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缺钱吗？”
许臻还在迟疑的时候，东叔从内堂里擦着手走出来。
两人马上站得直了些行礼。
东叔脸皮是紧绷的，不过今日他穿着倒是随意，一件宽大的短打麻衣，裤子也是宽松的布裤，脚下一双编织得很精致的草鞋。
他就这样把擦干净的手背到身后，面无表情的盯着许臻看。
没来由的，一股无形压力就沉到了许臻的肩膀上。
一直到东叔忽然一笑，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才破开：“这么急着走山。”
许臻手放在后脑勺，憨厚的笑着说：“来到金汤关，努力就发财嘛。”
东叔从鼻子里发出轻笑，摇头道：“但是，你现在还太嫩了，走山有两种，西山和东山。”
“西山是妖、巫两族，风险要小很多，利润也低一些。”
“东山就是去大乾、大祁两个王朝，风险很高，往年能回来的走山人，一年不到五成。”
“现在呢？”许臻眉头一挑，他现在感觉之前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往往“发财”的背后，都是“搏命”，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东叔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来：“今年不到三成。”
“……”
许臻头皮有点麻，一种过电感直接从脚蹿到了后背。
这就说明，在去往大乾王朝、大祁王朝的两条路上，都有势力在使绊子，甚至是……刻意猎杀走山人。
“为什么走西山反而安全？”
“因为妖和巫虽狠辣，都不似人心这般毒。”
说完这句话许久，东叔才指了指柜台：“这一单，你去还真挺合适，缺钱就在寨子里多接一点散水。但是不要接太多，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发不起俸禄。”
他说着逗笑的话，眼角笑出了褶子，“年轻人上进是好事，明天去二层楼，挑一本武学，对你有帮助。”
二层楼的武学库，可以专供走山人学习，每个人都只能学一种。
这是第一次走完山才有的奖励，寨子里很多武人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没想到，义父竟提前让我去修习，他应该是在担心我。
武学的威力各不相同，威力大的难练，难精进，难开悟。
易学的，威力不一定大。
当然了，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许臻点头道谢，而东叔好像是累了，摆了摆手走了，临走前让王胖子教他一点常识。
等人走后，王大嘴去屋后看了一眼，回头来开朗的笑道：“走吧，找个座。”
柜台的左路出去，通往另一个大院，可以容纳几百人的巨型院落，青石板路铺就，两旁均是房屋楼宇，不少武人在此集会。
两人穿过长廊，走过露天的青石板路，到最深的大木屋里面坐着喝酒。
虿盆谷的水，当然是让许臻去接送，这一趟来回恐怕需要一旬，主要时间可能都花在接水凑单上。
当然，那是常规的时日。
王胖子深知许臻的能力，他可能会更快，所以左右耗费可能也就七日。
“虿盆谷有一头五品大妖，叫白玉树，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王胖子喝了几口酒，将一些秘闻娓娓道来，“这种妖王你肯定是见不到的，它手底下有七八个大妖，大妖又分别领着无数小妖。”
“有人猜测过，虿盆谷里可能也几万条没化形的蛇妖，靠着山里的至宝吸取灵气，所以成了地盘。”
“三界域的妖怪地盘，都是有至宝的，已经盘踞了很多年，之所以走西山更安全，是因为早年东叔曾经带那几位‘金箍’去拜访过。”
所谓箍，在金汤寨指的是走山人的手镯，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同时也是一种束缚。
走山有累积足量的功劳之后，就会得到寨子发放铜箍，俸禄和待遇都非常丰厚，丹药、功法、神通都不会少。
这个时候对修为是没有太大要求的，是个入品的就行。
达到六品之后，就有机会晋升银箍，六品是先决条件。
而达到五品，才能达到晋升金箍的门槛，目前金汤寨里面，有八位金箍，一百六十七位银箍。
铜箍则是上千人，但现在有八成都在外面走山，将金汤关的货销往王朝之内。
而像许臻这样，只是拿到走山人腰牌的，更是不计其数。
提及了这些，许臻忽然意识到为何每年走山人的存活率都不高了。
王朝提防。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死亡率，可能现在的金汤寨，说一声人才济济也不为过，光是底层的走山人，都要以万计。
这简直就是一支武人大军。
哪个王朝不忌惮？
正因如此，才形成了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局面。
但是，这恐怕是很多方势力相互角力才换来的平衡，很容易被打破。
“即便是有过暗中的约定，但是小妖和走山人之间也不是完全和平，只是上头的人，不会轻易出来管罢了。”
“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走山人走西山，一般不会被巫妖为难，这是东叔多年来打出的“江山”，这就是“道”。
东叔这里有道，那些有所求的人，自然会把单子送到他这里来。
想要借道的人，也必须看他的面子，譬如镇东将军的人。
“多谢了，”许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不懂的，我再来请教。”
说着，他拿出一袋金，放到了王胖子的怀里。
王胖子也根本不推脱，很自然的收下了，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收金的动作毫无迟滞。
收妥当之后，许臻正要缩回手，王胖子忽然抓住。
许臻下意识的想用力抽手，可是却发现根本用不上力。
王胖子笑眯眯的凑近，小声道：“今天处理掉的那几个谍子，都是禹州来的，混成了走山人，也是急着走东山，实际上是想把探到的消息送回去，其中，不乏一些机密。”
“哦！”
许臻恍然大悟，这是在点我呢。
我是从一头不知修为的大树妖巢穴出来的人，又急着走山挣钱，又被人追杀。
这种身世布局。
非常像是一颗经过层层包裹，埋藏极深不易察觉，用以打入金汤寨内部的棋子。
这一单水，不会又是要考验什么吧？
呸！东子。
……
买了酒，许臻回到自己的山腰小屋，在院子里把酒壶放在了趴着的大橘身前。
大橘睁开眼，瞳孔变得浑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视线根本不在许臻身上，抱着酒壶滚了几圈。
看得许臻蹲下来抚摸它的头顶，这大橘平常挺傲娇的，从来不让摸头，但是现在喝着酒竟然没反应，好像没意识到被摸头了一样。
“果然猫都是单线程。”
大橘滚动的时候，有一块亮闪闪的石头从它身上滚了下来。
许臻眼睛一亮，走过去捡起来一看，诶？灵蕴石。
我刚用了一颗，这就又回来一颗。
“这是你给我的？”
许臻讶异的问道。
但是大橘已经抱着酒壶，在壶口咂摸嘴了，满脸的幸福，没空搭理他。
家中收拾了片刻，许臻不想过多停留，直接去了二层楼，挑选了一本武学，赶夜路出寨，先去落霞关赶集。
以往出城关，都要被盘查半天，连出示文牒都要反复对号。
现在他只需将木牌挂在腰上，守卫会自动打开大门，不会阻拦。
也不盘问。
一直过了三个守备的关隘到达落霞关，都没有盘问。
到落霞关东集，路过红枫商会的大门时已经是辰时。
在门口，刚好就碰到了吴予掌柜。
“吴掌柜。”
“哦！许少爷，”吴掌柜站得随和，满脸堆笑，但他看到许臻腰上的牌子后，笑容更盛了。
“叫我淮扬就好。”许臻十分谦虚，主要上次算计了整个落霞关东集一把，挺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