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范大叔种种行为是否合理。是否正确。

　　那是法官，那是法庭的事。

　　这么多年来，这能做，那里不能做，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不对的...这种宣教，叶小川听的多了。

　　而自己今天来做基层调研，是要摸清楚麻黄梁庄子里乡亲们的最真实、最根本的生存状态。

　　只有摸清了基层状况之后？

　　作为是麻黄梁生产大队的管理干部一员的叶小川，才能向其他管理同志，提出更合理的管理方式和改进意见。

　　而不是去指出人家的对和错。

　　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纯粹的摸底调查。

　　就是想搞清楚，目前麻黄梁庄子到底处于一种什么状态？

　　存在哪些问题，和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而不是来断公道。

　　更不是来指责范大叔，他这种替别人假装当个中间人，空手套白狼，而从中赚取差价的行为，是错是对。

　　所以，远远的看见范大叔杵着拐杖，昂首挺胸的走在前面？

　　叶小川赶紧加紧脚步，追过去，“范大叔，吃过了吗？”

　　“哟，是叶主任啊？”

　　原本目不斜视，一副倨傲神态的范大叔，看见来人是叶小川？

　　那脸啊，一下子就绽放的跟3月的报春花一样灿烂，“叶主任，稀客稀客，你这么忙，日理万机的，居然还有空到我们这里来呀？”

　　“范大叔说笑了。”

　　叶小川笑问道，“大叔这是回家去？”

　　“是啊，原本我是从早到晚守在摊位上，那是片刻都离不开人了，可家里的婆娘闹的不行，非得吵着让我回来。”

　　范大叔朝自家门口一指，“走，叶主任，请你到我家去看看，视察视察？”

　　范大叔平时很忙。

　　他在摊位上要忙着卖火柴，卖香烟。

　　又在忙着替那些外乡人指点、介绍一下麻黄梁生产大队的各种情况。

　　所以他这人呢，自打早上去了摊位上之后，一整天就泡在那里，通常是不会回家的。

　　要不是有什么大事的话，范大叔才舍不得，分分秒秒都能赚好几块钱的机会哩！

　　“家里的婆娘，也不知道发了啥癫！”

　　一边拄着拐杖，往前一瘸一拐地走着，范大叔一边笑，“现在这么好的社会，这么好的日子。

　　托叶主任您的福。

　　如今我这残疾人，居然也能挣来钱儿了...也不知道我家那婆娘有啥不满足的，还闹个甚！”

　　正说着两人就来到了范大叔家。

　　他家的情况其实也不咋好，低矮的土院墙，破破烂烂的院子门。

　　只不过在他家的土院子和巷道之中，此时已经堆积了不少砖头，不少生石灰之类的建材。

　　“叶主任莫见笑啊，我家实在是太穷了，院子破烂的不像个人样。”

　　只见他拄着拐杖嘿嘿笑。

　　“托您的福，这阵子呢，我也赚了点小钱，要是叶主任你能再等上两个月来的话，我家绝对不是这个样子。”

　　“到时候啊，肯定是一水的红砖平房，崭新的新式门，再加上安了玻璃的窗户。

　　只要您一看，绝对会心生欢喜，走进屋里，那明亮的就跟院子里一样的！”

　　叶小川笑问，“怎么，范大叔你准备重新盖房子？”

　　“那可不！”

　　范大叔满脸的骄傲，“咱农村人嘛，图个啥，不就图个活得舒展吗？

　　咱把这房子一盖！

　　再在房子里配上什么缝纫机呀，电视机呀，再买上一个大大的钟表，挂在堂屋里...到时候啊，左邻右舍，前庄后村的，谁不羡慕我？

　　谁还敢再说我是个没用的独腿残废？

　　哼，我不但要盖漂漂亮亮的大房子，而且，我还要买上一辆锃光瓦亮的上海牌自行车...”

