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烟火人间 下
清晨,天刚蒙蒙亮,博城南城区的巷子里便有了动静。
冥命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躺着没动,静静听了一会儿外间的声响——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碗轻碰的声音,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是这间小屋里最熟悉的晨曲。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时,母亲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麦粥的香气已经飘了满屋。
“醒了?”母亲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再等一会儿,粥马上就好。”
“我来吧,妈。”冥命走过去,想接过母亲手里的活。
“去去去,坐着等吃就行。”母亲挥了挥手,把她往旁边赶,“你在学校里累了一个月,放假了就好好歇着,这些活儿妈干得动。”
冥命没再坚持,在桌边坐下,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母亲莫文今年不到四十,可常年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腰背微微佝偻,左臂因为长期泡在洗衣坊的魔药水里,落下了轻微的残疾,抬起来时总有些使不上力。那双手更是触目惊心——红肿、溃烂、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魔药腐蚀留下的痕迹。
每次看到这双手,冥命心里就揪得疼。
可她从不在母亲面前表现出来。她知道母亲最怕的,就是让她担心。
粥端上桌时,母亲还特意多给她盛了半碗,又把昨晚剩的半块麦饼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母亲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
“妈,你也吃。”冥命把饼推回去。
“妈吃过了,你吃你的。”
冥命知道母亲没吃,但也知道推让没用。她默默吃着粥,心里想着今天要去周敏家的事。
“妈,今天中午我去同学家吃饭。”她开口道。
“同学?”母亲眼睛一亮,“是学校里的同学?”
“嗯,周敏,您见过的,上次来咱们家送过糕点的那个。”
“哦,那姑娘啊,我记得,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和气。”母亲脸上露出笑意,“人家叫你去吃饭,可不能空着手去。家里还有一包红糖,你带上,虽说不值几个钱,好歹是份心意。”
冥命点头:“好。”
母亲又絮叨起来:“去人家家里要有礼貌,见了长辈要叫人,吃饭别只顾着自己,多跟人家说说话。你平时话太少,总闷着,这样不好……”
“妈,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得做到才行。”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疼惜,“你从小就懂事,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妈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你这样,妈更心疼。”
冥命心头一热,垂眼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粗糙的掌心带着温热的触感。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玩得开心点,晚上早点回来。”
“嗯。”
吃完早饭,冥命收拾好碗筷,把那包红糖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临出门时,母亲又叫住她。
“小命。”
她回头。
母亲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眼角的皱纹格外清晰。她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化成一句:
“路上小心。”
冥命点头:“知道了,妈。”
她走出院门,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目送着她。
那一瞬间,冥命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母亲有多担心她。自从父亲战死在城外之后,母亲每一天都在怕,怕她也会出事。可母亲从来不拦着她,不问她去做什么,只是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看着她回来。
这是母亲能给的,唯一的守护。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
身后,母亲还站在晨光里,很久很久。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隔壁的王大娘端着一盆衣服出来洗,看见冥命,笑着招呼:“小命啊,这么早出门?”
“嗯,去同学家。”冥命应道。
“周敏那姑娘家吧?我昨天听她妈说了,让你一定去。”王大娘压低声音,“那姑娘她妈做饭可好吃了,你有口福。”
冥命笑了笑,没多说。
走出巷口时,正好遇见挑着担子卖菜的老李头。他放下担子歇脚,冲冥命点点头:“姑娘,这几天城里巡逻的多了,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逛。”
“好,谢谢李伯。”
“不谢不谢。”老李头擦了擦汗,“我听说城外有几户人家搬进城了,说是晚上老有怪声,吓得睡不着觉。你们年轻人别不当回事,该小心就得小心。”
冥命脚步顿了顿:“怪声?”
