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望穿了万古死寂,冻结了神魂念想。
并非凶戾,并非暴虐,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纯粹的“空”与“冷”。仿佛那不是一只眼睛,而是一口通往绝对虚无的深井,井壁上拙劣地描画着佛的慈悲轮廓,内里却只有吞噬一切的寂灭。
“嗬……”
嘶哑的喘息声再次从门缝中挤出,与宏大庄严的诵经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疯癫的错乱感。庙门又推开了一寸,那只巨大的、非人的眼睛微微转动,浑浊的暗金色竖瞳扫过庙外每一个幸存者,最后,定格在气息最为“特殊”的叶尘身上。
冰冷!贪婪!探究!
叶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混沌之气自主疯狂运转,体表浮现出淡淡的灰蒙光泽,竭力抵抗着那视线的侵蚀。他的右臂,那被邪灵死气侵蚀的部位,竟在这视线下隐隐作痛,残留的阴寒死气与那眼瞳中的寂灭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又像是……畏惧?
“那……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弟子牙齿打颤,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佛光依旧温暖,异香依旧沁人,但此刻这一切都变成了恐怖剧目的背景板,令人作呕。
古云长老面色惨白,死死盯着那门缝后的眼睛,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非生非死,非佛非魔……这气息……古籍中曾有零星记载,葬龙渊深处,有徘徊于古战场遗迹的‘鬼僧’……它们窃据佛堂,模仿梵音,以众生愿力与死气为食……”
凌霜长老剑气勃发,虽微弱却凌厉如初:“管它是什么!它若敢出来,唯死战而已!”
话音未落,那庙门猛地又被推开尺许!
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缓缓从浓郁的金光与阴影中踱步而出。
那确实像是一个“僧”。
它身披一件极度残破的暗金色袈裟,袈裟上沾满了斑驳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仿佛凝固了无数岁月的血与尘。袈裟之下,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种近乎焦黑的、干枯萎缩的肢体,皮肤紧贴着骨头,如同被烈火煅烧后又经风干的木柴,关节扭动着,发出“咔咔”的轻微脆响。
它的头颅光秃,头顶却并非戒疤,而是几个扭曲的、仿佛被强行烙上去的诡异黑色符文,微微闪烁着不祥的幽光。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融化了又重新凝固的蜡像,只有那只巨大的、占据了大半张脸的暗金色竖瞳,冰冷地镶嵌其上,缓缓转动。
而它另一只手上,竟真的托着一个破损的、颜色暗沉的钵盂。另一只手,则挂着一串佛珠,但每一颗佛珠,都似乎是由某种微缩的、痛苦扭曲的颅骨制成!
鬼僧!
它完全踏出庙门,站在那一片祥和的佛光中心。温暖的光辉洒在它干枯恐怖的身躯上,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神圣感,反而构成了一幅极端诡异、亵渎的画面。浓郁的异香因其出现而更加扑鼻,诵经声也越发宏大,但它周身散发出的,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死寂和空洞。
它微微歪了歪头,那只巨大的竖瞳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严阵以待的幸存者们,尤其是叶尘。它那仿佛融化过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串更加清晰、却依旧嘶哑扭曲,与诵经声格格不入的音节: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入……我……门……来……得……享……极……乐……”
声音如同无数砂砾摩擦,带着一种强制性的、蛊惑人心的力量,试图钻入每个人的识海。
几名伤势最重、心神失守的弟子眼神瞬间又开始涣散,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身体微微前倾,竟似乎真的要朝着那“极乐”走去。
“醒来!”古云长老再次怒喝,声波中蕴含镇魂之力,同时艰难地掐动法诀,一道微弱的清光护住众人心神。
凌霜长老更是直接,并指如剑,一道冰寒剑气并非射向鬼僧,而是猛地斩在众人前方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冰线,刺骨的寒意让那几名弟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骇然后退。
“邪魔外道!也配妄称极乐!”凌霜长老冷叱,虽气息萎靡,但剑心通明,锋芒不减。
鬼僧对于他们的抵抗似乎毫无反应,那只竖瞳依旧冰冷。它缓缓抬起那只托着钵盂的干枯手臂,将钵盂口朝向众人。
嗡——
钵盂轻轻震动,其上的污渍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庙宇周围祥和的金色佛光随之发生变化,依旧温暖,依旧带着异香,但却产生了一种庞大的、无形的压力!
