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终身残疾的俞岱岩仅废了一条腿,虽武功大减,却并未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甚至刚才打算拄着拐杖勉强与众师兄弟操演真武七截阵。
且不知为何,他与殷素素见面之后,二人竟如同毫不相识一般,对往事一字不提。
而此前,宋青书已然提前将众人缴了械,加之峨眉相助,原本生死难料、众人舍命相搏的局面也已经悄然改变。
从任何角度来看,张翠山都不应有轻生的念头了。
但,为了保险,他还是缓缓朝着张翠山所在的方向靠了过去。
“翠山。”张三丰伸手将爱徒缓缓扶起,缓缓摇头道:“你也太小瞧了师父,你师兄弟七个与我而言,早已情同父子,如今孩子有难,作父母的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随即缓缓推开众人,缓缓向前走去。
张三丰径直走到少林三位神僧身前,衣襟无风而动,渊渟岳峙,不见半分老态。
整个紫霄宫早已鸦雀无声,整个天地之间仿佛都只剩下了这道身影。
空闻方丈艰难地扯动脸颊,勉强支持着不露怯态,强行道:“张真人,你难道要与整个武林为敌不成?”
“张老道!”
一声厉呵斥之后,见张三丰目光扫来,何太冲心下悸动之余,忍不住将手向腰间摸去,却想起随身配剑早已被人夺去,脸色微微抽动之下,强撑道:“今日来到此地的各门各派,人数不下三百,你真气耗尽之前未必能将我们全部杀光!”
“呵呵,与人为善久了,难不成各位以为老道我是泥捏的不成?”
“你就不为你的徒弟们想想么?”空闻此刻俨然已经忘记了佛号,“争端一起,他们绝无幸理。”
“一来,老道我不是被吓大的。”张三丰呵呵一笑,“二来,你们不也有徒子徒孙么?”
言语之中赤裸裸的威胁之意,令少林等门派众人不由得后脑一阵发凉。
就连武当众人闻言也是一愣,尤其是张翠山心中,大感震撼。
在他心目中,师父总是一副慈悲温和的样子,今日怎地如同变了个人一般?不由得望向了宋远桥。
这位武当大弟子轻咳一声,似是带着些许回忆道:“师父他早年便是这样锋芒毕露,七十岁以后才渐渐收敛了些性子。”
想来也是,少年时便被少林当做叛徒追缉,孤身一人流落江湖,最后闯下偌大的名头,单靠慈悲宽厚是远远不够的。
就当众人心中直打鼓之时,忽然一声娇喝自武当众人中响起,竟是贝锦仪拔出随身匕首猛地向一个方向掷出。
却只听“砰”的一声,匕首便被格开。
咦?这人怎么带着兵器?
不对!
宋青书猛然看到,各门派众人身后,将飞匕荡开的人手中赫然死死抱着一名十来岁的孩童,正是久寻无获的张无忌!
玄冥二老?
宋青书刚想出声示警,却已见张三丰的身影已经越过少林众人。
那鹤笔翁被匕首一激,警惕之心大增,忽看一道人影悄无声息间便已近至身前,悚然一惊,用鹤头铁笔死死抵住张无忌后心,大声呵斥道:
“停下!”
只见张三丰在距离挟制无忌之人不足五步处,骤然停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对方。
周围无关之人慌忙逃开,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劫持孩童之人身披宽大外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瘦高,高鼻深目,似是西域人,正是玄冥二老中的鹤笔翁。
他用一口不是很流利的中原话说道:
“退开三丈!”
“否则我立时取了这小鬼的命!”
张三丰一言不发,却也一步不退。
双方立时僵在了原地。
这时只听一声惊呼,竟是殷素素发觉殿中变故,从后堂冲了出来,被武当众人拦下。
此刻张翠山也早已越过众人,来到鹤笔翁面前。
“放开他!”
“嘿...”那鹤笔翁被群雄环绕,依然不惧,“你应该问我,怎么样才能不杀他!”
“不要伤我的孩子!”殷素素推开众人,也一同扑到跟前,被张翠山一把拦下,“你要什么?”
“说出谢逊的下落,否则这小鬼死定了!”
殷素素闻言一怔,爱子被挟,她早已方寸大乱,不由得泪眼汪汪望向丈夫,“五哥...”
“素素。”张翠山看到妻子的眼神,心如刀绞,酸楚万分:“我...我不能出卖大哥啊...”
周围众人却想,原来这孩童是张翠山之子,虽不知这西域男子是何人,却是为众人破开了局面。
只听闻少林空闻出声道:“张五侠,你深明大义,与那谢逊结拜乃是不得已之举,如今回头是岸,绝非背信弃义,大家心头明镜一般。”
一旁的空性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以幼童的性命相要挟,逼其父母就范,吾辈少林僧人怎可如此助纣为虐?
可为大局想,他万不能跳出来拆自家师兄的台,只得暗自摇头,沉默不语。
周围门派众人闻言更是大喜,纷纷跻身上前,一心营救的武当众侠竟被暗挡在了远处。
“难道你要弃你亲子之命于不顾吗?”何太冲也不忘前来添一把火,只见其眼神一转,冲着张无忌不怀好意道:“小子,你爹不要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那鹤笔翁闻言一怔,心头狂喜,各派之人显然将他视为了自己人。
听出话中的暗示之意,他只觉中原武林尽数是些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徒,冷笑之余,便伸手解开了怀中孩童哑穴。
本以为他会放声大哭,却没成想却是一声不吭。
鹤笔翁心下急躁,手中鹤笔微微用力,张无忌感觉后背剧痛不已,然而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说一字。
众人见状暗道:这小子还真是个硬骨头啊!
张翠山见儿子痛得涕泪横流却不发一言,又是欣慰,又是痛心,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何太冲伸手拦下,“张五侠,若你说出谢逊下落,我何某人帮你救下亲子如何?”
此刻,殷素素早已跌坐在地,捂住了嘴唇,泪流不止。
张翠山心中亦是万念俱灰,他想,若是看着无忌在自己面前被折磨致死,他有何颜面面对妻子,作为父亲,他又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可若说出结拜义兄的下落,还不如让他死了好。
“还不回头是岸!”随着少林空闻一声暴喝。
张翠山心神俱震,意乱神迷之下,死志竟疯狂滋生。
只见他心下一横,举起手中长剑,便向脖颈处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