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叶尘带着柳萱,化作一道难以察觉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朝着东方疾驰。
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着,柳萱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下方的山林如同潮水般向后倒退,速度快得让她心惊。她偷偷看向身旁的叶尘,他神色平静,目光淡然,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而非带着一个人进行着远超普通金丹修士的急速飞行。
这份举重若轻的修为,再次深深震撼了柳萱。她心中有无数的疑问翻腾,关于叶尘的身份,关于他的实力,关于他为何要如此帮助自己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宗门弟子……但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她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只是将这份天大的恩情牢牢刻在心里。
约莫一炷香后,叶尘的速度缓缓降下。
下方是一片看似普通的丘陵地带,林木稀疏,灵气也并不浓郁。
“是这里吗?”叶尘开口问道,他的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瞬间便锁定下方一处被简易幻阵笼罩的山谷入口。幻阵手法还算精妙,能瞒过筑基修士,但在他的神识下,形同虚设。
“是的,前辈!”柳萱连忙点头,指向下方某处,“驿站入口就在那片乱石堆后面,需要特定的宗门法诀才能开启。”
叶尘微微颔颔首,带着柳萱按下遁光,落在那片乱石堆前。
柳萱上前一步,双手掐诀,打出一道青濛濛的法印。法印没入乱石之中,眼前的景象一阵水波般的荡漾,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石阶通道,通道内壁镶嵌着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萤石。
“前辈,请。”柳萱恭敬地侧身。
叶尘当先步入通道,柳萱紧随其后。两人进入后,身后的幻阵再次闭合,入口消失不见。
通道向下延伸数十米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颇为宽敞的地下大厅出现在眼前,大厅内有石桌石椅,墙壁上刻着一些简单的防护和聚灵阵法,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此刻,大厅内正有两人,一位是身着青阳宗长老服饰、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正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调息,另一位则是年轻些的弟子,在一旁值守。
听到脚步声,那值守弟子立刻警惕地望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而那调息的老者也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叶尘和柳萱,尤其是在感受到叶尘那深不见底的气息时,他眼中瞬间充满了凝重和戒备。
但当他的目光落到叶尘身后的柳萱身上,看到她身穿的青阳宗服饰以及肩头明显的伤势时,戒备稍减,化为惊疑。
“柳师侄?”老者站起身,眉头紧锁,“你不是随李长老前往武皇城交接物资了吗?为何会来此?这位是?”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叶尘身上,充满了审视。李长老是筑基后期,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竟完全看不透深浅!
“陈长老!”见到宗门长辈,柳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哽咽,“出事了!李长老他……还有其他师兄师姐们……他们全都……遇害了!”
“什么?!”陈长老脸色骤变,一步跨到柳萱面前,气息都有些不稳,“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李长老他们怎么了?!”
那值守弟子也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
柳萱强忍悲痛,将遭遇黑衣蒙面人袭击,长老同门尽数战死,自己侥幸被叶尘所救,以及后来遭遇城卫军金丹统领栽赃袭击,又被叶尘一拳击溃的事情,原原本本,快速地说了一遍。
她的话语因为激动和后怕时而断续,但整个过程却讲述得清晰明白。
随着她的讲述,陈长老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骇然,最后听到叶尘一拳击败金丹统领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叶尘,已经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深深的敬畏!
他身为青阳宗核心长老,修为已达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结丹,自然深知金丹修士的可怕!那绝对是宗门支柱级别的战力!竟然被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一拳击败?!
这位前辈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恐怖的地步?金丹中期?后期?甚至……他不敢想下去。
扑通!
陈长老没有任何犹豫,竟是直接对着叶尘躬身一拜,行了一个大礼:“青阳宗陈玄,多谢前辈仗义出手,救下我宗门弟子,挽我青阳宗于危难!此恩此德,青阳宗上下,没齿难忘!”
他身后的那名弟子也连忙跟着跪下磕头。
叶尘微微侧身,并未受全礼,淡然道:“陈长老不必多礼,恰逢其会罢了。”
陈长老却坚持行完礼,态度无比恭敬。开什么玩笑,一位能一拳击败金丹、神识深不可测的前辈,无论其真实年龄如何,都绝对当得起他这一拜!更何况对方还对青阳宗有如此大恩!
