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此二者……”
谷主那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的声音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守护星火被秩序之力强行冻结的青璇，又掠过挣扎着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眼中充满绝望与恳求的林风。
整个碧玉潭畔，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死寂。药尘老人巨大的身躯僵硬地跪在潭水中，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谷主，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等待着对青璇和林风最终的裁决。林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住，蚀星反噬的痛苦和被秩序凝固的虚弱感，在这份等待的煎熬中被无限放大。
谷主那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更加幽邃、更加难以捉摸的暗流在涌动。关于这两人的“安排”，显然比叶尘那看似残酷却路径明确的契约赌注，更加复杂，也更加……耐人寻味。
他的目光首先定格在青璇身上。那被强行冻结、形态凝固却内蕴狂暴的白金守护星火，如同冰封的火山，在谷主绝对秩序的审视下，似乎连最核心的意志都被层层剖析。
“封魂之躯，蚀星为引，星火失控，本源躁动。”谷主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剖析着青璇的状态，“其魂非损，乃为‘封’。封禁之锁，深入真灵，与蚀星之引纠缠共生，外力强行破之，真灵必碎，星火必爆，牵引之蚀星亦将失控反噬，祸及此谷。”
他微微停顿，那平静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青璇的身体，直视那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灵魂封禁。
“欲解此锢，非寻常手段可及。”谷主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根源的漠然，“需寻得‘封魂之钥’，或……”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碧玉潭心那株光华流转、缓缓旋转的混沌青莲。
“……或，以同源、同阶、乃至更高位阶之‘秩序’伟力，强行梳理、抚平、乃至……重塑其魂灵封禁之结构。”谷主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栗的野心和力量！“然此举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且所需秩序之力，浩瀚如渊，纵是吾，亦需借青莲创世之机，引动药神谷万载积累之‘药道秩序’本源，方可一试。”
药尘老人听得心头剧震！以谷主之能，竟也要借助青莲花开之力和整个药神谷的本源秩序，才敢尝试破解那“封魂之锢”？那禁锢青璇真魂的存在，究竟是何等恐怖？！而谷主愿意为此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其背后所图……药尘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灵根深处升起。
谷主的目光随即移开，落在了林风身上。看着林风体内那被秩序强行凝固、却依旧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反噬着其本源的蚀星之力，谷主那平静的眉头，再次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理性者对“失控变量”的本能不认同。
“蚀星凶种，核心意志沉寂，反噬己身，本源濒溃。”谷主的判断冰冷而精准，“此凶物，已失其主，沦为无根之祸源。其性暴戾，贪婪无度，吞噬生机，污染秩序，与此谷清净之道，格格不入。”
林风的心瞬间沉入谷底！谷主对蚀星之力的厌恶，毫不掩饰！
“留之于此，终为祸患。”谷主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其本源已与此子性命交修，强行剥离，此子立毙，蚀星亦将彻底失控爆发，污染圣地。”
“故，其处置，唯有二途。”谷主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审视着林风挣扎的意志，“其一，彻底封禁。以吾秩序之力，将此凶种与此子一同，永镇于‘万古长青殿’核心禁地之下，借万载药道秩序本源，磨其凶性，化其戾气。然此途，此子将与凶种同囚，灵智蒙昧，形同活尸，万载孤寂，直至蚀星本源被彻底磨灭，或此子生机断绝。”
万载囚禁！形同活尸！林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比死亡更可怕！
“其二，”谷主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方案，“剥离其蚀星本源。此法凶险更甚前者，需引动青莲创世之力，强行将此凶种与此子生命本源剥离。剥离过程，蚀星必疯狂反噬，此子魂灵将承受万蚁噬心、千刀万剐之苦，十死无生！即便侥幸剥离成功，蚀星本源亦需立刻以绝强手段封印或湮灭，否则遗祸无穷。而此子，本源重创，根基尽毁，沦为废人，寿元不过十载。”
剥离！十死无生！即便成功也是废人，寿元十载！
两条路，皆是绝路！一条是永恒的活死人囚笼，一条是瞬间的极致痛苦后成为短命的废人！
