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只有一张。

　　林渊把枕头拍了拍，躺下。面朝墙。闭眼。

　　仿生人站在房间中央。没穿衣服。没动。

　　他能听到她站在那里的声音。不是呼吸声------仿生人不呼吸。是一种很微妙的静止感。一个人站在你身后和你身后的空气不一样。空气没有质量感。人有。

　　他选择面朝墙。

　　“你不用躺。“兔子的声音从腰间传过来。“仿生人不需要休息，站着就行。充电就行。站着充和躺着充没区别。“

　　“嗯。“

　　“你嗯什么。我说站着充就行。“

　　“我说嗯。“

　　“你翻过去行不行。面朝墙跟缩在壳里似的。“

　　“我习惯面朝墙睡。“

　　沉默。

　　大概过了三十秒。

　　“你手别抖了。“

　　林渊的手没抖。

　　林渊的手绝对没有抖。

　　“我没抖。“

　　“你的肩胛骨在抖。从后面能看到。频率很快。幅度不大。但很明显。“

　　“那是肌肉放松。“

　　“肌肉放松不会那么有规律。你这个像------“

　　“像什么。“

　　“像在做什么需要手部精细运动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

　　“你要不要我让仿生人来帮帮你？“

　　“帮什么。“

　　“帮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

　　“你的手一直在动。“

　　“我在调整睡姿。“

　　“调整睡姿不需要拇指。“

　　林渊不说话了。

　　他把手塞进枕头底下。

　　安静了大概十秒。

　　“行了。“兔子的声音带了一点不耐烦。“不逗你了。睡吧。“

　　林渊没回答。

　　他确实调整了呼吸。放慢。拉长。像睡着的样子。

　　但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想事情。

　　钱。

　　五块钱。三百多的回收账户。九百多的债。每天涨。

　　劲大。能干什么。搬东西？扛货？下城区最缺的就是纯体力活，但纯体力活的单价低得离谱，劲再大干八小时的活赚的钱可能刚好够吃饭。不够还债。不够滚雪球。

　　得找单价高的。力气值钱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

　　他想着想着，呼吸真的慢下来了。肩胛骨不抖了。手指不动了。身体沉下去。

　　像做完什么事之后的那种沉。

　　安静。

　　很安静。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很轻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气压的变化。有东西在靠近。

　　林渊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他没动。继续装睡。但感知拉满了。

　　那个东西停了。在很近的地方。近到他不用转头就能感觉到------仿生人身上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微凉感。

　　然后床垫塌了一点。

　　很轻。一只脚。

　　上了床。

　　林渊转头。

　　仿生人的一只脚踩在床垫边缘。另一只脚还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在床边，一只脚跨上来，像上船。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假装的空，是仿生人待机时默认的表情。但眼睛是睁开的，看着林渊。

　　林渊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了一下。又移回来。

　　“你干嘛。“

　　“盖被子。“兔子的声音从仿生人嘴里出来了。不是从腰间的兔子。是从仿生人嘴里。她换了输出端口。

　　“盖被子。“

　　“你踢被子了。“

　　“我没盖被子。“

　　“所以要帮你盖。“

　　“我刚才没盖是因为热。你帮我盖干嘛。“

　　“......那你现在冷不冷。“

　　“不冷。“

　　“哦。“

　　仿生人的那只脚没有从床上拿下来。

　　两个人对视。

　　林渊看了一眼仿生人空白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她踩在床上的脚。

　　“那么饥渴。“

　　“什么饥渴。“兔子的语速快了半拍。“我是来拿回我的本体的。你睡觉的时候一直把手压在我下面。拿不回来。“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是兔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伸过去护住了。不是有意的。大概是半梦半醒的时候下意识的。

　　“我没有。“

　　“你的手现在还在我身上。“

　　“那是枕头。“

　　“枕头不会发热。“

　　林渊把手抽出来。放到身体另一侧。面朝墙。

　　“睡觉了。“

　　仿生人的脚从床上拿下来了。床垫回弹。

　　安静。

　　林渊这次是真的困了。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松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利群还是因为别的。眼皮沉下去。

　　睡着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手。

　　很轻。像手指在拨。一下。两下。试图把他的手从某个位置移开。

　　林渊的手没动。

　　不是他醒着不动。是他睡着了但手不动。力量不只是醒着的时候才有。肌肉的静止张力也在。兔子拨了大概二十秒。没拨动分毫。

　　停了。

　　然后床垫又塌了一点。

　　仿生人躺下了。

　　在旁边。没盖被子。没碰他。就躺着。仿生人不需要睡眠，但她关掉了大部分系统，只剩基础感知，相当于待机模式。

　　两个不呼吸的人------一个真不呼吸一个睡着了呼吸很浅------并排躺在一米二的床上。

　　---

　　林渊是被热醒的。

　　不是天气热。是旁边有东西。很近。体温------不，不是体温。仿生人没有体温。但某种模块运作产生的余热。贴在皮肤上。

　　他睁开眼。

　　仿生人的脸离他大概十五厘米。

　　眼睛闭着。待机状态。但脸对着他。

　　林渊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了第二件事。

　　身体有反应。早上正常的反应。但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仿生人------一个没穿衣服的仿生人。这个反应就变得非常不正常。