　　叶小川吃了一惊，“叔，你买自行车...？”

　　后面的话，叶小川没敢说。

　　对方是个残疾人，只有一条右腿而已...他买自行车，这咋蹬？

　　叶小川怕说出来伤了对方的自尊，但人家范大叔，对此倒毫不为意。

　　“咋？叶主任，托真的是托你的福。

　　是你开办农副产品交易市场，才让我这残疾人如今也能赚上点钱，也能发挥光，也能为家里做点贡献，也能在村里活出个人样了！”

　　“我一条腿咋了？我一条腿比他们就矮一头，我一条腿，凭啥就不能买自行车？”

　　范大叔冷哼。

　　“老子偏要买他一辆崭新的上海牌自行车，然后我不骑，我天天推着在庄子里走！”

　　“嘿，我走完上庄，我还走下庄！我还尽挑中午或者是傍晚，乡亲们都在村口石磨上蹲着聊天，蹲着稀粥面条的时候。”

　　“我就要趁着人多，我偏要推着自行车在他们面前，来来回回的走上好几趟！”

　　“我就气死他们，我就眼馋他们！”

　　“看整个庄子，除了支书，大队长，还有叶知青买得起自行车之外，就说我范瘸子了吧？”

　　“哼！我买了还不骑，我偏要把他推着走，我就得活活气死他们！”

　　正说着，两人已经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刚一进门。

　　院子里原本有个蹲在地上收拾建材的女人。

　　也不看男人是谁，忽地呼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个神神啊，这日子没法过啰...这男人啊，真的是丧良心啊，有钱就会变坏呀！”

　　这女人一边哭嚎，还一边用巴掌拍打自己的大腿，整个院子里尘土飞扬，声势惊人！

　　“咋的了这是？”

　　范大叔拄着拐棍你一愣，“娃他娘，你这是搞哪出啊？”

　　那女人头也不回的，依旧在那里拍打院子地皮。

　　“姓范的你这个丧良心的，你还好意思问，老娘18就嫁给你，到现在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天大大哟，天底下咋有这样丧良心的男人啊！”

　　范大叔也冷冷，“秀花，你今天可得把话说清楚啊，我又咋就丧良心了？”

　　“还不丧良心？”

　　婆娘哭嚎着哭诉，“手里有几个骚包钱，首先就是给你女子扯了件碎花衣，给你自个儿扯了一套新衣裳。

　　我的个天哒哒哟，在你这丧良心的眼里，哪还有我和华的位置哦？”

　　范大叔气急。

　　“我先跟丽娟扯衣裳，那不是因为她已经大了，爱美。

　　娟如果穿的破破烂烂的，谁家好后生能看上我家女子哦？

　　而至于我给自个买那身新衣服，那是因为我要出去摆摊，天天要见这个见那个的，要是衣服太烂了，不体面，我咋穿得出去？”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女人依旧坐在地上哭嚎，“你这丧良心的家伙，明明比别人少一条腿，却还比公驴都骚！”

　　范大叔大怒，“娃他娘，你说话给我把个门啊，我哪里骚了？”

　　“还不骚？”

　　女人伸出一根食指伸直了，摁住一个鼻腔，另一个鼻腔呼的一声，喷出好大一口鼻涕！

　　“自从你狗日的出去挣了两个臭钱，回来花样也多了，姿势也多了！

　　以前是按到老娘就拱，现在倒好...居然还什么手推车，而且你这臭不要脸的，还抱着老娘就啃！”

　　“老娘的耳朵是让你啃的，你当这是猪耳朵吗？”

　　“你大大的，老娘这嘴是用来吃东西，是用来乖哄娃娃睡觉的，是给你啃的？口水滴多的，恶心死老娘了！”

　　70年代，山沟沟的农村。

　　很多像范大叔这样的老两口，他们之间哪有什么亲密举动，更不会搞什么接吻了。

　　闻言，叶小川不由满脸敬佩的看向范大叔...可以啊，叔，你这玩的还挺花的啊！

　　范大叔脸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

　　“叶，叶主任，你别，别别听她瞎咧咧，这该死的婆娘啊，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一听叶主任三个字，地上的婆娘慌了，赶紧一屁股爬起来。

　　回头一看，见叶小川果然在自家院子里站着！

　　吓得这婆娘一张脸啊，红的，比她家娃，晾晒在屋檐下的红领巾都还要红，“叶，叶叶主任...吃吃...吃过了么？”

　　叶小川大刺刺的摆摆手，“这个你别管，婶儿，你接着说，接着说啊，我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