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埃德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掌毫无顾忌地覆在那滩腐烂发臭的烂肉上。

　　老埃德加保持了这个动作许久。

　　如果不是因为苏诺能感觉到房间内魔力微妙的变化，他还会以为老埃德加在那边发呆。

　　苏诺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四周的魔力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扭曲。

　　那不是德鲁伊所熟悉的、如潮汐般自然的律动，而是一种滑腻、粘稠、如同毒蛇游过脊髓的异物感。

　　苏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用一把火焰将面前的烂肉化为灰烬。

　　那种憎恶和愤怒，像是要从他的眼眶中钻出来一样。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脸上微表情的变化。

　　“忍忍。”，老埃德加分出心神来提醒道。

　　苏诺死死咬住牙关，克制着变身撕碎一切的冲动。

　　每一秒的煎熬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躁动逐渐平息，老埃德加才缓缓收回了手掌。

　　“你做的不错。它身上的气息被保留的很好，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纯净的‘污秽’了。”

　　“污秽……”

　　苏诺的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

　　在那段老埃德加还没把魂丢进酒桶的日子里，成天给他们讲一些和这个世界有关的知识。

　　按照那会的老埃德加的说法，德鲁伊、教士、法师，亦或者魔物，这几者所能调用的力量并非像战士们那样，直接源于自身。

　　本质上，他们的肉体只是和神祇沟通的媒介。

　　王国中对这些说法众说纷纭，肉身为神祇的媒介这种说法是比较受德鲁伊们认可的。

　　在古老的传说当中，没有大陆，没有海洋。

　　整个世界都是空荡的虚无，这些虚无中充斥着以太，漫长的时间里，一些以太凝聚成团，最后成为一股意识。这个意识就是德鲁伊们所信仰的自然。

　　它开始创造这个世界，人、树木、花草、大地、海洋、高山，它不像人类那样会悲伤、会愤怒。

　　它仅仅是在那里，它仅仅是觉着自己要完成这件事。

　　听上去挺邪乎的。

　　但这种说法是唯一一种，苏诺觉得能够解释得通污秽的存在。

　　所谓污秽并不是指什么东西受到污染，它就像是你房间里在阴影的角落中看不见的灰尘一样，随着日积月累，当你意识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累积出了厚厚的一打灰。

　　听上去和现在越来越多的魔物相互吻合。

　　那股创造出自然的意志，没有办法考虑到方方面面。它创造出来的生命都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想法交织在一起，肯定会有所冲突。那些冲突遗留下来的东西就是污秽。

　　至于污秽本身是一个意志，亦或者一尊神祇，就不得而知了。大概在很久以前，人们就发现了一些魔物可以调度这股力量。

　　苏诺重新聚焦在眼前那具腐烂的尸体。这只哥布林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污秽的存在建立了联系，从而能使用那一系列魔法。

　　曾经也有人试过将这些存在炼制成道具，亦或者武器，试图借用污秽的力量。

　　他们无一例外失败了。

　　但如果是苏诺的话，情况或许会有所不一样。他能够变身魔物，老埃德加想必已经知道了苏诺的算盘。

　　“怎么样？拿它去制作法杖的话，能行吧？”，苏诺调整了一下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

　　哥布林祭司上的污秽虽然纯粹，但这并不代表眼前这一滩烂泥就能轻易地融制成一柄武器。

　　“有点难。光靠这一个哥布林祭司的残骸……分量太轻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它锻造成一柄附魔匕首。”

　　老埃德加用小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神色有些疲惫，“但前提是你的变形术足够靠谱。”

　　“但愿吧，先试试。”

　　老埃德加口中的靠谱指的是苏诺在施展变形术，变形成魔物的时候，气息和魔物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就导致了他可能并不能像魔物那样非常自然的去和污秽沟通。

　　但考虑到先前变形为铁背工蚁的时候，自己的意志受到以后的影响，这说明在变形魔物的时候还是能够继承这些魔物的特性，自然也就包括了和污秽沟通的能力。

　　对此，苏诺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老埃德加俯下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一字一句地敲在苏诺心头。

　　“接下来你会接触的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我们没有人能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如果你遇到了任何不对劲，或是其他的什么困难，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苏诺郑重应承。

　　见苏诺态度果决，老埃德加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抛出了一个让苏诺如坠冰窟的话题。

　　“或许这件事该让你知道。”

　　苏诺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双腿，恐怕以后都没办法再站起来了。”

　　这一句平淡如水的话，却像一记万钧重锤砸在苏诺胸口。虽

　　然他早已从两人的反常、从梅莉珊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霾中察觉到了异样，但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在这个有魔法、有神迹的世界里，一切皆有可能。

　　甚至主动提出带着梅莉珊去参加冒险。

　　或许这是他下意识的想要去逃避这份现实，可埃德加直接将这份现实摆在了苏诺脸上。

　　“我去王都查阅了所有的秘典，也拜访了那几个还欠我人情的老东西，没有任何办法能治好她的双腿。”

　　埃德加的眼神有些涣散，“刚才得到修女的答复后，我最后的幻想夜破灭了。”

　　“没事，我会照顾好她。”苏诺深吸一口气，将手重重地搭在老头的肩膀上。

　　他现在已经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了，自然不可能轻易将梅莉珊放弃。

　　总会有办法的。

　　老埃德加似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你这话说的像是我死了一样。”

　　苏诺回了一个白眼，转过身，踩着陈旧的台阶一步步走向地面。

　　阳光正从地窖口的缝隙洒下来，映照出他背影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老埃德加站在黑暗的阴影里，看着徒弟向上攀登的背影，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要走我走过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