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贯穿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正堂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月白长袍，身量挺拔，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那神态，不像是寻常访客，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

　　陈万贯加快脚步，脸上的肥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离着还有十来步，他堆起满脸笑容，双手抱拳，拱得高高的，透着十二分热情：“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赵公子恕罪，恕罪！”

　　赵匡胤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陈万贯看得更真切了。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沉静得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赵匡胤抱拳还礼，“陈员外客气。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陈万贯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着赵匡胤。近看更觉得这年轻人不寻常，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眼神清亮，举止从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既没有求见者的谦卑，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这种气度，他只在那些真正见过大世面的人身上见过。

　　“赵公子快请进，快请进。”，陈万贯侧身让路，伸手做请，微微弯腰，姿态放得很低，“公子从洛阳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用过早饭没有？若不嫌弃，在寒舍用些茶点？”

　　他这话说得客气，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年轻人若是寻常人家出身，这气度是养不出来的。只怕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出来游历，隐了身份。洛阳那边的大族，姓赵的……

　　赵匡胤迈步进门，笑道：“陈员外太客气了。在下的确有些口渴，讨杯茶喝倒是好的。”

　　正堂里陈设讲究。正中挂着大幅的松鹤延年图，笔力苍劲，两边是名人字画的对联。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青花瓷的瓶插，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荷花，清香隐隐。堂下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

　　陈万贯引着赵匡胤在堂中落座，自己坐在主位。他拍了拍手，冲外面喊：“来人，上茶！”

　　早有丫鬟端着茶盘进来。青花瓷的茶壶，配着四个同款的茶杯，杯壁薄如蛋壳，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丫鬟跪坐在几案旁，执壶斟茶。

　　赵匡胤看着茶汤，色泽清亮，透着淡淡的杏黄。他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放在鼻端闻了闻。这是他从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学来的。品茶要先闻香，再看汤色，然后小口啜饮。电视剧里演的文人雅士都是这么喝茶的，想来总不会错。

　　他闻了闻，茶香清雅，有淡淡的兰花香。又看了看汤色，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啜了一口，让茶汤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余香满口。

　　陈万贯一直盯着赵匡胤的动作。

　　他平时喝茶，都是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就喝了，哪管什么闻香不看汤色的。可这会儿看赵匡胤喝得这么讲究，心里顿时觉得自己以前的喝法太粗鄙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品茶！他暗暗记下赵匡胤的动作——先闻香，再看汤色，然后小口啜饮，让茶在口中停留片刻。心说以后也得这么喝，这才显得有身份，才配得上他这满屋子的名贵字画、紫檀家具。

　　陈万贯也端起茶杯，学着赵匡胤的样子，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茶叶的香气钻进鼻子，他点点头，做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嗯，这茶不错，清香扑鼻。”，又看了看汤色，“汤色清亮，是好茶。”，然后小口啜了一口，咂摸咂摸滋味。

　　其实他什么也没尝出来，只觉得跟平时喝的差不多。但看赵匡胤喝得那么优雅，他觉得自己也得优雅起来。

　　“赵公子，”，陈万贯放下茶杯，笑着问道，“公子从洛阳来，不知尊府上是？令尊可在朝中为官？”

　　赵匡胤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昨天晚上，几人就已经把自己的身份编得圆圆满满，父亲在洛阳为官，早些年病故了，家道中落，他出来游历，寻个前程。

　　“家父曾在洛阳为官，已过世多年。如今家中只有母亲一人。”，他说着，神色黯了黯，“在下此次出门游历，是想多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久闻解县陈员外乐善好施，广交天下豪杰，特来拜会。”

　　陈万贯听了，心里更是高兴。父亲是洛阳的官员，虽说已过世，但也是官宦之后啊！这年轻人说话得体，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再看这气度，这谈吐，错不了，肯定是大有来历。

　　他连连点头，笑容深了几分：“赵公子太客气了。什么乐善好施，都是乡邻们抬举。公子若不嫌弃，就在寒舍多住几日，让陈某尽尽地主之谊。解县虽是小地方，倒也有几处景致，后山的桃花开得正好，明日我带公子去看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女子说笑声。

　　陈万贯眼睛一亮，笑道：“赵公子，正好，让内人们出来见见公子。她们在府里闷着，难得有贵客来，让她们也热闹热闹。”

　　他冲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见过赵公子！”

　　门帘挑起，几个年轻女子走入。都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花枝招展，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先前穿红衣的女子，也就是刚才投壶投中的那个。

　　她身量纤细，腰肢柔软，走起路来像风吹杨柳。红色的绫罗裙拖在地上，裙摆绣着金线的缠枝莲花，随着步子一闪一闪的。乌黑的头发挽成高高的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衬得一张脸越发娇艳。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上点着胭脂，红艳艳的，像熟透的樱桃。

　　陈万贯指着她，笑呵呵地介绍：“这是薛氏，名碧玉，最擅舞蹈。公子若是有兴致，让她舞一曲助兴如何？”

　　薛碧玉盈盈下拜，眼波流转，轻启朱唇，声音软糯：“妾身见过赵公子。”

　　赵匡胤站起身，“薛娘子客气。在下叨扰了。”

　　他没有多看薛碧玉，只是礼貌地一观，便移开了。

　　陈万贯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好，好！来人，把席面摆到院子里去，咱们边喝边看！碧玉，去准备准备，把你最拿手的舞跳给赵公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