“可不是嘛,有人说是狼嚎,有人说是别的什么,反正听着瘆人。”老李头摇摇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冥命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怪声,城外。)
她心里暗暗记下。
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了半条街。几个小孩围在摊前,攥着铜板眼巴巴地看着。卖早点的大婶一边忙活一边吆喝,脸上带着笑。
这是博城最寻常的早晨。
可冥命知道,这份寻常,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悄侵蚀。
昨天同学邀请莫凡去玩,莫凡装睡果断拒绝,今天一早上就毫不犹豫地踏入猎者联盟大厅。
这是博城唯一合法的猎人组织聚集地,三层高的青灰色建筑,门楣上刻着猎者联盟的徽记。莫凡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人声差点把他掀个跟头——好家伙,这哪是什么猎者联盟,分明是个菜市场加招聘会的混合体。
大厅里人头攒动,嘈杂声此起彼伏。左边一帮糙汉围着任务墙指指点点,右边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举着牌子招人,中间还有端着简历跑来跑去的,跟赶集似的。最显眼的是大厅正上方挂着的那块巨大魔法屏,上面琳琅满目地滚动着各种悬赏信息——城东郊区清除独眼魔狼、西山矿洞调查异常震动、北郊农场妖魔作乱……报酬从十万到八十万不等,看得莫凡眼睛都直了。
可惜每一行后面都跟着要求:“需有三年以上猎妖经验”、“需高阶以上法师带队”、“曾独立完成过B级任务者优先”……
莫凡脸色越来越黑。特么的全要经验,他一个刚毕业的,上哪弄三年经验去?
他往招聘区挤过去,沿途不断听到各种吆喝声:“铁锤小队诚招冰系法师一名,需求战斗经验3年以上,最重要的是冰系技能掌握娴熟!”
“风系法师!小队急缺一位经验丰富能够引开独眼魔狼的风系法师,其他系勿扰!”
“火系!火系法师你们在哪里!加入我们烈风小队,保证效率完成悬赏,坐收钱财!”
莫凡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架势,真跟找工作似的。
正郁闷着,旁边两个猎人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城市猎妖队在招人。”
“那可不是好进的,听说考核严得很。”
“严是严,但我听说他们最近缺人,尤其是缺雷系。雷系法师啊,万中无一,只要能露一手,直接录取,管你有没有经验。”
“雷系?那玩意儿整个博城也没几个吧……”
莫凡心头一跳。
雷系?他不就是雷系吗?
城市猎妖队——专门处理城市里的妖魔隐患,不用跑荒郊野外,稳定安全,报酬还高。最关键的是,雷系抢手,没经验也要!
他当机立断,找了个角落,从背包里翻出一件旧外套套上,又把头发拨乱了些。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黑色的蜡笔,对着墙上模糊的铜镜把脸涂黑了几道。镜子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顿时变了个人,配上灰色长款斗篷卫衣,帽子一戴——嗯,亲妈来了都认不出。
行,就这么着。
城市猎妖队的招聘点前排着长龙,少说二三十号人。莫凡老老实实排到队尾,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下一个。叫什么?什么系?”
“我叫张铁,火系,初阶二级……”
“下一个。”
“土系,初阶一级……”
“下一个。”
莫凡听着心里直打鼓。这么多人,轮到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一个粗嗓门从招聘点那边炸开:“雷系!有没有雷系的?!直接到我这儿来,不用排队!”
莫凡一愣,抬头看去。
招聘点后面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脑袋上还裹着纱布,正扯着嗓子喊。旁边几个人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队长,你这也太……”
“太什么太?”大汉瞪他一眼,“咱们队缺雷系缺多久了?好不容易听说有雷系来应聘,我能不急吗?”
莫凡心里一动,从队伍里走出来,往那边走去。
大汉一眼就看见他,眼睛跟灯泡似的亮起来:“你?雷系?”
莫凡点点头:“我是。”
“真的假的?”大汉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怀疑,“你看着年纪不大,雷系修到初阶了?”
莫凡没说话,伸出右手。
意念一动,掌心浮现出几缕紫色的电弧。雷系星子微微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股凌厉的雷系气息,骗不了人。
大汉眼睛更亮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莫凡一个趔趄:“好!果然是雷系!叫什么名字?”
“梵墨。”莫凡面不改色。
“梵墨是吧?好,你被录取了!”大汉回头冲招聘点喊,“老周,这个我收了,后面的不用看了!”
排队的众人一片哗然。
“凭什么?!我们排了半天!”
