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骁九岁了，个头蹿了一截，站在锻造台前已经不用垫脚。

　　邙天靠在门框上，看着唐骁抡起锤子，钨钢坯料在锤击下发出一连串脆响，银色的龙纹从锤面渗入金属。

　　千锻。

　　一气呵成。

　　如今的千锻对于唐骁来说，不能说易如反掌，总有一些时候会失误的。

　　邙天叼着烟杆，吐了口气，看着唐骁淡淡说道：“来城锻造师协会的人又来找你了，这回是临城的单子。”

　　唐骁收锤，把成品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什么单子。”

　　“一把千锻钨钢合金战刀，人家点名要锻造双雄的活儿。”邙天嗤笑一声，“锻造双雄，谁给你们起的破名号？”

　　唐舞绫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锤子还握在手里，脸上糊了一层铁屑灰：“不是破名号！多威风啊！”

　　“微风个屁！你那块坯料还没锤完呢，回去干活。”邙天用烟杆敲了敲她的锻造台，“还有，你们一个男一个女，还双雄呢。”

　　唐舞绫缩回去，嘴里嘟囔着“老师好凶”，锤子又抡了起来。

　　八岁的唐舞绫比两年前个子高了不少，手臂上隐约能看到肌肉的线条，蓝银草的感知范围已经扩到三十米开外，锻造坊里哪块坯料有暗裂、哪块金属内部应力分布不均，她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邙天私底下跟唐孜然说过一句话，这丫头再练两年，整个傲来城没人比得过她，当然排除唐骁。

　　唐骁放下锤子，走到窗边擦手。

　　窗外，娜儿坐在锻造坊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一本书在翻。

　　银色的头发垂到肩膀了，比两年前长了许多，阳光打上去，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光。

　　唐骁盯着她看了两秒。

　　娜儿的头发越来越亮了。

　　还有她的眼睛。

　　银色的瞳孔里，光越来越深，有时候对视的一瞬，唐骁会觉得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一个八岁的女孩该有的要多太多。

　　“哥哥！”唐舞绫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你又盯着娜儿看！”

　　听到声音唐骁才转身：“我看看她有没有晒着。”

　　“没有。”

　　“有！”唐舞绫扔下锤子冲到窗边，朝外喊了一嗓子，“娜儿，哥哥又偷看你！”

　　娜儿抬起头，隔着窗户跟唐骁对上视线，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把书举起来挡住半张脸。

　　唐骁一巴掌按住唐舞绫的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

　　唐舞绫在他掌心里含糊不清地叫：“唔唔唔！！！”

　　邙天在后面摇了摇头，懒得管这三个小祖宗。

　　收工回家的路上，唐舞绫走在中间，左手拉着唐骁，右手拉着娜儿，蹦蹦跳跳。

　　“今天晚上看星星吗？”唐舞绫仰着头问。

　　“走吧。”唐骁点头。

　　“娜儿你说呢？”

　　娜儿笑了一下：“好。”

　　这是三个人两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练完功，吃完饭，爬上屋顶看星星。

　　唐舞绫每次都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歪到唐骁肩膀上，口水流一片。

　　娜儿不一样，她能看很久，银色的眼睛映着满天的星，一颗一颗地数，安安静静的。

　　唐骁有时候不看星星，看她。

　　晚饭后，三个人照例爬上屋顶。

　　唐舞绫往唐骁身边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哥哥，我今天魂力又突破了。”

　　“几级了？”

　　“八级！”舞绫翻了个身，凑到唐骁跟前，眼睛亮得跟头顶的星似的，“你不夸夸我？”

　　“不错。”

　　“就两个字啊！”

　　“还不错。”

　　唐舞绫：“......”

　　紧接着唐舞绫一拳捶过来，唐骁侧身躲开，笑出了声。

　　娜儿坐在另一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嘴角弯着。

　　“娜儿你也笑什么？”唐舞绫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

　　“姐姐好厉害。”

　　“你别每次都只会说这一句嘛！”

　　娜儿歪了歪头，想了想：“姐姐特别厉害。”

　　唐舞绫哭笑不得，伸手去挠她的腰。

　　娜儿缩起身子躲，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唐骁靠在屋顶的瓦片上，看着两个丫头闹成一团。

　　三个人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到唐骁差点忘了那些事情了。

　　但有些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消失。

　　最近半个月，唐骁注意到了一件事。

　　娜儿开始在深夜惊醒。

　　第一次是半夜，唐骁在院子里练枪收功，路过走廊时听见娜儿房间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他推开门，娜儿坐在床上，被子攥在手里，浑身冒着细密的汗。

　　“做噩梦了？”唐骁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娜儿摇头，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不是噩梦......我梦见一片很大很大的湖，湖水是银色的，有什么东西在湖底看着我。”

　　“看着你？”

　　“嗯......一双眼睛，好大好大的眼睛，跟我的眼睛颜色一样。”娜儿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叫我，但我听不清它说什么。”

　　唐骁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只是梦，别怕。”

　　娜儿点了点头，把唐骁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之后，每隔两三天，娜儿就会在深夜醒来一次。

　　唐骁开始留意她醒来时的状态每次惊醒的瞬间，娜儿的银色瞳孔里会闪过一道光。

　　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只有一瞬，转瞬即逝，快到唐骁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龙胆亮银枪不会骗他。

　　每次那道光闪过的时候，识海里的龙胆枪都会震颤一下，枪身上的龙纹会亮半秒。

　　他没有跟娜儿说这些。

　　也没有跟唐舞绫说。

　　今夜。

　　唐骁盘腿坐在床上运转魂力，如今十五级魂力在经脉中流转，紫色魂环的力量沉淀在丹田处，与龙胆亮银枪的银光交织。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白。

　　隔壁房间很安静。

　　唐舞绫早就睡了，娜儿的呼吸声也很均匀。

　　唐骁正要收功，龙胆亮银枪猛地一震，不是他催动的，是枪自己在抖。

　　枪身上的龙纹全部亮了起来，银光从识海里炸开。

　　识海深处，那条苍老的龙魂猛地睁开竖瞳，斑驳的鳞甲哗啦啦地响。

　　“她要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