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赵文正家住了三天。三天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早晨起来，天刚亮，赵武灵就端来热水让赵匡胤洗漱。水不烫不凉，正好温热，盆沿上搭着干净的布巾。

　　吃过早饭，赵匡胤或是去院子里坐坐。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密密匝匝的。他搬个马扎坐在树下，看天，看云，看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赵武灵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或是上街逛逛。蒲州的街市赵匡胤差不多逛熟了，哪家卖什么，哪个摊子好吃，心里都有数。有时买点零嘴回来，赵武灵总是第一个迎上来，从他手里接过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这个好吃”“那个看着也不错”。

　　午饭过后，赵匡胤有时小憩片刻。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蝉鸣，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往往能听见院子里赵武灵和司马氏说话，低低的，轻轻的，像风穿过竹叶。

　　有时听赵文正讲些蒲州的掌故。赵文正读过几年书，知道的事情多，说起蒲州的历史来，头头是道。哪年发过大水，哪年打过仗，哪座庙灵验，哪个官清廉，他都知道。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桌边，说说笑笑。司马氏话多，总能找到话题，从邻家的猫生了崽，说到街上哪家铺子的布料便宜。赵文正话少些，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赵武灵坐在赵匡胤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嘴里说着“赵大哥多吃点”。

　　入夜后，赵匡胤就着油灯看会儿书。他看的书杂，有赵文正借他的《论语》，有在街上买的杂书，还有一本讲蒲州风物的，翻来翻去，也翻得差不多了。

　　然后早早睡下。

　　这样的日子，安逸，平静，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搏杀。

　　赵匡胤很喜欢。他甚至想，要是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他也知道，梁园虽好，非久住之地。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安逸的日子不能贪多。

　　这天吃过午饭，赵文正把他拉到一边，“恩公，我看得出来，你有离去之心了。”

　　赵匡胤点头。

　　赵文正叹了口气，“也罢，大丈夫志在四方，我也不拦你。不过今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匡胤问：“何事？”

　　“今晚是灯会，蒲州城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时候。我那妹子，早就想去看看了。我想让她拉着你，你俩一块儿去逛逛。”

　　赵匡胤愣了一下。灯会？他想起前世那些灯会，人山人海，张灯结彩。可这一世的灯会，他还真没见过。

　　赵文正看他发愣，接着说：“灵儿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有你陪着，我就放心了。她这些日子，天天念叨你，恩公要去吗？”

　　赵匡胤点头，“好。”

　　赵文正露出笑容，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走了。

　　不多时，赵武灵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她今天换了身新衣裳，粉色的襦裙，白色的腰带，裙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脚面。头发梳得整齐，桃木簪插在发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春天里的一枝桃花。

　　她站在赵匡胤面前，双手背在身后。

　　“赵大哥，今晚有事吗？”

　　“没什么事。除了去铁匠铺拿铁棍。”

　　赵武灵往前凑了凑，带着几分央求：“那，赵大哥，一起去看灯会吧？”

　　“灯会是什么样的？”

　　赵武灵见赵匡胤困惑的样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到晚上，就都知道啦。反正很好玩的，比白天热闹多了。”

　　“行吧。”

　　赵武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赵匡胤的袖子摇了又摇，摇了好几下，这才松开，跑回屋去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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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渐暗下来。

　　赵匡胤先去铁匠铺取了铁棍。

　　曹铁匠手艺很好，铁棍打得笔直，表面光滑，没有一丝毛刺。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正好，不轻不重。他试着挥了挥，虎虎生风。

　　付了剩下的银两，赵匡胤扛着铁棍回了赵家。

　　赵武灵在院子里等着，迎上来，看着他肩上的铁棍，好奇地摸了摸。铁棍冰凉凉，摸了一下就缩回手。

　　“赵大哥，这就是你的新兵器？”，她问。

　　“嗯。”，赵匡胤把铁棍往地上一杵。

　　赵武灵哎呀了一下，“好重。这得多少斤？”

　　“二十来斤吧。”，赵匡胤估摸了一下。

　　赵武灵眨眨眼，想象着自己抡起二十斤铁棍的样子，摇摇头，放弃了。

　　赵匡胤把铁棍靠在墙角，说：“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灯会的地方走。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蓝的，粉的，各种颜色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树枝上，竹竿上，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灯有的圆圆的，像月亮；有的长长的，像瓜；有的奇形怪状，像什么都有。灯上画着各种图案，有花鸟，有人物，有山水，有字。

　　卖灯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有兔子灯，两只长耳朵，红眼睛，活灵活现；有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粉粉嫩嫩；有鲤鱼灯，鳞片闪闪发光，尾巴还能动；有走马灯，上面画着人物，转起来像是在追着跑。

　　卖吃食的摊子也多了起来。糖葫芦，桂花糕，糯米藕，炸春卷。

　　卖艺的，耍把式的，变戏法的，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耍把式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碎大石，围观的人连连叫好，铜钱扔了一地。变戏法的老头，从空碗里变出鱼来，从斗笠里变出鸽子来，看得人目瞪口呆。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赵武灵拉着赵匡胤的袖子，在人流中穿行。她在人丛中钻来钻去。一会儿看看这个灯，一会儿看看那个灯，嘴里不停地惊叹。

　　“赵大哥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耳朵还会动呢！”

　　“那个莲花灯，真好看！花瓣是一层一层的！”

　　“哇，还有走马灯，上面的人在转！那个骑马的是谁？”

　　赵匡胤被她拉着，东走西走。

　　这灯会，好生热闹。

　　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手拉着手，说说笑笑，姑娘的脸在灯光下红红的；中年夫妻并肩而行，偶尔低语几句，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上；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慢慢走着，走几步歇一歇。

　　赵匡胤暗暗叹了口气，赵武灵看来是一心跟着自己了。

　　可跟着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日子？风餐露宿，刀光剑影，随时可能丧命。没有安稳的家，没有热乎的饭，没有暖和的床。每天睁开眼睛，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她能受得了吗？

　　赵匡胤看着赵武灵，她仰着头看一盏走马灯，脸上映着灯光，亮亮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