“他是雷系,你也是雷系吗?”大汉一瞪眼,那群人立刻蔫了。
有人小声嘀咕:“雷系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你有本事也觉醒个雷系?”大汉嗤笑一声,“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今天不招了。”
人群唉声叹气地散去。莫凡站在那儿,心里美滋滋的。
这雷系,还真他娘的是个宝贝。
大汉拉着他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招呼其他队员过来。
“来来来,认识一下咱们新队员。”大汉一拍胸脯,“我叫徐大荒,火系,队长。以后你跟着我混,保证不吃亏。”
旁边一个面容清秀但神情倨傲的女子走过来,微微点头:“彩棠,冰系,副队长。”
莫凡一愣,仔细看了她一眼。彩棠?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对了!这不是小时候在穆家时,他和几个小屁孩偷看过洗澡的那个女人吗?!当时被她发现,一群人屁滚尿流地跑,那叫一个狼狈。
莫凡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帽子又压低了几分。还好乔装过了,应该认不出来。这要是被认出来,别说加入猎妖队了,不被当场冻成冰棍就烧高香了。
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笑眯眯的:“我叫小可,水系,以后多多关照呀!”
“黎文杰,风系。”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冲他挥手,甩了甩飘逸的长发。
“肥石。”一个敦实的汉子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又低头继续擦他的盾牌。
莫凡一一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冰系、水系、风系、土系,加上他这个雷系,配置还挺全。
徐大荒正要再说几句,腰间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队长?”彩棠问。
徐大荒抬起头,目光落在众人身上,顿了顿才开口:“铭文女子初级预备部,出事了。”
莫凡心头猛地一跳。
铭文女子初级预备部——那不是叶心夏的学校吗?
“什么事?”他尽量稳住声音。
“食堂出现异常震动,已经有女生失踪。”徐大荒沉声道,“刚发生第二起。”
失踪?女生?
莫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两个月前就有过一次,当时学校没当回事,以为是学生自己跑出去了。这次失踪的是第二个,学校才慌了,找上我们。”徐大荒叹了口气,“听说失踪的是一个星期前的事,现在才报上来,估计……”
“估计什么?”莫凡追问。
徐大荒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莫凡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星期——如果真的是妖魔作祟,一个星期,人早就……
不行,不能乱想。
他猛地站起身:“队长,这任务我们接!现在就走!”
徐大荒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疑惑:“你这么急干什么?”
莫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我妹妹在那个学校。”
众人面面相觑。
彩棠轻轻叹了口气:“走吧,边走边说。”
一行人快步往门口走去。
莫凡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心夏,等我。
你一定要没事。
冥命按着地址找到周敏家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周敏家在城南一片普通老城区里,不算宽敞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院墙上爬着牵牛花,门口三三两两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有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惊起墙头的麻雀,旁边则是收拾好行李的父母,老人则是坐在门口看着小孩的嬉戏打闹。
她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冥命!你可算来了!”周敏一把拉住她,往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呢!”
院子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株花草,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点心。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混着葱花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阿姨好。”冥命对着厨房方向打了个招呼。
周敏的母亲闻声探出头来,是个眉眼和周敏很像的中年妇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却带着热络的笑:“来啦来啦,快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阿姨,这是我妈让带的。”冥命从布包里取出那包红糖,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周敏的母亲接过去,却也没推辞,“你妈太客气了,下次可别这样啊。你们先坐,菜马上就好!”
何雨已经到了,正坐在院里择菜,见冥命进来,抬头冲她温柔一笑。
周敏拉着冥命坐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是不知道,我昨天跟我妈说你要来,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去集市买肉买鱼,说是要好好招待我同学。”周敏一边说一边比划,“我说不用这么夸张,她说不行,难得我带同学回家吃饭,必须得丰盛点。”
何雨在旁边轻声笑道:“周敏昨天念叨了一天,说一定要让你尝尝她妈的手艺。”
“那当然!”周敏理直气壮,“我妈做的红烧肉,可是咱们这条街一绝。对了冥命,你妈做饭好吃吗?”
冥命顿了顿,想起母亲那双红肿溃烂的手,想起她每天在洗衣坊泡到深夜,想起她总是把好吃的留给自己。
“好吃。”她轻声说,“我妈做饭也很好吃。”
周敏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继续叽叽喳喳:“那下次我们也去你家吃!让你妈也尝尝我们的手艺——不对,是我们尝尝你妈的手艺!”
