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玄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被“哐当”一声甩了出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纯白。天花板、墙壁、地板，全都是某种柔和的、散发着微光的材质，没有任何接缝，仿佛整个房间是一体成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的清新气味。

　　他躺在一张同样纯白的、颇具未来感的金属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银色毯子。动了动手指，身体似乎没什么大碍，除了肌肉有些酸痛，最难受的是脑袋，里面像是塞进了一团浆糊，又像是被过度超频的CPU，隐隐发烫，思维滞涩。

　　“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陈北玄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房间一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冷艳女子。她换下了那身突击制服，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勾勒出姣好而干练的身材曲线。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一个身材壮硕、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同款的黑色作战服，肩宽背厚，肌肉贲张，寸头，下颌线条刚硬，眼神如同审视犯人般在陈北玄身上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是哪里？你们是谁？小王怎么样了？”陈北玄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因为一阵眩晕又倒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

　　“异常事务管理与协调总局，龙城第三分局，医疗观察室。”女子言简意赅地回答，迈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同事王磊已脱离生命危险，正在接受深度睡眠恢复治疗，无后遗症。我是林薇，异协三级清理师。这位是赵莽，分局行动队队长。”

　　异常事务管理与协调总局？异协？清理师？

　　一连串陌生的名词砸得陈北玄有点懵，但“小王没事”这个消息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昨晚那荒诞离奇的经历。倦怠灵、源代码、注入代码……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让他心有余悸。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林薇拖过两张悬浮的金属椅子，和赵莽一起坐下。赵莽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抱着双臂，那眼神让陈北玄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腾龙科技园D座7楼，监测到异常灵能波动，峰值达到Tier-2（常见级）威胁。我们赶到时，异常体【倦怠灵】已被清除，现场只有昏迷的王磊，以及……”林薇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北玄，“你。陈北玄，二十五岁，腾龙科技初级后端工程师，无任何异常事件记录。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

　　来了！

　　陈北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关键的问题来了。看到源代码的能力太过诡异，绝不能暴露！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丝后怕和茫然。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斟酌着词句，眼神有些躲闪，“就是加班的时候，小王突然晕倒了，然后灯就开始闪，变得特别冷……我吓坏了，想跑，结果绊倒碰到了服务器……之后，我就感觉脑子一热，好像……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再然后，那团灰色的东西就……就自己散掉了。”

　　“涌了出来？”林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什么东西？具体描述。”

　　“就是……一股热流？”陈北玄硬着头皮编，“从小肚子那里，呃，应该是丹田？对，丹田！然后我下意识地对着那鬼东西……推了出去？大概就是这样。”

　　他故意说得模糊，并且引入了“丹田”、“热流”这些传统气功的概念。

　　“气功？”赵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小子，你电影看多了吧？随便练点野路子的广播体操，就能干掉一只Tier-2的灵渣？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陈北玄心里一紧，但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被轻视的羞恼和一丝倔强：“我不是瞎练的！是我爷爷！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他教过我打坐，说能凝神静气，强身健体！我练了十几年了！昨晚那种情况，我都要死了，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潜能爆发呢？！”

　　他半真半假地辩解着，把爷爷搬了出来。爷爷确实教过他一些奇怪的东西，只是他以前从未当真。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让陈北玄感觉自己像是没穿衣服，心底发虚。他强迫自己与她对视，不能露怯。

　　沉默在纯白的房间里蔓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足足一分钟，林薇才移开目光，似乎暂时接受了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她抬手在空中虚点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屏幕凭空浮现。

　　“既然你接触到了，有些事情，你有必要知道。”林薇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我们生活的世界，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屏幕上开始快速闪现各种图片、数据和简短的视频。

　　“灵气，或者按我们的说法——‘异常灵能’，一直存在。只是随着人类进入信息时代，它的表现形式发生了变化。现代都市中，人类强烈的集体情绪、海量的冗余数据、高速传播的都市传说，共同构成了新的‘信息灵脉’，也滋生了新的威胁——【灵渣】，或称【异常体】。”

　　陈北玄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存在：由交通拥堵怨气形成的“路怒怪”、在网络谣言中诞生的“诽谤魔”、甚至还有依托废旧手机堆积场出现的“电子残魂”……

　　“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鬼魂，更像是信息与情绪的畸变体，会依据其核心‘概念’本能地行动，干扰现实，危害社会秩序，甚至危及生命。你遇到的【倦怠灵】，就是职场高压环境下常见的Tier-2灵渣。”

　　接着，林薇播放了一段执法记录仪画面。

　　画面有些晃动，背景是一个深夜的地铁隧道。一个半透明、不断发出刺耳噪音波纹的人形幽魂正在轨道上徘徊。一名穿着与林薇类似制服的清理师，手持一把造型科幻、如同加大号手枪的武器，枪口亮起繁复的符文。他扣动扳机，一枚闪烁着纯净白光的弹头射出，精准命中幽魂。

　　没有爆炸，那幽魂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迹，在无声的尖啸中迅速淡化、消失。画面边缘的灵能读数从高峰迅速归零。

