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拉着王猛和周成,来到一处做“汤饼”买卖的摊位那里,找个凳子坐下。
“来三碗热汤饼,多加点葱。”
“好嘞!”
小贩热情的招呼着,还不忘拿着抹布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
诚然,这桌子仍是有些油污,看着挺脏,但是冉闵丝毫不嫌弃。
没过多久,三碗冒着热气的汤饼,就被端上了桌。
在魏晋南北朝,人们把水煮的面食统称为“汤饼”。
这个时候的“汤饼”与现代面条略有不同,它更接近于面片汤或者宽面。
制作方法通常是将和好的面团拉扯、压扁,或者用手撕成片状下锅煮熟,这种扁平的面片也被称为“馎饦”。
冉闵很是娴熟的拿起桌上的一碗豆浆,放了几勺到盛满汤饼的碗里。
只可惜没有辣椒,不然的话他能吃的更香。
见状,王猛颇为疑惑:“郎君,你来这里吃过?”
“来过两次。”
冉闵笑吟吟的说道:“景略,我也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汤饼好吃,很香,如果能加点肉沫就更香了。”
“肆主,你说是吧?”
摊主刚刚把三碗汤饼端上,擦着脸上的汗液,一听这话,赶忙点头哈腰道:“郎君不必客气,称呼小人‘阿智’就好。小人也知道加点肉沫,这汤饼会更香,怎奈何囊中羞涩。”
闻言,还不等冉闵说话,坐在旁边的王猛就挑了挑眉,打趣道:“肆主,你这话就不对了。囊中羞涩,你不会借钱吗?”
“要知道近日朝廷颁布了新政,钱粮都能借支,只要不是浮浪人,皆可。利息也低,月息三分,只要你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何愁还不上?”
“你这汤饼摊,也何尝不能做大做强?”
摊主阿智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的说道:“客官,这做大做强,小人是不敢想,能养活一家老小,不至于为温饱发愁,小人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客官说的向朝廷借钱,又能借多少?”
王猛瞪着眼睛,故作嗔怪的说道:“能借多少钱?肆主,这要看你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借,朝廷你信不过,难道还信不过魏王吗?”
摊主阿智点了点头道:“客官说得对。搁以前的朝廷,小人的确信不过,但是现在魏王当政,废除了好多前朝的苛捐杂税,小人也能多挣点钱了。”
“小人改天就去借钱。但愿,但愿能多借几缗钱。”
等摊主阿智离开,冉闵和王猛都不禁相视一笑。
作为糙汉子的周成,却是有些发懵:“你们笑什么?”
“不说了,吃,敞开了吃,不够还有。”
冉闵还没有解释,而是拿起筷子就夹着碗里的“面条”,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他们之所以相视一笑,那是因为知道“魏王”的金字招牌已经深入人心,民间有些人对于借支钱粮的事情,虽然有所顾虑,但这只是暂时的。
吃了满满的一碗汤饼,冉闵仍然有些意犹未尽。
他环顾四周,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象,心中很是欣慰。
卖艺的汉子赤着膊,敲锣打鼓,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杂货摊上,布匹、针线、陶器,琳琅满目,妇人们捻着料子,细看纹路。
小吃摊边,梅浆的酸甜、胡饼的焦香、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吃食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邺城街头最鲜活的味道。
倘若中原每个地方都能跟邺城一般,那就好了。
忽然,一支大概十五人的队伍,缓慢的经过街道。
他们被绳索捆绑在一起,脚上还戴着枷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还散发出了又馊又臭的气味,让路边的人都赶紧掩住口鼻,一副嫌恶的模样。
这种形象和气味,的确是倒胃口。
冉闵颇为疑惑,向摊主阿智问了一句:“肆主,他们是什么人?”
乞丐吗?
不像。
因为在这支队伍的前后,都有一个腰间挎着环首刀的男子。
听见冉闵发问,摊主阿智回答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他们都是牙行的奴隶,大概是囚徒、战俘、浮浪人,亦或者活不下去卖掉自己,或者是被家长卖掉的可怜人。”
奴隶?
冉闵略感诧异。
按理说,奴隶制早就被废除了,但是在民间又一直存在。
何至于此?
冉闵付了账之后,就前往摊主阿智口中的奴隶市场而去。
奴隶市场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滚油,裹挟着尘土与欲望,在秋天的烈日下翻腾。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的腥臊、劣质香料的刺鼻,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木台之上,奴隶贩子们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如同推销牲口般拍打着那些被反绑双手、神情麻木的“货物”。
“瞧一瞧,看一看!刚从北边掳来的壮丁,筋骨结实,能扛能挑,只要三匹绢!”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操着生硬的官话,用力捏着一个年轻男奴的胳膊,展示着他结实的肌肉,那男奴的眼神空洞,如同死物。
“这位客官,看看这丫头,才十五岁,模样周正,手脚麻利,伺候人的活儿样样精通,五斗粟米就成!”
另一个穿着绸缎却难掩市侩的商人,指着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台下,买主们摩肩接踵,有身着华服的贵族,有精于算计的商人,也有满脸横肉的武士。
他们或捏捏奴隶的牙齿,或掰开他们的眼皮,或掂量他们的体重,如同在挑选最上等的牛羊。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尖锐而冷酷,每一次成交,都伴随着铁链的叮当声和奴隶绝望的呜咽,构成了一种光怪陆离而又令人窒息的画面。
这里没有怜悯,只有赤裸裸的买卖。
没有尊严,只有被明码标价的灵魂。
见到这一幕的冉闵,不禁暗暗摇头。
王猛则是皱了皱眉头,靠近冉闵的身旁,低声道:“大王,此等牙行牙市,实在不该存在。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冉闵瞟了一眼王猛,缓声道:“景略,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从古到今,奴隶之风屡禁不止,岂是能真正废止的吗?就算朝廷真的出了禁令,明面上禁止奴隶交易,恐怕这私底下,都不知道有多少龌龊勾当。”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冉闵深知奴隶交易,是很难完全杜绝的。
直到近代,因为家境贫苦而卖儿卖女的风气,才被扭转过来。
不然的话,民间的大户人家跟那些破产的穷人签了卖身契,官府也承认,这不是变相的允许奴隶制的存在吗?
他废除这种奴隶交易,有何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