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义阳王府,石鉴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中。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他深知,石遵、石斌等人不过是利用他,一旦冉闵被除,下一个要清洗的,恐怕就是他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义阳王”。
他不甘心,他也不想死。
“皇帝……”石鉴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他也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想号令天下。
但他也清楚,自己势单力孤,手中没有兵权,根本无法与石遵、石斌,更无法与冉闵抗衡。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写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而是用最直接、最露骨的语言,将今晚丞相府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白马寺之会,乃杀君之局。君若往,必死。君若不往,董夫人与公子亦难保全。今遵、斌欲除君,意在独揽大权。吾虽为宗室,亦为刀俎之肉。若君有意,可与我联手,共诛奸佞,匡扶社稷。事成之后,君为周公,我为召公,共辅幼主,何如?”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不起眼的信封,唤来一名心腹家奴。
“你速去骠骑将军府,将此信亲手交给骠骑将军。切记,此事关乎你我的身家性命,绝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家奴领命,揣好密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石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是在玩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他只能赌,赌冉闵的野心,也赌冉闵对妻子的深情。
……
骠骑将军府,密室。
冉闵将石鉴送来的密信重重拍在案几上,烛火被震得一阵摇曳,映得他那张刚毅的脸庞阴晴不定。
冉闵的眼中杀意毕露,他本以为,扶持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个登基,他冉闵都能做那霍光、王莽。
没想到,他们竟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甚至还要对自己的夫人董氏下手!
坐在他对面的王泰,神色却显得格外沉静。
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剑柄,目光幽深如潭。
“将军,”王泰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寒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石虎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但他对石斌的宠爱却是真心的。”
“一旦石斌登基,将军你……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在石斌眼中,你就是最大的威胁。届时,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冉闵深吸一口气,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泰:“王泰,这些我都明白。但董闰、张温的大军还在回防的路上,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抵达邺城。”
“此时动手,我手中只有八百亲兵,想要控制邺城,甚至挟持老皇帝石虎,无异于痴人说梦。”
“将军错了。”王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因为只有八百人,才必须现在动手。若是等董、张大军归来,动静太大,反而会引起石遵、石斌的警觉,甚至逼得苻洪、姚弋仲提前介入。”
“届时,邺城将成为四战之地,将军即便有万夫不当之勇,也将在乱军中疲于奔命。”
王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邺城皇宫的位置:“石虎病重,神智早已不清,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刘皇后和那些摇摆不定的禁军将领。”
“将军只需利用这八百亲兵,行雷霆手段,直捣黄龙,控制后宫,软禁太子和皇后。”
“至于石虎……他若听话,便是将军的挡箭牌;他若不听话,将军手中的刀,难道还怕一个将死之人吗?”
冉闵沉默了。
王泰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局势的症结。等待只会让敌人准备得更充分,而孤注一掷,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八百人……”冉闵还是有些顾虑。
“兵贵神速,不贵多。”王泰厉声道,“将军的八百亲兵,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为你踏平宫门!”
“若再迟疑,等到石斌、石遵先下手,或者苻洪、姚弋仲趁火打劫,那时便是神仙难救了!”
冉闵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干了!
“王泰,把王猛、徐机、苏彦、崔通、周成、胡睦、蒋干、孙威他们都给我找来。明天晚上,骠骑将军府见。”
“诺!”
冉闵想了想,又道:“把李农也找来。”
值得一提的是,李农已经先行一步,抵达了邺城。
石虎之前任命李农为大将军、大都督,前去征讨梁犊的叛军,但是李农作战不力,屡次败给了叛军。
虽说有冉闵力挽狂澜,挫败了叛军,只是石虎仍要追究李农的罪责。
回到邺城的李农,被改任为司空,基本上没有得到什么赏赐。
“将军,倘若李农不来,该如何?”
王泰迟疑的问了一句。
冉闵的眼中闪过一抹利芒:“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诺!”
王泰顿时心领神会。
……
羯赵的国都邺城,已经暗流涌动。
石遵、石斌得知冉闵的夫人董氏并没有前往白马寺上香之后,心情颇为沉重。
他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丞相府内,烛火摇曳,将四道人影投在墙上,如鬼魅般扭曲。
石遵、石斌、石鉴,以及侍中韦謏,围坐于案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不安。
“不能再等了。”韦謏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位皇子,最终落在石斌身上,沉声道:“燕王殿下,彭城王明日一早便要前往太武殿,向陛下辞行,然后率三万步骑奔赴关右。此去山高路远,再想掌控中枢,难如登天。我等,必须先下手为强!”
石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虽善武略,但对那个躺在病榻上、喜怒无常的父亲石虎,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何下手?”石遵追问,他的眼神里藏着野心,也藏着对礼乐教化的执念,此刻却都被权力的渴望所掩盖。
韦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以入宫辞行为名,率亲兵直入宫禁。”
“届时,只需高呼‘石闵、张豺谋反,欲弑君篡位’,我等便以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胁迫陛下收回成命,改立燕王为太子。”
“随后,再派一旅之师,诛杀石闵、刘皇后与那幼主石世。待大局已定,陛下……自然会将大统禅让于燕王。”
此计环环相扣,看似天衣无缝,却将“胁迫君父”的罪责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石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石虎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韦謏看着石斌的迟疑,心中不由得一声叹息。
他当初押注石斌,是看中其“武略”,以为能成大事,如今看来,这位燕王终究是少了些决断与狠辣。
难道自己真的选错了人?
但他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谏言:“燕王若实在不便亲自动手,还有一策。”
“龙骧将军孙伏都,素与张豺、石闵不和。可重金收买于他,令其打开凤阳门,设下伏兵。”
“待石闵、张豺、李农等人入宫赴宴时,伏兵四起,一举将其格杀!如此,既可不沾燕王之手,亦能成大事。”
后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爆裂的细微声响。
石斌的脸色阴晴不定,恐惧与野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良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点了点头。
“就依韦公之言,联络孙伏都,在凤阳门……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