并非攻击,而是……度化!或者说,强制性的“吸纳”!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钵盂口中传出,并非针对肉身,而是针对神魂,针对灵力,针对生命本源!它要强行将众人“度化”进那钵盂之中,成为那诵经声的一部分,成为那异香的来源,成为它的一部分!
“紧守心神!稳固丹田!”叶尘大吼,混沌决疯狂运转,灰蒙的气流透体而出,形成一个微弱的领域,勉强抵消着那股针对神魂本源的吸力。但他伤势未愈,混沌之气消耗巨大,此刻面对这诡异无比的吸力,极为吃力。
其他弟子更是不堪,个个面色痛苦,盘膝坐下,拼命运转功法稳固躁动的神魂和灵力,防止被抽离出去。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也全力释放神识,化作屏障,护住众人,但他们本已重伤,此刻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那鬼僧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持钵盂,口诵扭曲的“佛号”,散发着伪装的祥和,进行着最本质的掠夺。它仿佛只是一个无情的机械,执行着“吸引-度化”这个过程。
叶尘心中焦急万分。这样下去,一旦两位长老撑不住,所有人心神失守,瞬间就会被吸干神魂,变成空壳!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他的目光飞速扫视,混沌灵觉提升到极致,分析着这鬼僧的弱点。
佛光是假的,是模仿,但其能量源是什么?诵经声是蛊惑,但其核心在哪里?那钵盂是吸纳的关键,但如何打断?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鬼僧额头那几个扭曲的黑色符文上。混沌之气对那符文传来一种极其厌恶和排斥的反应。那似乎是……一种禁锢?或者说,是某种核心?
与此同时,他右臂残留的邪灵死气,与鬼僧身上某种更深层的死寂气息,产生感应的同时,也传来一种微弱的……被压制的感觉?
这鬼僧的力量本质,似乎与邪灵的死气同源,但却更高阶,更精纯,而且……被那佛光伪装和“净化”过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划过叶尘的脑海!
这鬼僧,很可能是一种由极度精纯的古战场死气,融合了某种陨落在此地的佛门大能残骸或执念,异变而成的诡异存在!它窃据佛寺,模仿梵唱,利用佛光掩盖其死气本质,反而能克制那些低阶的、混乱的邪灵!它既是死者,又在扮演着“度化者”的角色!
它的弱点,很可能就是那死气核心与佛光伪装之间的平衡!而那额头符文,或许是关键!
“长老!凌师姐!”叶尘急速传音,“它的力量核心可能与死气同源,佛光是伪装!攻击它额头那些黑色符文!或许能打破平衡!”
古云和凌霜闻言,虽觉匪夷所思,但此刻别无他法,选择相信叶尘的判断。
“我来试试!”凌霜长老强提最后灵力,指尖冰蓝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剑气极度凝练,带着她无匹的剑意,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璀璨的蓝光,直刺鬼僧额头!
咻!
剑气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那鬼僧似乎根本不屑于躲闪。它那只巨大的竖瞳微微一眨。
叮!
一声轻响,它身前浓郁的佛光自动凝聚,竟如同一面实质的金色盾牌,轻易挡住了凌霜长老这倾力一击!剑气崩碎,化为冰晶消散。
鬼僧的身躯晃都未晃一下。实力的差距太大了!它虽无狂暴气势,但其底蕴深不可测,远非此刻重伤的他们能敌。
“不行!它的防御太强!”凌霜长老脸色更白,身体摇摇欲坠。
古云长老面色绝望。难道真要尽数陨落于此,成为这鬼僧的资粮?
叶尘眼神却猛地一厉!
就在刚才佛光凝聚抵挡剑气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鬼僧周身那完美的、祥和的佛光场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而那额头上的黑色符文,也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
它调动佛光防御时,内部的死气核心便会有一丝显露!
而叶尘的右臂,那残留的、被混沌之气包裹压制的邪灵死气,与那核心死气产生了最强的共鸣!
“不够!需要更强的力量诱发它的破绽!”叶尘脑中念头飞转,猛地,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他主动放松了对右臂中那股阴寒死气的混沌压制!
“呃!”一股冰寒彻骨的痛楚瞬间席卷右臂,甚至冲向全身,几乎将他冻僵!那灰黑色的冰霜再次浮现,并迅速蔓延!
但与此同时,那股精纯的邪灵死气也彻底暴露出来,与鬼僧体内的死气核心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和共鸣!
鬼僧那一直毫无波澜的暗金色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它似乎对叶尘身上这股“同源”却“低级”的死气产生了本能的关注和……一丝疑惑?