林风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彻底淹没。原来，自己这个“蚀星凶种”的载体，在谷主眼中，只是一个亟待处理的“祸患”，一个需要被“处置”的麻烦！无论是哥哥的契约赌命，还是青璇姐那渺茫的解锢可能，都与他这个“祸源”无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药尘老人也沉默了。谷主的处置，冷酷到了极致，却也……符合他一贯的“秩序”逻辑。蚀星之力，对于追求清净、秩序、生机的药神谷而言，确实是无法容忍的剧毒。只是……看着林风那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看着他那为了守护至亲不惜燃烧一切的疯狂意志最终被碾碎成绝望的尘埃……药尘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谷主似乎对林风那彻底熄灭的眼神毫无所觉，他平静的目光在青璇和林风之间缓缓扫过，仿佛在权衡着某种资源的分配。最终，他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终敲定的砝码：
“此女（青璇）封魂蚀星之锢，牵涉甚广，其守护星火亦蕴含一丝星穹本初秩序，或可借青莲之力一试梳理，虽有凶险，然若成，或可窥得一丝更高秩序之秘，于吾谷未来或有裨益。故，其一线生机，可予。”
青璇姐……有一线生机？林风那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哪怕这生机渺茫到极致，哪怕代价可能是魂飞魄散……但至少……有希望？谷主愿意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秩序之秘”去尝试？
“至于此子（林风）……”谷主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风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如同看待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废弃物品，“蚀星凶种，不可留。念其引动寂灭归墟、间接护莲之功，亦念其守护之志虽愚莽却赤诚……吾，赐其选择。”
选择？那两条通往地狱的绝路？
“永镇禁地，磨灭凶种？亦或……剥离蚀星，搏十载残生？”谷主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碰撞，“如何抉择，在于尔自身。”
压力，如同万丈山岳，轰然压在了林风破碎的心头！选择自己的“死法”？是像一块石头一样被永世镇压，在无尽的孤寂和磨砺中慢慢“死去”？还是承受极致的痛苦，换取十年如同废人般的苟延残喘？
“……”林风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蚀星反噬的痛苦和被绝望碾碎的灵魂，让他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他下意识地看向靠坐在玉璧旁、气息几近断绝的哥哥叶尘——哥哥为了青璇姐和自己，付出了所有，甚至签下了万载卖身契般的契约……他又看向角落里的青璇——谷主给了她一线生机，哪怕渺茫……自己呢？自己这个“祸源”，还有什么可选的？
就在林风被这残酷的选择压得几乎崩溃，意识在绝望的泥沼中不断下沉之际——
谷主那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宇宙终极真理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起，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当然，”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第一次，极其明显地，在林风和青璇之间，缓缓地、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个来回。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和裁决，似乎还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的……玩味？
“若尔不愿选……”
谷主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在场的药尘和林风，灵魂都为之冻结！
“……亦可效仿汝兄。”
“以身为契，签万载之约，将尔身负之蚀星凶种，连尔性命本源，一并归于吾谷所有。”
“吾可出手，将此凶种本源，尽数剥离，转嫁……”
谷主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倏然钉在了蜷缩在角落、守护星火被冻结的青璇身上！
“……转嫁于此‘封魂之躯’体内！”
“以蚀星之引为基，以星火为炉，以封魂之躯为鼎！借青莲创世之力，强行熔炼！或可……一劳永逸，化蚀星凶戾，补星火之源，甚至……以其为薪柴，灼烧封魂之锢！”
轰——！！！
如同亿万道惊雷同时在药尘和林风的灵魂深处炸响！
药尘老人那巨大的木质身躯猛地一颤，扎根潭中的根须都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谷主……谷主他……他在说什么？！将林风体内的蚀星凶种本源，剥离出来，强行转嫁到青璇体内？！以青璇的“封魂之躯”为鼎炉，用她的守护星火去熔炼蚀星？！这……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将青璇当成一个……一个用来炼化蚀星的活体熔炉！一个牺牲品！一个实验品！而且，成功率？谷主说的是“或可”！这完全是一场以青璇的性命和灵魂为赌注的、疯狂到极点的实验！成功了，蚀星被炼化，封魂之锢或许能被蚀星之力“灼烧”松动？失败了，青璇必然魂飞魄散，蚀星彻底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而林风，更是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知，都被谷主那句冰冷而疯狂的话语彻底冻结、碾碎！
转嫁……蚀星……到青璇姐体内？
用她的身体……去熔炼蚀星？