何雨轻轻拉了拉周敏的衣袖:“你别光顾着说,让冥命歇会儿。”
“哦对对对,你喝水,先喝水。”周敏手忙脚乱地倒水。
冥命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入喉,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真好。
——这样真好。
阳光透过院墙上爬着的牵牛花,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周敏母亲炒菜的声音混着锅铲的碰撞,是最寻常的烟火气。
“冥命,你想什么呢?”周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冥命摇摇头,“在想你妈做的菜闻着真香。”
“那当然!”周敏得意地扬起下巴。
何雨忽然轻声开口:“冥命,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城里巡逻的人变多了?”
冥命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吗?我没太注意。”
“我昨晚回家晚了点,看见巷口有巡逻队经过,两个人一组,穿着军方的衣服。”何雨说,“以前很少见的。”
周敏插嘴道:“可能是因为历练那事吧?幽狼兽暴走,学府和军方都紧张起来了。我妈说最近城门口查得也严了,进出都要登记。”
“嗯,有可能。”冥命淡淡应道。
——不是有可能。是一定。
——斩空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低头喝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
何雨温柔的声音又响起:“其实这样也好,安全些。我娘说,城外老榕树街区最近不太平,有几户人家养的牲口被咬死了,像是妖魔干的。”
“真的假的?”周敏瞪大眼睛,“城外不是有城墙吗?妖魔还能进来?”
“不是进城,是城外那些村子。”何雨解释,“离城墙远的地方,偶尔会有妖魔溜过去。我听我爹说,以前也发生过。”
冥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城外村子老榕树街区那边,原剧情里周敏暑假去他奶奶那边住,就是城外村子老榕树街区的工地出现了一只进阶的独眼魔狼,印象挺深刻的。
她抬起眼,看向何雨:“你爹在城外卖东西?”
“嗯,他在城外有个小摊,卖些日用杂货。”何雨说,“最近他回来说,那边人心惶惶的,好几户人家都搬到城里投奔亲戚了。”
周敏皱眉:“这么严重,我奶奶也在那边。”
“谁知道呢。”何雨摇摇头,“反正我娘让我最近别出城,就在城里待着。”
冥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爹最近还出摊吗?”
“还出,说不去的话,一家人吃什么。”何雨轻声说,“我让他小心点,他说没事,有巡逻队看着呢。”
——巡逻队看着。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在城内。
冥命没有再问,只是把何雨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周敏的母亲端着菜出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来来来,先吃饭,边吃边聊!”
饭菜上桌时,已经快正午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都是寻常的家常菜,却做得格外入味。
“多吃点多吃点!”周敏的母亲不住地给她们夹菜,碗里堆得冒尖,“你们这些学府的学生,天天修炼,累得很,得多补补!”
冥命埋头吃饭,心里却暖得发烫。
她想起自己那个简陋的小院,想起母亲粗糙的双手,想起母亲每次看她吃饭时的眼神。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吃到一半,周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冥命,你今天怎么没和何雨一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会一起过来呢。”
何雨轻声解释:“我和冥命家不顺路,就先过来了。”
“这样啊。”周敏点点头,又看向冥命,“你一个人住那么远,晚上回去安全吗?”
“没事,城里有巡夜的。”冥命应道。
“那也不行,晚上我们送你回去。”周敏拍板,“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就当散步消食。”
何雨也点头:“嗯,一起走安全些。”
冥命没有拒绝。
——也好,多陪她们一会儿。
吃完饭,周敏的母亲又拉着她们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在学府里要好好修炼,要注意安全,要照顾好自己。三个人乖乖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像三只乖巧的小鸡崽。
临走时,周敏的母亲还塞了一包点心给冥命,说是让她带回去给她妈尝尝。
“周敏这姑娘,心善。”她说,“你们几个要好,互相照应着,有什么事就来说一声。”
冥命点头,郑重道了谢。
走出院门时,周敏的母亲又追出来,拉着何雨的手叮嘱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冥命只隐约听见“城外”“小心”“别让你爹”几个字。
何雨点头应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回去的路上,冥命走在前头,周敏和何雨跟在后面。
何雨忽然快走几步,与冥命并肩。
“冥命。”她轻声开口。
“嗯?”