　　“这是‘符文序列净化枪’，发射的是编码了‘静默’和‘驱散’术式的特种弹头，专门处理‘噪音幽魂’这类物理干扰型灵渣。”林薇解释道。

　　陈北玄看得目瞪口呆。

　　符箓？枪？净化弹？

　　这强烈的科技与玄幻的碰撞，彻底颠覆了他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原来，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真的存在，而且已经被官方用如此……现代化的方式管理和应对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他声音干涩地问。

　　“异常事务管理与协调总局（异协），直属最高议会，负责监控、研究、清理一切超自然异常现象，维护表里两个世界的平衡，保障绝大多数普通民众的安宁。”林薇关掉全息屏幕，语气肃穆，“我们是阴影中的守护者。”

　　她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陈北玄身上，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现在，回到你的问题。陈北玄，你未经任何培训，在非管制区域主动使用未登记的灵能，成功清除一只Tier-2异常体，其能量残留模式异常，无法归类于现有任何已知术式体系。根据《异常事务管理暂行条例》第17条第4款，你的行为已构成‘危害公共安全潜在风险’。”

　　陈北玄的心沉了下去。

　　林薇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冰冷地给出了选择：“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接受记忆清除手术。该手术技术成熟，但存在约千分之三的永久性认知损伤风险。”

　　记忆清除？变成白痴的风险？陈北玄脸色一白。

　　“第二，”林薇的指尖转向第二个方向，“鉴于你展现出的特殊……‘天赋’，以及成功清除异常体的事实。异协可以对你进行特招，纳入监管体系。你需要接受全面的背景审查、基础培训，并在监管下，作为‘临时清理员’参与行动，戴罪立功。期间受异协规章约束，享受相应待遇。”

　　临时清理员？戴罪立功？

　　这根本就没得选！

　　“我选二！”陈北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且不说清除记忆的风险，单单是昏迷前看到的那个由源代码构成的世界，以及爷爷失踪可能与此有关的猜想，就让他无法放弃这条可能触及世界真相的道路！他要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爷爷到底去了哪里！

　　“哼，算你识相。”赵莽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说，“不过小子，别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事情。灵渣可不会跟你讲道理，培训要是通不过，或者后面执行任务拉了胯，到时候可不止是清除记忆那么简单了！就你这小身板……”他上下打量着陈北玄瘦削的体型，摇了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陈北玄握了握拳头，没有反驳。他知道，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新世界里，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很好。”林薇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她手腕一翻，不知从何处取出两样东西。

　　一张黑色的、质感特殊的卡片，上面有他的照片、名字，以及“临时清理员-见习期”的字样和一个复杂的徽记（正是他之前看到的异协标志）。

　　另一部，则是一部看起来十分厚重、边缘包裹着金属、屏幕明显是特殊材质的平板电脑，背面同样蚀刻着异协徽记。

　　“这是你的临时身份凭证和制式‘灵能战术终端’。”林薇将两样东西递给他，“终端已与你生物信息绑定，内置基础资料库、任务系统、通讯模块及简易灵能探测功能。具体使用方法，培训时会教给你。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离开？”陈北玄一愣，这就完了？

　　“你的背景初步核查无误，暂时不具备高风险威胁。培训将在三天后开始，具体时间地点终端会通知。”林薇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记住，你已签署临时协议（电子签署），泄密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赵莽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了陈北玄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好好享受你最后几天安稳日子吧”，然后率先大步离开了房间。

　　陈北玄握着那张冰冷的ID卡和沉甸甸的终端，有些恍惚地跟着林薇走出了这间纯白的观察室。

　　穿过几条充满科技感的走廊，乘坐一部没有任何按钮、完全无声的悬浮电梯，当他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龙城商业街后巷。

　　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小贩的叫卖声，车辆的喇叭声，行人聊天的笑语声……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个普通、忙碌的世界一模一样。

　　然而，当陈北玄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街道对面巨大的LED广告屏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流动的炫目画面之下，他隐约看到了一些细微的、如同乱码般的灰色数据流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在欢快的广告音乐和色彩间悄然蠕动！虽然一闪即逝，但他的确看到了！和昨晚那种清晰的源代码不同，更像是某种……残留的“数据污渍”？

　　这个世界，果然不再一样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公司HR打来的。

　　“喂，陈北玄吗？通知你一下，昨天公司D座发生不明原因的集体昏厥事件，经检查无大碍，但为安全起见，你们项目组全体带薪休假三天，具体复工时间等候通知……”

　　挂掉电话，陈北玄看着周围熙熙攘攘、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部黑色的、象征着另一个世界的灵能终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带薪休假三天？

　　他的“假期”，恐怕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刺激和危险得多了。

　　异协的培训会是什么样？赵莽的敌意会不会带来麻烦？自己这诡异的“源码之眼”又该如何隐藏和开发？

　　一个个问号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深吸一口都市浑浊而熟悉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终端，迈步汇入了人流。

　　他的新“工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