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助理往前走了半步，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哑光黑的底，烫银的字，捏在他指间递过来。

　　“洛小姐，我们想邀请您为我们做服装设计。”

　　洛梦然没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又抬头看了一眼男助理的脸。

　　“什么服装设计？”不冷不热，毕竟是陌生人，不知底细。

　　“具体内容需要您答应了才能告知。”男助理道。

　　洛梦然的眉头一下拧了起来，手本来已经抬到一半了，又放了下去。

　　“你什么都不说，让我怎么答应？”她盯着男助理，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个来回。

　　“万一你们是……”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抿住嘴唇，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但意思全写在脸上了。

　　万一是坑呢？

　　万一不是什么正经事呢？

　　她点了头不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男助理举着名片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脸上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眉头却皱着，不是他不想说明，而是需要保密，若是透露出去，影响很大。

　　休息室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变稠，好像呼吸都有点费劲。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是我要请你。”

　　站在后面的那个女人优了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实，步伐优雅。

　　洛梦然不由眼前一亮，她从未见过有人走得如此优雅，简直像神女下凡！

　　她走到男助理前面，侧过身，抬手捏住墨镜的镜腿。

　　女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突兀，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

　　镜腿被轻轻往外一拉，墨镜从她脸上滑下来。

　　随着黑镜移开，最先露出的是眉毛。

　　眉形是天然的，没有修得太细，眉峰微微挑起，像远山的轮廓。

　　然后是眼睛，眼型细长，眼尾往上挑着，不是画出来的挑，天生如此，不是后天整容。

　　瞳仁黑沉沉的，灯光照进去只在表面泛起一层薄亮，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墨玉。

　　鼻梁从眉心起，直直往下走，到鼻尖处微微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嘴唇没有涂口红，是一种接近本色的粉，上唇薄，下唇厚一点点，嘴角天然往上翘着。

　　洛梦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张脸她见过。

　　不是只是见过，而是太熟了！

　　杂志封面上见过，商场巨幅海报上见过，手机推送里见过，电视广告里见过，超市货架的饮料瓶上见过。

　　她看了好几年了。

　　但那些全是精修的、打光的、被一层一层打磨过的。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额头上有极细的绒毛，鼻翼两侧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嘴角那个弧度比海报里柔和一百倍。

　　洛梦然的嘴巴猛地张开，一个名字从嗓子眼里直冲上来。

　　“你是……”

　　对方把食指竖起来，贴在唇边，动作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别声张。”声音压得很低，空灵！悦耳，很有特点，比CD中的更让人耳目一新！

　　“我偷偷来的。”

　　洛梦然的嘴巴“啪”地合上了，合得太急，牙齿磕在下唇上，疼得她眼角一抽。

　　但她顾不上疼，拼命点头，点得后脑勺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张小姐。”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低又激动，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您要请我为您设计？”

　　张少涵笑了笑，眼睛笑成了半月型，点了点头。

　　“我要开个演唱会。”她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了你的作品，很新颖！所以想请你帮帮忙忙！”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洛梦然脸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洛梦然连忙点头，头点到一半，忽然僵住了，然后开始摇头。

　　左一下，右一下，摇了两下又停住。

　　整个人像一台短了路的机器，指示灯乱闪，不知道该亮哪一盏。

　　张少涵的睫毛垂了垂，那两排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眼神中闪过失望。“不愿意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洛梦然两只手一起举起来，在胸前摆得飞快，像在赶一群看不见的苍蝇。

　　“我愿意！非常愿意！做梦都想！”

　　说着手猛地停住，垂下来落在身侧，手指捏住裙摆，绞紧，松开，又绞紧。“但是……我恐怕帮不上。”

　　“为什么？”张少涵细长的眉毛弯起，眼中闪过疑惑。

　　洛梦然咬了咬下唇。

　　咬得有点重，松开的时候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

　　“实不相瞒，参赛的作品是我亲手做的，可它不是我自己设计的。”她抬起头，看着张少涵。“设计师是另一个人。”

　　张少涵的目光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谁？”

　　洛梦然的手指把裙摆绞得更紧了。

　　指节都泛了白。

　　一边是她喜欢的偶像，海报贴满卧室墙的那种。

　　那时候她十几岁，把张少涵的磁带翻来覆去地听，听到磁粉脱落，听到磁带卡住，拿铅笔插进转轮里一圈一圈往回卷。

　　眼前站着的就是那个人。

　　另一边是林锋。

　　没有林锋那张设计图，她连今天这个奖都摸不着边，更别说站在这里跟张少涵说话。

　　没经过他同意，她怎么能把人家的名字随随便便就报出去。

　　“我不能说。”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收着，但目光没躲。“要先问过他，他同意了我才能说。”

　　张少涵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理解！”

　　“那……能麻烦你帮我问问吗？”

　　洛梦然点了点头，连忙从包里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林锋的号码，点下去。

　　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

　　嘟——嘟——嘟——每嘟一声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快接快接快接。

　　嘟到第六声，断了。

　　她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显示无法接通。

　　她又拨，手指戳得比刚才重。

　　嘟——嘟——嘟——又断了。

　　一连三次，还是没人接。

　　她只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整整齐齐三个未拨通。

　　她抬起头看着张少涵，失望道。“也不知他在做什么，没打通。”

　　“抱歉。”

　　张少涵把墨镜重新戴上。

　　镜腿沿着耳廓滑上去，镜片落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睛。

　　只留下下颌的线条和嘴角那个天然的弧度。

　　“没关系。”

　　“打不通也没事，还有时间。”

　　“要不这样吧，你能带我去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