“刚才我妈说……让我爹这几天别出摊了。”何雨的声音有些低,“她说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冥命侧头看她。
何雨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爹不听,说都是老主顾,不去的话人家等着用怎么办。我妈气得不行,又拿他没办法。”
冥命沉默片刻,轻声说:“让你爹小心点。如果觉得不对劲,早点收摊回来。”
“嗯。”何雨点头,“我会的。”
周敏从后面追上来:“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什么。”何雨笑了笑,“说下次再来你家吃饭。”
“那必须的!”周敏一拍胸脯,“以后每个月来一次,我让我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三个人都笑了。
走到岔路口时,周敏和何雨停下脚步。
“就送你到这儿啦。”周敏挥手,“回去路上小心,到了记得给我传个信。”
“嗯。”冥命点头,“你们也回去吧。”
何雨轻声说:“冥命,今天很开心。下次再来我家玩。”
“好。”
冥命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转身往回走。周敏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挥手,然后拉着何雨拐进巷子里,消失在暮色中。
她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橙色,有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是这座城市最寻常的傍晚。
她走得很慢,想把这一刻记住。
——今天真好啊。
——希望以后,还能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希望她们,都能活下来。
经过老李头的菜摊时,他正在收摊。看见冥命,招呼道:“姑娘,回来啦?”
“嗯。”
“今天菜卖得咋样?”旁边一个妇人问。
“还行还行,就是听说城外又出事了,都不敢去赶集。”老李头叹气,“我这菜都是城外种的,再这样下去,怕是得涨价。”
冥命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城外又出事了。
——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见她回来,脸上露出笑意:“回来啦?周敏家怎么样?”
“挺好的。”冥命走过去,帮母亲一起收,“她妈做了很多菜,还让带了一包点心给您。”
“哎呀,这孩子,太客气了。”母亲接过点心,嘴上说着,眼里却满是欢喜。
母女俩一起把衣服收进屋,母亲去厨房热晚饭,冥命在桌边坐下。
晚饭很简单,中午剩的菜热一热,再加一碗麦粥。可母亲还是把周敏家带回来的点心摆在桌上,让她多吃点。
“妈,你也吃。”
“妈吃过了,你吃。”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温暖。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冥命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外面的烟火气被轻轻隔开,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母亲的目光,周敏家的笑声,何雨的温柔,巷子里的夕阳……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母亲站在门口目送她的那一刻。
——要变强。
——要足够强,才能守住这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修炼。
心灵系的修炼与元素系截然不同。雷系追求爆发,要在瞬间将魔力催动到极致;而心灵系更像是在打磨一块璞玉——急不得,也乱不得。那是精神力的沉淀,是心念的纯粹。
她沉入意识海,七颗星子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她开始牵引星子,一遍又一遍,衔接星轨。
夜渐渐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波动——那是星子之间的共鸣,是精神力与魔力完美融合的征兆。
她没有停下,继续牵引,继续衔接。
终于——
轰然一声,意识海中光芒大盛!
七颗星子同时亮起,不再是散落的个体,而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流动的光环。精神力如同潮水般涌动,在星轨中畅通无阻,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白色。
心灵系,初阶二级。
成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唇角微微扬起。
——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远处,博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何雨的话——
“城外最近不太平,有几户人家养的牲口被咬死了。”
“我爹说不去的话,一家人吃什么。”
——城外。
——牲口被咬死。
——人心惶惶。
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成一幅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画面。
她又想起昨晚那个黑衣人。
那道立在月光下的身影,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那股冷厉沉凝的压迫感。
——他是谁的人?
——白阳派来的?还是黑教廷的暗哨?
——为什么盯上她?
她攥了攥拳头。
——不管是谁,她已经被盯上了。
——但至少,她也盯住了他们。
——斩空已经开始行动。只要白阳露出马脚,就能顺藤摸瓜。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同一夜,博城军方驻地,斩空的书房内。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斩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博城防线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三处重点布防区域。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昨天冥命的传讯还在耳边回响——
“有人在我院外窥探,已经盯上我了。”
“修为不弱,至少是初阶三级,气息狠厉,绝非寻常之人。”
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怎么会被人盯上?
