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脉的清晨,总带着三分寒气,七分仙意。
张逸踩着露水打湿的青石,背着半人高的竹编药篓,在山崖间如猿猴般腾挪。他穿着道宗最普通的外门弟子灰袍,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着不显眼的补丁。十七岁的脸庞尚存稚气,眼神却比同龄人沉静许多。
“还差三株青岚草,两朵雾莲……”他默念着今日任务清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岩缝、树根、溪涧边缘。
外门弟子的日子,清苦得近乎残酷。没有内门那般每月固定的灵石丹药供奉,一切都要靠自己挣——采药、巡山、照料灵田,完成种种琐碎任务,才能换得几块下品灵石,去传功阁听半日道讲,或是兑换最基础的《引气诀》后续篇章。
张逸资质中下,四灵根驳杂,入门三年才堪堪练到炼气四层。同期入门的,天赋好些的已至炼气六层,成了内门预备弟子。他却不急,或者说,急也没用。
左脚蹬住凸起的岩块,右手探出,精准地抓住一株生在崖缝间的青岚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有数道新旧交错的细疤——采药人的勋章。轻轻一提,根须完好。他小心地放入药篓,那里面已有二十余株各式药草,按品相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这是他能在采药弟子中立足的本钱:眼力准,手法稳,熟知药性,且总能带回品相完好的药材。药堂那位总板着脸的刘执事,也只对他采的药草挑不出太多毛病。
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去大半。张逸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在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一截咸菜。他就着水囊里的山泉,慢慢咀嚼。
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东北方向。穿过重重山峦,百里之外有个叫“溪头村”的小地方。村里有间漏雨的土屋,屋里躺着个脸色苍白、时常咳嗽的少女——他妹妹,张小月。
三年前,村里闹瘟病,爹娘没能熬过去。只剩他们兄妹俩。他背着高烧昏迷的小月,徒步走了七天七夜来到青云山下,在道宗收徒大典的最后一日,跪断了膝盖,才换来一个“杂灵根亦可入外门”的机会。
小月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道宗的医师看过,说是先天不足又逢邪气入体,需长期服用“养元丹”温养经脉,每月至少三粒。而一粒养元丹,要五块下品灵石。
张逸咽下最后一口饼,眼神重新聚焦。他今天必须再找到一株值钱的药材——赤阳草。那是炼制多种火属性丹药的辅材,一株完好的赤阳草,药堂能兑八块灵石。
他起身,背好药篓,再次没入山林。
赤阳草性喜阳,多生于向阳的陡峭崖壁,且常伴生有“火纹蟒”。那是一种低阶妖兽,毒性不强,但被咬上一口也够受的。张逸在几处可能生长的地方细细搜寻,皆无所获。
日头偏西时,他已来到青云山脉外围与深处交界的“断魂崖”。此处已少有外门弟子踏足,传言崖下有凶兽出没。但崖壁向阳面广阔,是赤阳草最可能生长的地方之一。
他绑紧绳索,小心翼翼地下崖。果然,在崖壁中段一处岩石凸台旁,他瞥见一抹火焰般的赤红——赤阳草!而且不止一株,是三株并生!
心中刚升起喜意,便猛地一沉。赤阳草旁盘着一条手腕粗、通体赤红带黑纹的大蟒,正昂首吐信,冰冷的竖瞳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火纹蟒,成年的至少相当于炼气五层修士。
张逸屏住呼吸,缓缓抽出腰间柴刀——外门弟子连制式长剑都领不到。他计算着距离,盘算着如何诱开蟒蛇,快速采药撤离。
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白影。
那是一只狐狸。通体毛发如月光织就,流动着淡淡的银辉,体型比寻常狐狸小一圈,眼眸是罕见的琥珀金色。它蹲在更高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下方的人蟒对峙。
月光狐?张逸心头一跳。那是极为罕见的灵兽,据说只在月华最盛之地出没,性通灵,善寻宝。宗门典籍里也只寥寥数语记载。
月光狐似乎对他并无惧意,看了片刻,竟轻盈一跃,落在赤阳草旁的另一块石头上。火纹蟒的注意力瞬间被这更近的不速之客吸引,嘶鸣一声,作势欲扑。
就是现在!张逸不假思索,柴刀脱手飞出,直取蟒首,同时身形如电窜出,目标直指赤阳草。
火纹蟒被柴刀干扰,猛地扭头甩尾。张逸却已至近前,左手一把抓住三株赤阳草根部,用力一拔,右手顺势从靴筒抽出备用匕首,格开横扫而来的蟒尾。
“砰!”巨力传来,他虎口崩裂,整个人被扫得横飞出去。但赤阳草已牢牢抓在手中。
月光狐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叫,似乎觉得很有趣,转身朝崖壁另一侧跃去。火纹蟒暴怒,弃了张逸,竟追着月光狐而去。
张逸喘着粗气靠在岩壁上,顾不得查看伤势,先将赤阳草小心放入药篓最里层,用柔软布料垫好。抬头时,只见月光狐身形几个闪烁,竟没入崖壁上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后,消失不见。火纹蟒追至藤蔓前,烦躁地游走几圈,竟不敢进入,悻悻退走。
那藤蔓之后……有东西?
张逸心中警惕,但采药人的本能和对异常的好奇驱使他靠近。用匕首拨开藤蔓,后面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黑黢黢的、可供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洞内隐隐有微风流出,带着远比外界浓郁的草木灵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古老的气息。
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有些模糊的刻痕,被苔藓覆盖大半。他拨开苔藓,瞳孔微缩——那不是天然纹路,而是某种极其古拙、笔画简单的符号,即便残损不堪,依然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
外门弟子令牌在怀中微微发烫。
张逸犹豫了。宗门铁律:不得擅入未探明之秘境、洞穴,违者重惩。眼前这洞,显然不寻常。
但月光狐进去了。那种灵兽,只会趋吉避凶,择宝地而居。而且,洞内流出的灵气做不得假……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又摸了摸药篓里的赤阳草。妹妹下个月的药钱有了。或许,该立刻返回。
就在这时,洞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玉石轻叩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紧接着,那股古老的波动似乎清晰了一瞬,他怀中的弟子令牌烫得惊人。
月光狐的琥珀金眸子,仿佛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邀请?
张逸握紧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进去,可能违反门规,可能遭遇未知危险。不进去……心底那丝对“仙缘”的渺茫渴望,对改变兄妹俩命运的强烈期盼,如野草般疯长。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踏入了那片被藤蔓掩盖的黑暗之中。
洞内并非想象中狭窄。前行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石壁上,黯淡的古老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流淌着微光,照亮了前路。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已是外界数倍,每吸一口都觉肺腑舒泰。那只月光狐蹲在前方三丈处,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轻盈跑入更深处微光朦胧的所在。
张逸停下脚步,震撼地望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天地。远处,古木参天,灵草遍地,雾气氤氲流转,霞光隐现,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这绝非寻常山洞,而是一处……被遗忘的秘境。
他站在了古老与现代、平凡与神秘的交界线上。
向前一步,或许是机缘,或许是万丈深渊。
身后,是已知的、饱含艰辛却可预期的外门弟子人生。
他闭上眼睛,妹妹苍白的笑脸、药堂刘执事挑剔的眼神、同门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还有自己无数个夜晚对那遥不可及“仙途”的卑微憧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再睁眼时,少年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然的平静。
他紧了紧背上的药篓,握牢手中匕首,向着那片灵气氤氲、符文闪烁的秘境深处,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光芒,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