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叶尘于生死边缘凭借顽强的意志和那微弱的生机流,艰难地进行着近乎徒劳的自我挣扎之时,外界,一队约莫七八人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沿着黑煞谷外围那狰狞可怖的剑痕边缘行进。
他们并非修士,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穿着粗糙的麻布衣服,皮肤因常年劳作而显得黝黑粗糙。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猎人,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钢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死寂的环境。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些的汉子,以及一个背着药篓、面色忐忑的少年。
“阿公,这里……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黑煞谷吗?好……好可怕……”少年声音发颤,看着脚下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剑痕深渊,以及周围焦黑破碎的大地,小腿肚子都在打哆嗦。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味和压迫感。
“闭嘴,小石头!”老猎人低喝一声,眼神却同样凝重无比,“仙人们的大战刚过去没多久,这里邪门得很,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捡完那些‘黑火木’我们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黑火木”是附近山民对黑煞谷特有的一种黑色枯木的称呼,这种木头极其耐烧,火力凶猛且持久,是打铁铺子的最爱,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以往无人敢深入黑煞谷范围,如今魔谷被仙门荡平,虽然依旧危险,但一些胆大贫苦的山民,为了生计,也开始壮着胆子来边缘地带碰碰运气,捡拾一些大战后残留的、看似无害的“战利品”。
他们不敢深入,只敢在外围活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了沉睡在此地的恐怖存在。
“阿公,快看!那边……好像有东西在反光!”一个眼尖的年轻汉子突然指着剑痕边缘不远处的一堆焦黑碎石喊道。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堆乱石缝隙中,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焦土的黯淡色泽。
老猎人眯起眼睛,握紧了钢叉:“过去看看,都小心点!”
几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用手中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碎石。很快,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暴露在他们眼前。
“啊!是……是死人!”小石头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那具“躯体”浑身焦黑,布满可怕的裂痕和伤口,衣服早已破碎不堪,与干涸的黑血和污垢粘在一起。头发灰白干枯,如同乱草。后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边缘焦黑,看起来恐怖无比。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仿佛早已死去多时。
“啧……看样子是死在那场大战里的可怜人……”一个汉子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可能是哪个仙门的弟子吧,摔成这样……”
老猎人眉头紧锁,蹲下身,他是老猎户,经验丰富,对生死的气息比常人敏锐得多。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向那具“尸体”的脖颈处。
触手一片冰冷,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他摇了摇头,正欲起身放弃,指尖却似乎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老猎人手猛地一僵,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屏住呼吸,手指再次仔细地、耐心地感受了许久。
终于,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跳动微弱得如同初生鸟儿的悸动,间隔时间长得出奇,但……确实存在!
“他……他还活着!”老猎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还活着?”其他几人闻言都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伤成这副模样,在这片死地躺了不知多久,怎么可能还活着?
“气息弱得几乎没了,但确实还有一口气在!”老猎人语气肯定,他常年在山中与野兽搏杀,也懂些粗浅的草药和急救知识,“快,把水囊拿来!”
小石头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老猎人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尸体”干裂发黑的嘴唇,将清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滴进去。
清水触碰到干涸的口腔和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那具“尸体”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呻吟,虽然轻微,却清晰地传入了几人耳中。
“真的还活着!”众人顿时骚动起来,既感到惊奇,又有些不知所措。
“阿公,怎么办?我们……要救他吗?”一个汉子犹豫道,“他伤得太重了,看样子活不成了……而且,万一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大家都明白。万一他是魔修呢?虽然黑煞谷被灭了,但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救一个来历不明、尤其是可能和魔修有关的人,可能会给村子带来灾祸。
老猎人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看着他哪怕在如此绝境下依旧顽强跳动的那一丝微弱脉搏,沉默了片刻。山民大多淳朴,见死不救有违他们的本性。
“先抬回去再说。”老猎人最终做出了决定,“是仙是魔,等他醒了……或者死了,自然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这荒郊野岭。小石头,把你药篓里的止血草捣碎先给他敷上点,小心后背那个洞!”
几个汉子闻言,也不再犹豫,找来树枝和藤蔓,小心翼翼地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尽可能轻柔地将叶尘抬了上去。当他们触碰到叶尘的身体时,都被那惊人的轻飘飘的重量和冰冷坚硬的触感吓了一跳,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烧焦的枯木。
叶尘模糊的意识,感受到了一丝外界的扰动和清水的滋润,但那感觉太过微弱,很快又被无边的痛苦和黑暗吞噬。他并不知道,自己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因为几个最底层的凡人的一念之仁,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偏转。
这一队山民,再也顾不上寻找什么“黑火木”,抬着叶尘,如同抬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加快脚步,急匆匆地离开了这片令人不安的死寂废墟,朝着大山深处他们那个贫穷而偏僻的小村落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片巨大的剑痕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
叶尘,这位曾经搅动风云、间接影响通神之战、甚至引得宗主震怒的青山宗弟子,此刻正以一种最卑微、最脆弱的状态,被一群他曾经挥手间便可决定生死的凡人,带离了死亡的边缘,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烟火气的凡俗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