除非……她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察觉的东西。
或者,她本身就是那些人想要除掉的目标。
斩空眸光微沉。
他信冥命。不是因为交情,而是因为这个女孩足够聪明。聪明到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样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来惊动他。
她说的,一定是真的。
沉默片刻,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荒野的腥气。博城的高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看着那片黑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叫祖星毅,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出身显赫的他,并未沉溺于家族的荫蔽,只因身旁立着一个同样耀眼的人——秦羽儿。他们一同入选国府队,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在一次次生死相依的历练中,两颗骄傲的心彼此相知、相爱,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坦荡前程会一如既往往脚下延伸,直到世界的尽头。
然而,一场横祸毫无征兆地砸落,将一切碾得粉碎。秦羽儿身怀那特殊的冰系异禀,被异裁院轻飘飘地打为“异端”。他们不由分说,强行押走了她,将她送往遥远的天山,以永恒冰封之名囚禁,判了她永生永世不得脱身。
他疯了似的拼尽一切去反抗,可他那在天才眼中无往不利的魔法,在家族的权势面前,却渺小得可笑。家族为了保他一命,也为了平息这场风波,狠心地将他贬至穷乡僻壤的博城,抹去他过往所有的身份与荣光,化名“斩空”,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做一名不起眼的军法师首领,苟活于世。
初来博城的那些年,他守着这座沉寂的小城,人前,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冷硬的军法师;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他的心魂,却始终系在遥远的天山,系在那个被万年寒冰封印的人身上。城外妖魔肆虐,暗处黑教廷的阴影蠢蠢欲动,他一次次浴血奋战,无数次身陷绝境、濒临死亡。可每一次,他都咬着牙活了下来——他必须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一个救她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案前,取出手机打开通讯。
片刻后,手机接通,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斩空,什么事?”
“老吴,帮我盯一个人。”斩空沉声道,“军队的召唤系教官,白阳。查他最近的行踪、接触的人、有没有异常。”
“白阳?”那头沉默片刻,“那小子看起来挺老实的,怎么,有问题?”
“还不确定。”斩空没有解释,“盯紧了,有情况立刻报我。”
“行,交给我。”
手机挂断。
斩空又打给另外一个电话。
“孙副官。”
“在!”
“传我命令:北城墙守备队,即日起增加夜间巡逻频次,从三班轮替改为四班,确保每一段城墙都有人盯着。东城区猎者公会周边,加派便衣暗哨,重点盯防可疑人员进出。西城区居民区,尤其是学府周边,安排巡夜小队,两人一组,武装巡防。”
“三线同步?”
“三线同步。”斩空语气冷硬,“博城的防御,从今天起,提级一级。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手机挂断。
斩空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
三线防御——城墙、猎者区、居民区,同步布控。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在不惊动黑教廷的前提下,最大程度提升博城的安全。
还不够。
他盯着地图上标注的白阳所在的位置,眸光沉沉。
如果能确定那个内鬼的身份,如果能拿到证据……
他攥紧了拳头。
秦羽儿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值得信任。
有些事,必须亲手做。
这时,手机亮了起来。
是派出去盯梢的暗哨。
“斩空总教官,有情况。”
“说。”
“白阳今晚去了城南一个巷子,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后神色慌张。我们跟上去,发现他见的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穿着黑袍,看不清脸。两人交谈了几句,白阳就离开了。”
斩空眼神一厉:“黑袍人现在在哪?”
“跟丢了。那人很警觉,进了巷子就消失了。”
斩空沉默片刻:“继续盯白阳,不要打草惊蛇。黑袍人的事,我会另派人查。”
“是。”
手机挂断。
斩空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博城。
——果然有问题。
——白阳,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抓到证据。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斩空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
夜深了。
冥命收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院中花草的香气。远处,博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她望着那片灯火,目光平静而坚定。
母亲已经睡了,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敏和何雨也睡了吧?何雨那丫头,今晚回去怕是还要跟她爹念叨城外的事。希望她爹能听进去,早点收摊回来。
(还有莫凡,那家伙今天去猎人公会登记,应该一切顺利。他按原剧情走他的路,她守她的线,互不干扰,正好。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徐大荒那支队伍——原剧情里那几个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希望剧情不要大幅度的因为我而改变,蝴蝶效应真的可怕,老榕树街区那边的独眼魔狼,应该提前告知城市猎妖队。)
斩空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以他的谨慎,不会贸然动手,但一定会暗中布防。北城墙的巡逻,东城区的暗哨,西城区的巡夜小队……三线同步,层层收紧。只要白阳露出马脚,就能顺藤摸瓜。
——白阳今晚,会有什么动作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冥命在自己的安排中沉沉地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