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魏王府的偏殿内,最后一位将领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几盏青铜鹤嘴灯吐出昏黄的光晕,将冉闵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头困兽。
他没有催促,只是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堂下那个青衫身影上。
王猛没有走。
他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过舆图上那些代表敌我势力的旗帜,仿佛在丈量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景略,”冉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缓声道:“众人皆去,你独留于此,必有高论?”
王猛转过身,对着冉闵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大王,猛有一策,或可解邺城之危,不费一兵一卒。”
冉闵的眉头微挑,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哦?不费一兵一卒?石冲十余万大军将兵临城下,你让寡人如何不战而胜?”
“大王,”王猛上前一步,手指在舆图上石冲大营的位置轻轻一点,“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石冲之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人心浮动,其根不在战场,而在后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冉闵:“敢问大王,石冲麾下,那些领兵在外的幢主、军司马、屯长,他们的家眷何在?”
冉闵眼神一凝,瞬间明白了王猛的意图:“都在邺城。石氏为防止将领叛逃,将其家眷尽数迁至都城,名为庇护,实为质子。”
“正是。”王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们为石氏卖命,所求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为家人挣得一线生机。”
“若我们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选择呢?让他们知道,为石氏战,是九死一生,且一旦城破,家人亦难逃屠戮。”
“而若能为大王所用,不仅可保全性命,更能获得田宅,重获新生。”
冉闵沉默了。
他并非不知此计之妙,只是……
“此计虽好,但所需钱财,恐怕是天文数字。那些人的家眷数以万计,要堵住他们的嘴,安他们的心,要多少金钱才够?”
王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殿角的青铜灯树旁,伸手拨亮了一根将熄的灯芯。
火光“噼啪”一声爆开,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至少,”他转过身,声音沉稳,“二十万两黄金。”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冉闵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万两黄金!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是维持一支大军数月开销的巨资。
“二十万两……”冉闵缓缓重复,声音低沉,“景略,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王猛的回答干脆利落。
冉闵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五成,不过是赌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不够。”冉闵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给你四十万两黄金。双倍之数,我要你告诉我,有几成把握?”
王猛迎上冉闵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七成。不,十成!”
“十成?”冉闵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
“若不成,”王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金石之音,“不能策反敌将,不能瓦解其军,请大王斩我头颅,悬于城门,以谢三军!”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冉闵凝视着王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片刻后,王猛再次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外,还请大王助我一臂之力。大王可对外宣称,我王猛教唆大王行篡逆之事,杀害石遵、石斌,挟天子以令不臣,皆是我之谋略。”
“将我……‘出卖’给石冲,让他相信,我已是走投无路、急于向新主表功的叛徒。如此,他才会相信我带来的‘投名状’,才会让我接近他的核心将领。”
冉闵的脸色变了。他盯着王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你落入石冲手中……”
“士为知己者死。”王猛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大王若信我,便行此计。若不信,明日我便披甲上阵,与石冲决一死战。只是大王,您可曾想过,即便胜了此战,接下来呢?”
他指向舆图上的四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苻洪、姚弋仲陈兵李城,石苞、石祗余孽未清。”
“南方有晋国窥伺,北方有慕容鲜卑磨刀。若朝廷每一次胜利都要以血流成河为代价,国力内耗,兵锋钝挫,即便大王是楚霸王再世,又能撑到几时?”
“邺城今日之窘境,不过是明日之始。若不从根本上瓦解敌人,朝廷终将在这无休止的战乱中耗尽最后一滴血。”
冉闵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王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最焦虑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衫文士,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深渊的险路,而王猛,正站在路口,邀请他同行。
良久,冉闵松开了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四十万两黄金,寡人随后命人从国库调拨。景略,你……一切小心。”
他没有说“务必成功”,也没有说“等你回来”。
王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大王,就不怕我卷了这四十万两黄金,一去不复还吗?”
冉闵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
“你若真想走,”冉闵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道:“随你便是。我冉闵信你,便信到底。这天下,能让我冉闵以国运相托者,唯你一人。”
王猛闻言,深深一揖,久久未起。当他再抬头时,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魏王府的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冉闵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里,望着殿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久久未动。
他知道王猛说的没错。
中原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很容易就陷入到腹背受敌的窘境。
纵观古今,以中原起家还能占据一席之地,打下江山的,也就是曹操、朱温两个猛人。
在原来的历史上,冉闵虽然建立冉魏,但是如昙花一现般,很快就灭亡了。
是何原因?
是冉闵不能打吗?
非也。
冉闵很能打。
但是能打有屁用?
楚霸王项羽能打吗?
不也败给了泗水亭长出身的刘邦!
冉魏的国力是在一次次的战事中被消耗殆尽的。
人打光了,兵打光了,偏偏冉闵还生性多疑,把一些忠臣杀死了。
这就是穷兵黩武的弊端。
作为穿越者的冉闵,岂能不知这种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