“前辈大恩,岂是区区一礼所能报答!”陈长老语气诚恳,“只是……前辈,柳师侄所言之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影刺组织、城卫军金丹统领亲自出手栽赃……这…这背后恐怕牵扯极大!不知前辈……”
他的意思很明显,想知道叶尘对此事的看法,以及更多的细节。毕竟这一切都太过惊人,他需要确认,也需要权衡该如何向宗门汇报。
叶尘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开口道:“柳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袭击者的身份,我已搜魂确认,是影刺组织无疑,受神秘中间人委托,目标明确,灭口并寻找一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萱和陈长老:“至于那城卫军金丹,不过是幕后之人派来善后和嫁祸的棋子,企图将袭杀罪名扣在我头上,顺便彻底解决漏网之鱼。”
陈长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牵扯到城卫军的高层,这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已经不单单是针对他们一次任务小队的袭击,很可能是一场针对青阳宗,乃至其背后灵雨宗的巨大阴谋的开端!
“他们……他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陈长老声音干涩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柳萱。
柳萱此刻也不再隐瞒,将百宝阁张掌柜赠送丹药,叶尘发现瓶中藏有黑色令牌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主动表示令牌已被叶尘前辈收取保管。
陈长老闻言,立刻看向叶尘,眼神复杂,既有感激(若令牌还在柳萱身上,后患无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那令牌究竟是什么?)。
叶尘并不介意,手掌一翻,那枚非金非玉、刻满银色诡异纹路的黑色令牌便出现在他掌心。
令牌出现的瞬间,那股古老晦涩的波动再次弥漫开来,虽然被叶尘的气息压制在一定范围,但陈长老和柳萱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陈长老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他感觉这令牌的纹路似乎有些眼熟,仿佛在宗门的某本古老典籍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这……此物……”陈长老喃喃自语,“晚辈似乎有些印象,但一时难以记起具体出处。此物能引得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调动城卫军金丹修士,定然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郑重地对叶尘道:“前辈,此物既然是祸源,由前辈保管自是最好不过。只是此事关乎重大,晚辈必须立刻通过秘法向宗主和太上长老禀报!还请前辈在此稍作休息,也让柳师侄好好疗伤。待宗门高层回复,或许能对此令牌的来历有所见解。”
“可。”叶尘点头,将令牌收回。他对此令牌的来历也颇感兴趣。
陈长老立刻对那名值守弟子吩咐道:“快,带前辈和柳师侄去静室休息,拿出最好的疗伤丹药给柳师侄!”
“是!长老!”弟子恭敬应声,然后对叶尘和柳萱道,“前辈,师姐,请随我来。”
叶尘和柳萱随着那名弟子穿过大厅,来到后方开辟出的几间静室。静室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且有简单的隔音和防护禁制。
弟子送来丹药后便恭敬退下。
柳萱服下丹药,开始专心运功疗伤。
叶尘则在另一间静室内盘膝坐下,并未修炼,而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黑色令牌,神识再次细细侵入其中,试图解析那些银色纹路的奥秘。
这些纹路并非单纯的装饰,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复杂的封印或者信息载体,以他如今的见识,竟也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似乎蕴含着空间和某种契约的力量,更深层次的东西却被一种强大的禁制锁死,强行破解恐怕会损毁令牌。
“有点意思。”叶尘眼中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这令牌的炼制手法和蕴含的禁制水平,远超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域的普遍层次。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
静室外传来陈长老恭敬的声音:“前辈,宗门已有回讯。”
叶尘睁开眼:“进。”
陈长老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激动和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他手中还拿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玉简。
“前辈!”陈长老先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将玉简奉上,“此乃我青阳宗宗主与太上长老联名回讯。他们得知此事后极为震惊,对前辈的援手之恩感激不尽!关于那枚令牌,太上长老他老人家查阅了宗门最古老的秘典,终于找到了相关记载!”
叶尘接过玉简,神识扫入。
玉简中的信息先是表达了对叶尘的诚挚感谢和最高规格的敬意,并表示青阳宗上下愿倾其所有报答此恩。随后,重点便落在了那枚黑色令牌之上。
根据青阳宗秘典记载,此令牌名为——“黑狱令”。
据传,此令并非当今时代的产物,而是源自一个极其遥远古老的时期,甚至可能牵扯到上古甚至更久远的时代。它并非单独一枚,而是一套钥匙的一部分。
关于其具体用途,秘典记载语焉不详,只有零星碎片的信息,提及它与一处名为“黑狱”或者“幽玄之府”的神秘之地有关。那处地方被描述为一处绝地,也是一处蕴藏着无尽机缘和古老传承的秘境,但入口飘忽不定,开启方式成谜,而“黑狱令”便是寻找并开启那处地方的关键信物之一。
秘典中还特别强调,历史上每一次“黑狱令”的出现,都会在暗中掀起腥风血雨,引来无数强者的争夺。因为它代表的机缘,据说足以让一个普通宗门一跃成为大陆霸主,甚至可能蕴含着长生乃至成仙的秘密!