　　他不动。呼吸保持平稳。假装自己还没醒。

　　过了大概十秒。判断了一下形势。如果现在翻身会碰到她。如果不翻身就维持这个姿势。维持这个姿势的问题是------

　　“你醒了。“

　　兔子的声音从仿生人嘴里出来。眼睛还闭着。

　　“没有。“

　　“你的心率变了。从我躺下到现在一直很平稳，三十秒前突然加快。我不用眼睛也知道你醒了。“

　　“那是做梦。“

　　“做梦心率不会变那么快。“

　　林渊不说话了。

　　沉默了三秒。他决定转移话题。

　　“你怎么不穿衣服。“

　　仿生人的眼睛睁开。

　　“我把皮肤温度模块关了。穿不穿都一样。不穿反而方便散热。仿生人没有冷暖感知，穿衣服纯粹是社交需求。现在没有别人。“

　　“我在。“

　　“你不算别人。你是债务人。“

　　“债务人就不算人了。“

　　“债务人不算'社交场景'。你在我眼里跟一个ATM机差不多。ATM机前面不用穿衣服。“

　　“你能不能别用这个比喻。“

　　“能。但我不想改。“

　　她又闭上了眼。然后又睁开。

　　“我以为你喜欢。“

　　目光往下移了一下。

　　很短暂。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面无表情。

　　林渊翻身。背对她。

　　坐起来。

　　“找衣服。“

　　“衣柜里有。“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几条裤子。最下面叠着一套黑色的。他拎出来看了一眼------黑色训练服。长袖长裤。面料很薄但摸着很密。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这套是你的？“

　　“我之前买的。本来想给分身穿。没来得及。你凑合穿。“

　　林渊看了看尺码。应该差不多。仿生人的数据和他差不了太多------肩宽差两厘米而已。

　　他背对着床换衣服。仿生人还躺着。没动。大概率还在待机。腰间的兔子也安静了。

　　穿上之后他在窗边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黑色训练服贴着身体。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能感觉到面料确实好------轻，但有一种包裹感，像第二层皮。

　　“还行。“

　　“那衣服贵。别磨坏了。“

　　“你都说给我穿了还嫌我磨。“

　　“穿和磨是两件事。你可以穿但不磨。“

　　林渊没接话。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灰的天。灰的建筑。灰的管道。跟昨天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赚钱的事。“

　　“嗯？“

　　“我得赚到钱。越快越好。九百多的债每天在涨，光靠捡瓶子不是办法。你说我这种------天生劲大，没有义体没有改造------能干什么。“

　　兔子的红光闪了一下。

　　“有一个地方。“

　　“什么。“

　　“自然人格斗大赛。“

　　“什么赛。“

　　“格斗比赛。但有限制条件------参赛者不能有任何义体改造，不能有修炼血气。纯肉体。纯天然。靠打药都不行，赛前要过扫描，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结构、血液成分全部检测，有一点人造痕迹直接取消资格。“

　　“那我符合。“

　　“你太符合了。你连打药都没打过。就你那股怪力放进去就是作弊。“

　　“奖金多少。“

　　“看级别。海选过关之后进入正式赛，每场赢下来有出场费和胜负奖金。越往后越高。冠军的话------下城区的自然人大赛冠军大概能拿到五位数。“

　　五位数。

　　“什么时候比。“

　　“这个月就有一场。报名截止今天。“

　　“在哪。“

　　“城西。老工业区那边有个废弃的厂房改的赛场。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林渊转身看她。

　　“你觉得我能赢。“

　　“你那股怪力，没有义体没有改造没有修炼痕迹。你往那一站，扫描仪都得怀疑自己坏了。“

　　“那其他人呢？没有义体没有修炼，能有多强。“

　　“能有多强？“

　　“自然人格斗大赛嘛------没有义体没有修炼，不代表什么都没做。你知道的，科技路线不止义体一种。有些东西不叫义体，不叫改造，但能让一个人变强。检测仪查不出来，因为检测仪只查特定的几种指标。“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

　　林渊看了她一秒。

　　“你这话意思是不好的东西。“

　　“我没说不好的东西。我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你在卖关子。“

　　“我在制造期待感。不一样的。“

　　林渊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拉了拉袖口。

　　“走。“

　　“等等。“

　　“又怎么了。“

　　“你得把我带上。“

　　“你------“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兔子。“你一直在我身上。“

　　“我说的不是这个。仿生人。你得带着仿生人。我总不能以一只兔子的形态去赛场给你场外指导吧。“

　　“她没穿衣服。“

　　“你可以让她穿衣服。衣柜里不是还有------“

　　“穿你的衣服。“

　　“对。有什么问题。“

　　林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仿生人穿兔子的衣服。合不合身另说。总比光着强。

　　“行。让她穿。“

　　仿生人从床上坐起来。下床。走到衣柜前。自己翻出一件衣服。

　　林渊注意到她的动作很流畅。不像是被远程操控的延迟感。像自己在穿。

　　“你现在是你在操作她？“

　　“嗯。“

　　“那你刚才躺着不动的时候------“

　　“待机了。仿生人不需要一直被我操控。我可以把基础指令灌进去然后切断连接，她自己会执行。“

　　“所以你刚才让她来拿回兔子本体，是下指令让她来的。“

　　沉默。

　　“......对。“

　　“然后她没拿动。“

　　“对。“

　　“然后她就待机了。“

　　“对。然后我忘了把她叫起来。“

　　“你忘了。“

　　“我睡着了。你以为切了意识我就不用睡吗。切了意识我也得休息。“

　　林渊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你躺着是为了帮我盖被子。“

　　“我改口了不行吗。“

　　仿生人穿好了衣服。兔子的衣服穿在仿生人身上------肩宽差了两厘米，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但总体能看。

　　“走了。“林渊拉开门。

　　灰色的走廊。灰色的楼梯。灰色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漏进来。

　　他往下走。仿生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

　　腰间的兔子红光一闪一闪。

　　左上角的灰色圆点安安静静。

　　【当前力量倍率：16倍】

　　【可用资金：5元】

　　【超回收账户余额：355.1元】

　　【兔子欠款：901.15元（日息万分之五·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