把她……当成……鼎炉？！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猛地从林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声嘶吼，甚至冲破了秩序之力的凝固，冲破了蚀星反噬的痛苦，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愤怒！他原本黯淡死寂的双眼，瞬间被血丝充满，变得赤红一片！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不顾一切的狂暴守护意志，如同沉寂的火山被彻底点燃，轰然爆发！
“绝——对——不——行——！！！”林风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扑向谷主，哪怕明知是蝼蚁撼树！他体内的蚀星之力，在这极致的愤怒和守护执念的刺激下，竟隐隐有冲破秩序凝固的迹象，暗紫色的星芒不受控制地从他七窍中疯狂溢出，将他映衬得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恶鬼！“你敢动青璇姐！我跟你拼了！蚀星爆了大家一起死！！！”
他彻底疯了！什么选择，什么后果，全都不顾了！谁敢动青璇姐，他就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药尘老人也被林风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爆发惊得肝胆俱裂！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但谷主就在眼前，他根本不敢妄动！只能焦急万分地看向谷主，生怕谷主一个眼神就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彻底抹杀！
然而，面对林风这歇斯底里的疯狂咆哮和蚀星暴走的威胁，谷主那平静无波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动容。他甚至没有看林风一眼，目光依旧停留在青璇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改造的艺术品。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林风即将彻底引爆蚀星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瞬间——
谷主那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揶揄？
“呵。”
一声极轻、极淡，却如同冰锥刺入骨髓的轻笑。
谷主缓缓转过头，那双仿佛倒映着宇宙星辰、蕴含着无尽秩序与漠然的眼眸，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完全地、落在了状若疯魔的林风身上。
他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嘲弄。
“玩笑话罢了。”
谷主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寒风吹过冰面，清晰地传入林风和药尘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戏谑。
“尔等，何必当真？”
轰！！！
玩笑话……罢了？！
药尘老人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差点栽倒在潭水里！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荒谬绝伦的震骇！刚才那足以颠覆认知、将人推入绝望深渊的恐怖提议……竟然……只是谷主的一句……玩笑话？！这玩笑……开得也太……太……
林风更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天灵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愤怒、所有不顾一切想要同归于尽的决绝，都在这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罢了”面前，被瞬间冻结、碾碎、化为齑粉！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赤红的双眼茫然地瞪着谷主，体内狂暴翻涌、即将冲破束缚的蚀星之力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瞬间僵滞、凝固，然后……是更加猛烈的反噬逆冲而上！
“噗——！！！”
一大口混合着暗紫色星芒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林风口鼻中狂喷而出！他眼前彻底一黑，最后看到的，是谷主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冰冷秩序的深邃眼眸，以及那嘴角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嘲弄弧度。
蚀星反噬的剧痛、被戏耍的极致愤怒、守护无力的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所有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脆弱的意识。
林风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然而，就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白金星光，如同跨越了空间的阻隔，从青璇心口那被冻结的守护星火中骤然射出，精准地缠绕上林风即将倒下的身体，将他堪堪托住，没有让他摔在冰冷的玉璧上。
那白金星光，纯净而温暖，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
而蜷缩在角落的青璇，那被巨大痛苦和混乱充斥、一片茫然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被冻结的冰冷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