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且每一次争夺都异常惨烈和隐秘,关于“黑狱”的具体信息和“黑狱令”的使用方法,早已失传,只留下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说。
青阳宗太上长老在讯息最后郑重告诫,此令乃是不祥之物,亦是烫手山芋,怀璧其罪,以青阳宗的实力,绝无保住此物的可能,反而会招来灭顶之灾。他恳请叶尘务必妥善保管,或自行处置,青阳宗绝不敢有任何觊觎之心,并再次对叶尘的恩情表示感谢,同时表示青阳宗从即日起将全面戒备,调查内部(尤其是百宝阁张掌柜),并会暗中查探幕后黑手的信息,一旦有所获,必第一时间禀报叶尘。
看完玉简,叶尘目光微闪。
“黑狱令……幽玄之府……上古秘境……”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难怪幕后之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城卫军的力量。如果这令牌真如记载中所说,牵扯到上古秘境的机缘,那足以让任何势力为之疯狂!
那个百宝阁的张掌柜,恐怕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要么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此物,深知其价值又不敢自己保留,于是想借青阳宗之手转移出去或另做图谋;要么,他本身就是某个知晓内情的神秘势力的一员,将此物交给柳萱,或许有着更深的算计,甚至可能连青阳宗这次的任务,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局。
叶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这“黑狱令”虽然麻烦,但或许也是一份不小的机缘。至于其中的危险……他叶尘又何曾惧过?
“我知道了。”叶尘将玉简递还给陈长老,“回复贵宗宗主和太上长老,他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我既接手,便会处理。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暗中调查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是!谨遵前辈吩咐!”陈长老恭敬应道,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叶尘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对青阳宗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柳萱的伤势如何?”叶尘又问。
“回前辈,柳师侄已服下宗门秘制丹药,伤势已稳定,正在调息恢复,再过几个时辰应无大碍。”
“嗯。”叶尘点头,“待她伤势好转,我便离开。”
“前辈这就要走?”陈长老有些不舍,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若能多结交,对青阳宗有天大的好处,“不如多留几日,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
“不必。”叶尘打断他,“我还有事。”
见叶尘态度坚决,陈长老不敢再劝,只好道:“那晚辈这就去为前辈准备一些路上用的灵石和丹药,聊表心意,还望前辈万万不要推辞!”
这次叶尘没有拒绝。
陈长老退下后,叶尘再次拿出那枚“黑狱令”,目光深邃。
“黑狱……幽玄之府……看来,有必要收集一下关于上古秘境和遗迹的传说了。”
他预感,这枚意外得到的令牌,或许会引出一条他未曾设想过的道路。
几个时辰后,天色微亮。
柳萱的伤势在丹药和调息下好了大半,她来到叶尘静室外,恭敬求见。
“进来。”
柳萱推门而入,看到叶尘依旧盘膝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移动过。她再次行礼拜谢:“多谢前辈救命护法之恩。”
“感觉如何?”叶尘睁开眼。
“已无大碍,多谢前辈关心。”
叶尘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也该走了。”
柳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她知道这等前辈高人,绝非她所能挽留。她再次深深一拜:“前辈恩情,柳萱永世不忘!日后若有所需,青阳宗柳萱,万死不辞!”
叶尘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说什么。他步出静室,陈长老早已等候在外,奉上一个装满灵石和丹药的储物袋。
叶尘随手收下,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驿站通道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陈长老和柳萱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通道,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的遭遇,对他们二人,乃至对整个青阳宗而言,都堪称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与难以想象的奇遇。
而离开了青阳宗驿站的叶尘,并未直接返回武皇城。
他悬浮于高空之上,俯瞰着下方苍茫的山脉和远方的城郭,手中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狱令”。
武皇城局势复杂,赵家、城主府、现在又多了这神秘的“黑狱令”风波,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或许,该换个角度看看这盘棋了。”
他目光远眺,望向东域更深远的地方。那里宗门林立,传承悠久,关于上古的秘辛和记载,或许远比这边缘之地要多。
他的旅程,似乎又有了新的方向。
而这一切,都源于黑风山脉阴影中的那一次驻足。
因果之玄妙,莫过于此。
叶尘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东域中心区域、拥有最古老庞大典籍库的——天机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