔细又小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肩膀上那一刀,动一下就扯着疼。
但比起下午那会儿,已经好多了。下午那会儿,他连喘气都费劲,现在至少能靠着石头坐起来。
赵武灵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水囊,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喝一口。她坐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胡雪岩走过来,在赵匡胤另一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俩。
“赵兄啊,”,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转,“真是美人在侧,英雄有为啊。这等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赵匡胤赶紧摆手,动作太大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雪岩兄,别瞎说。我跟武灵姑娘不是那种关系。此一去只为送她回家,清清白白的,你可别乱点鸳鸯谱。”
胡雪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低着头不说话的赵武灵。火光下,赵武灵的脸微微泛红,眼睛盯着地上的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胡雪岩笑着点头,“是是是,清清白白。”
心里却想:你倒是清白,人家姑娘可不是这意思。这眼神,这动作,这寸步不离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也就你这个呆子,还在这儿“清清白白”。但他没点破,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完全降临,只剩下满天的星斗和几堆篝火。
胡雪岩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天色不早了,该弄晚饭了。二叔,让大家伙儿准备准备,生火做饭!走了一天,都饿了吧?”
胡二叔应了一声,招呼护卫们开始忙活。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拿干粮的拿干粮,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从行囊里取出铁锅,有人拿出腊肉和干菜,有人架起木架准备吊锅。
赵匡胤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武灵,“武灵姑娘,你去帮帮忙。”,他压低声音,眼睛往火堆那边示意了一下,“咱们跟着人家商队走,不能白吃白喝。去搭把手,也让护卫们看着顺眼些。”
赵武灵点头,把水囊塞进他手里,起身走到火堆边,帮着护卫们打下手。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不多时就跟几个护卫有说有笑起来。
赵匡胤靠在大石头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嘴角不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劲,这伤好得太快了。
掀开布条的一角,赵匡胤看了看下面的伤口。下午还被胡二叔砍了一刀的肩膀,这会儿已经止了血,伤口边缘开始收口,结出一层薄薄的痂。胸口被踹的地方,当时疼得他喘不过气,肋骨都断了,这会儿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活动自如,深呼吸也不怎么疼了。
按说下午跟胡二叔的比试,他身上挨了好几下重的——刀伤、踹伤、摔伤,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换一般人,这会儿估计连动都动不了,得让人抬着走。可他这会儿虽然还疼,但已经能自己坐着,喝水,还能想事儿。
赵匡胤皱起眉头,仔细回想。
是不是因为死多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每一次死亡循环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力气变大了,反应变快了,对危险的直觉也敏锐了。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知不觉就变了。
今天下午跟胡二叔打的十几场,每一次死完重来,他都觉得对刀法的领悟深一层,对身体的掌控也强一分。死的时候疼是真的疼,但活过来之后,脱胎换骨的感觉也是真的。
现在连伤势恢复都快了?
这算什么?死得多了,身体也学会了自己修复?还是说,让他循环的东西,连带着把他的恢复能力也增强了?
赵匡胤正想着,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是胡二叔。
赵匡胤心里一紧。这人下午还跟自己打生打死的,差点把自己砍死,这会儿来找自己做什么?穿小鞋?找茬?还是别的什么?手不动声色地往刀柄上挪了挪。
胡二叔说道:“聊聊?”
赵匡胤手从刀柄上移开,“聊聊。”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篝火,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胡二叔开口了。
“我们这次护送少爷去蒲州,一路无事最好。少爷年轻,心善,路上遇见什么事儿都想帮一把。看见要饭的想给钱,看见落难的想收留,看见不平事想管管。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得替他多操几分心。”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听着,他知道胡二叔还有话要说。
“所以你俩刚出现的时候,我不放心。”,胡二叔继续说,眼睛看着远处的篝火,没看赵匡胤,“荒山野岭的,一男一女忽然冒出来,谁知道是什么来路?万一是响马的探子,万一是冲着货物来的,万一心怀不轨,我们这些人可担不起这责任。二十多条人命,一队货物,都压在肩上,不能不多个心眼。”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胤。
“后来看你们,不像那号人。”
赵匡胤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
胡二叔收回目光,抱了抱拳。
“之前的事情,多有得罪。小兄弟莫往心里去。下午那几刀,我下手重了。”
赵匡胤一愣,赶紧也抱拳还礼,动作太快又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抽。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下午那场比试,是我自己愿意的。二叔手下留情,我心里有数。您要真下死手,我早就躺那儿了,哪还能坐这儿跟您聊天。”
胡二叔摆摆手,“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赵匡胤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老道的事不能说,免得给那老头惹麻烦。
“家父教的。”,他面不改色地说,“从小耳濡目染,学了几手。家父在军中任职,刀法是吃饭的本事,从小逼着我练。”
胡二叔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了得,真是后生可畏。我练了二十年刀,自问在同辈里也算一把好手。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天赋。你的打法,不要命的狠劲,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有。”
赵匡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二叔过誉了。我不过是仗着年轻,皮糙肉厚,抗揍。真要论刀法精纯,差您远着呢。您那几刀,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是怎么躲过去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从刀法聊到行路,从行路聊到这乱世的光景。胡二叔说起他年轻时候跟着胡海走南闯北的经历,说起那些年见过的奇人异事和死里逃生的惊险。赵匡胤听得入神,不时问上几句,两人聊得竟然十分投机。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开饭了!”
护卫们围坐在火堆边,开始分发热气腾腾的饭菜。铁锅里煮的是腊肉干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得老远。有人拿出干饼,在火上烤得外焦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护卫们排着队,一人一碗汤,一块饼,蹲在火堆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赵武灵端着一只碗,小心翼翼走过来。碗里是满满一碗汤,上面漂着油花和菜叶,还有几块腊肉。她走得慢,生怕洒了,每一步都稳得很。走到赵匡胤旁边,她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赵大哥,吃饭了。”
赵匡胤伸手去接,赵武灵却往后一缩,把碗挪开了。
“赵大哥受伤了,怎么能随意动呢?”,她认真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嗔怪,“万一扯到伤口怎么办?让我来吧。”
赵匡胤一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吃。又不是手断了,就是受了点伤,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了。”
赵武灵没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他嘴边。
“来,张嘴。”
赵匡胤脸上有些挂不住。他都二十多的人了,大老爷们一个,还让人喂饭,这像什么话?让护卫看见了,不得笑话死他?
“武灵姑娘,真的不用……”
“赵大哥!”,赵武灵瞪了他一眼,“你为了我受这么重的伤,我喂你吃顿饭怎么了?又不是喂毒药,你躲什么躲?快张嘴。”
赵匡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饭菜已经塞进他嘴里了。他只好嚼着,满脸无奈,表情像是吃了黄连。
旁边几个护卫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哟,赵兄弟好福气啊!”
“这姑娘真贴心!喂饭都喂得这么仔细!”
“哈哈哈哈哈!赵兄弟脸都红了!”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赵兄弟该钻地缝里去了!”
笑声此起彼伏,连胡雪岩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着这边。
赵武灵被笑得脸微微发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但手里的动作没停,又一勺饭菜送到赵匡胤嘴边。
“来,啊——”
赵匡胤满脸通红,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一口一口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