就是这一丝疑惑和关注,让它那完美的、机械般的“度化”过程出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停顿!周身佛光再次出现了一丝比之前更明显的波动!
“就是现在!”
叶尘忍着手臂剧痛,嘶声怒吼!他所有的混沌之气毫无保留地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全部灌注向脚下的地面——那黑色的大地!
混沌之气,化万物本源!
虽然微弱,但在此刻,叶尘拼尽全力,以混沌之气强行搅动、激发此地亘古长存的死寂之气与混乱法则!
轰!
众人脚下,一小片黑色巨石猛地翻滚、炸裂!一股浓郁、混乱、暴虐的战场死气与毁灭法则碎片,被混沌之气短暂地引爆了!
这片被佛光净化压制的地域,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混乱!
这股混乱,与鬼僧那精密、模仿、伪装的祥和领域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嗡——!!!
鬼僧周身祥和的佛光剧烈地扭曲、闪烁起来,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盏!它额头上的黑色符文疯狂闪烁,诵经声变得断断续续,扭曲嘶哑!那钵盂的吸力也瞬间大乱!
“动手!”叶尘吐血大吼,几乎脱力。
无需多言!
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破煞神光!”古云长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化作一道蕴含着他最后神识力量的淡金色神光,直射鬼僧额头符文!这不是攻击肉身,而是专破邪煞符咒!
“冰心一剑!”凌霜长老人剑合一,将所有残存灵力与剑意极致凝聚,整个人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蓝色闪电,并非斩向鬼僧,而是直刺它那只托着钵盂的干枯手臂!攻其必救!
噗!
嗤!
两道攻击,几乎同时命中!
古云长老的破煞神光打在疯狂闪烁的黑色符文上,那符文猛地一黯,发出一声如同裂帛般的嘶啦声!
凌霜长老的冰心一剑则精准地斩在了鬼僧的手腕处!极致锋锐的剑意爆发!
咔!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鬼僧那只干枯的手腕,竟被凌霜长老这决绝的一剑生生斩断!连同那个散发着诡异吸力的钵盂,一起掉落在黑色的地面上!
“嗬——!!!”
一直无声无息的鬼僧,第一次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嘶嚎!
那不再是扭曲的佛号,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无比的厉啸!它周身的祥和佛光瞬间破碎、消散,露出了内部无比精纯、却冰冷死寂到极点的灰黑色气息!
那残破的袈裟无风自动,它额头上的符文破裂处,丝丝缕缕的黑气逸散而出!它那只巨大的竖瞳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叶尘!是这个人,这个拥有混沌气息又引动了低级死气的人,打破了它的平衡!
但它还来不及发动反击——
失去了佛光的庇护,庙宇周围百丈的“净土”瞬间消失!
外围那早已堆积如山、躁动不安的邪灵狂潮,失去了压制和畏惧的对象,那浓郁的、精纯的鬼僧死气,对它们而言变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
呜嗷嗷嗷——!!!
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数的邪灵疯狂地涌了进来,瞬间将断腕嘶嚎的鬼僧淹没!
鬼僧厉啸着,爆发出恐怖的灰黑色死气,瞬间将大片邪灵湮灭,但更多的邪灵前仆后继地扑上,疯狂撕咬、吞噬着它逸散的力量!
它们在内斗!
幸存者们惊骇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恍如梦中。
“走!快走!”叶尘强撑着站起来,右臂冰寒刺骨,声音虚弱却急切,“趁现在!离开这里!”
他看了一眼那被邪灵淹没、疯狂挣扎的鬼僧,又看了一眼那再次洞开、内部金光消散、只剩下一片深邃黑暗的庙门,心中没有丝毫探索的欲望,只有无尽的寒意。
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也立刻回神,压下心中的震撼。
“走!”
众人毫不犹豫,强忍着伤势和疲惫,趁着邪灵潮汐被鬼僧吸引的宝贵间隙,朝着西方更深的黑暗,踉跄着、拼命地逃离这片诡异恐怖的“伪佛”之地。
身后,是鬼僧愤怒的厉啸与邪灵疯狂的嘶嚎交织成的恐怖乐章,以及那座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残破古庙。
只有地上那只断裂的干枯手掌和破损的钵盂,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遭遇并非幻觉。
新的危机暂时解除,但葬龙渊的黑暗,依旧深不见底。
他们的逃亡之路,仍未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