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压下心里翻涌的怒意，“五爷能帮赵某找到这两个孩子吗？”

　　韩五爷缓缓点头。

　　“老夫可以试试。洛阳那个，应该不难，老夫在那边有几个熟人，帮忙打听打听，花点银子就能赎出来。杭州那个，要费些周折，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匡胤心里一喜，正要开口，韩五爷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

　　“公子别忙着谢，老夫还没说完呢。”

　　赵匡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韩五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除了帮你找回这两个孩子，老夫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公子。”

　　赵匡胤一愣：“什么东西？”

　　韩五爷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赵匡胤面前。

　　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线装，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面上没有字，看不出是什么内容。

　　赵匡胤伸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他就震惊不已。

　　这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日期、银两数目，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暗语和记号。可有些东西他看得懂——“陈万贯”、“三两”、“铁蛋”、“丫丫”、“洛阳”、“杭州”……

　　他抬起头，看着韩五爷。

　　韩五爷捋着胡须，说道：“这是老夫这些年记下来的账本。陈万贯经手的每一笔买卖，什么时候、从哪家弄来的孩子、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上面记得一清二楚。连同他收买县衙书吏、给县太爷送礼的分量，都在上面。”

　　赵匡胤握着册子的手微微发抖。他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这本册子上的内容，如果交到有司衙门手里，足够陈万贯死上三回。不，不只是陈万贯，上面牵扯到的人名太多了，县衙的师爷、巡检司的差官、甚至县太爷的小舅子，都在上面挂着号。

　　“五爷，”，他合上册子，“这东西，您要交给赵某？”

　　韩五爷点头：“老夫要你把它交给一个人。”

　　“谁？”

　　“卢君怡。”

　　赵匡胤一楞。

　　卢君怡，解县卢家的当家人，陈万贯的死对头。这两个人在解县斗了多年，从田产争到商铺，从商铺争到码头，几乎事事都要对着干。整个解县谁不知道，陈万贯和卢君怡是冤家对头，见面都要绕道走。卢君怡要是拿到这本册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跟陈万贯的恩怨，加上这本册子上的罪证，足以让陈万贯万劫不复。

　　赵匡胤明白了韩五爷的话外之意。这本册子交给卢君怡，由卢君怡出面去告官，就算县太爷想偏袒陈万贯，当着这么多铁证，也偏袒不了分毫。而且卢君怡跟陈万贯有仇，他出手，比任何人都名正言顺。

　　“五爷，”，赵匡胤问道，“五爷如此慷慨，既帮忙找回两个孩子，又拿出这样的证据。赵某受之有愧，不知五爷要赵某做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韩五爷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帮这么大的忙，不可能什么都不图。

　　韩五爷笑了。

　　“赵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老夫确实有一件事，想请公子答应。”

　　赵匡胤等他说下去。

　　韩五爷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膜。

　　他看着杯中的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匡胤说话：“老夫做了大半辈子买卖，什么生意都做过，什么人都见过。这些年攒下了一些家底，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膝下无子，这些家业，迟早要散出去。”

　　“老夫不缺钱，也不缺人。老夫缺的，是一个值得投注的人。”

　　赵匡胤心里一动。

　　“赵公子，老夫这些忙，不过是一些投资罢了。公子读过书，应该知道吕不韦的故事。”

　　吕不韦，奇货可居。

　　韩五爷的意思赵匡胤听懂了，这位老商人，把他赵匡胤当成了值得投资的“奇货”。就像当年的吕不韦看中了在赵国为质的嬴异人，倾尽家财帮他登上王位，最终自己也位极人臣。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赵匡胤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可这一次，他尝到了一丝辛辣。

　　他放下杯子，打趣道：“五爷说的吕不韦，下场可不是太好。吕不韦最后被嬴政逼得饮鸩自尽，五爷就不怕重蹈覆辙？”

　　你把我比作嬴政，那你知不知道嬴政是怎么对吕不韦的？就不怕将来我也会翻脸不认人？

　　韩五爷听了这话，不但没有变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说得好！吕不韦的下场确实不好，可公子别忘了，吕不韦在死之前，做了十几年的秦国相邦，权倾天下，富贵已极。一个人活到那个份上，就算是死，也值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赵匡胤，“再说了，公子不是嬴政，老夫也不是吕不韦。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老夫只是觉得，公子是个有出息的人，想在公子身上赌一把。赌赢了，老夫的晚年就有了着落；赌输了，也不过是看走了眼，老夫认了。”

　　韩五爷这番话说得坦荡。他没有遮遮掩掩，也没有拐弯抹角，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赵匡胤——我在你身上投资，是因为我看好你。将来你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我就行。

　　这种坦荡，反倒让赵匡胤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赵匡胤端起酒杯，朝韩五爷举了举：“五爷看得起赵某，赵某记在心里了。”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韩五爷放下杯子，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匡胤。一块小小的玉佩，白玉雕成，不过拇指大小，雕的是一朵祥云。

　　“公子将来若是到了南唐地界，”，韩五爷小声说道，“拿着这块玉佩，去金陵城里找一家叫‘云来客栈’的店，把玉佩给掌柜的看，他会安排一切。老夫在南唐那边，也有些生意。”

　　赵匡胤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精瘦汉子是南唐的杀手，韩五爷跟南唐有生意往来，莫不是南唐官人？

　　他将玉佩收入袖中：“赵某记下了，多谢五爷。”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韩五爷问起赵匡胤以后的打算，赵匡胤含糊地说想在北方找找机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出路。韩五爷叮嘱他凡事小心，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说着说着，韩五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喝了这几杯酒，又说了这么久的话，精力有些不济了。他打了个哈欠，用手捂着嘴，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赵匡胤看在眼里，起身，道：“五爷累了，赵某就不打扰了。今晚的事，多谢五爷。”

　　韩五爷也站起身来，“公子客气了。两个孩子的事，老夫会尽快安排人去办。有了消息，老夫让人通知你。”

　　赵匡胤行了一礼，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