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的通道并不长,却仿佛耗尽了几人毕生的力气。
身后那令人窒息死亡威压虽已消失,但恐惧的余韵仍如附骨之疽,驱使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伤者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在狭窄的通道内回荡。
终于,前方那一点白光迅速扩大,变得耀眼。
一股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略显稀薄却无比“正常”的空气涌了进来,与身后那阴冷、死寂、充满腐朽味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口!”
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队伍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冲出了通道出口!
刺目的阳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他们瞬间眯起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驱散了深入骨髓的阴寒。虽然此地的灵气依旧稀薄混乱,却不再带有那种侵蚀生机的死瘴怨念。
他们出来了!真的从那个噩梦般的葬龙渊地下逃出来了!
噗通!噗通!
几乎是在冲出通道的瞬间,精神一松懈,好几位伤势过重的弟子直接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与血污,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庆幸。
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也是身形摇晃,勉强站稳。古云长老迅速收回黯淡无光的定空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凌霜长老更是需要以剑拄地方能支撑身体,先前强行催动精血对抗守墓灵将的反噬此刻彻底爆发,让她连站立都极为困难。
叶尘的情况稍好,但双臂骨骼刚刚由混沌气勉强重塑,依旧隐隐作痛,体内丹元也因为连续爆发而消耗巨大,脸色并不好看。他强撑着第一时间环顾四周,警惕可能存在的新危险。
他们似乎位于一处荒芜山脉的山腰缓坡上,四周是稀疏的枯木和乱石,远处山峦叠嶂,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看不出具体方位。身后的出口则是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遮掩的古老洞口,毫不起眼,难以想象其内连通着那般恐怖的绝地。
暂时安全了。
所有人都生出这个念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快!清点人数,重伤者立刻服药调息!”古云长老强提精神,声音沙哑地吩咐道,自己先吞下几颗丹药,盘膝坐下。
弟子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照顾,分发最后所剩无几的疗伤丹药,场面一片狼藉,哀哼声不断。这支队伍,可谓凄惨到了极点,人人带伤,灵力枯竭,法宝损毁,几乎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叶尘也走到一旁,正准备调息恢复,同时内视检查混沌珠和那枚救了他一命的黑色令牌。
就在这时——
“嗖嗖嗖!”
几道破空声从不远处的密林中响起,迅疾而来!
队伍瞬间紧张起来,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挣扎着起身,握紧手中残破的法宝,紧张地望向声音来源。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也猛地睁开眼,神色凝重。
此刻他们状态极差,若是遇到敌人,哪怕是几个筑基期修士,恐怕都难以应付。
光芒闪动,五道身影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来者身着统一的青白色制式法袍,袍袖和衣领处绣着云纹与一只锐利的眼睛图案,象征着监察与巡狩。他们气息精悍,修为赫然都在金丹期以上,为首的一名面容倨傲的青年男子,更是达到了金丹中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步入后期。
看到这身打扮,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天巡鉴!”有弟子低声惊呼,语气中带着不安。
天巡鉴,一个独立于各大宗门之外,却又权势不小的特殊机构。据说其背后有中州某些顶级圣地的影子,负责巡狩四方,监察天下,有时也处理一些秘境探索、遗迹发掘的纠纷,权力极大,行事风格往往强势而倨傲。
那为首的青年男子目光扫过叶尘一行人,看到他们人人带伤、衣衫褴褛、气息萎靡、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戏谑。
他身旁一名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同样带着傲气的女修,更是掩口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却格外刺耳。
“哟~”
青年男子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这不会是鼎鼎大名的天机书院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吧?还有诸位天机书院的高足?”
他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他们:“诸位这是……刚从哪个泥潭里滚出来?怎么如此破败不堪啊?啧啧啧,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
他身后的几名天巡鉴修士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目光如同在打量一群乞丐,充满了轻蔑。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天机书院众弟子顿时气得满脸通红,双眼冒火,死死握紧了拳头。士可杀不可辱!他们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此刻却被如此奚落!
古云长老脸色铁青,胡须微颤,显然怒极,但此刻形势比人强,他强压下怒火,沉声道“原来是天巡鉴的刘铭执事。我等方才不慎误入一处险地,方才脱身,让刘执事见笑了。”
他试图轻描淡写,不愿多生事端。
“险地?”那名为刘铭的执事眉毛一挑,笑容更加玩味,“能让古云长老和凌霜长老联手都弄得如此狼狈的险地,想必不简单吧?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古遗迹?看你们出来的这个洞口,似乎年代久远啊?”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向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巡鉴的职责之一,便是“登记与管理”新发现的遗迹秘境,以便“合理”分配资源,实则往往近水楼台先得月,从中攫取巨大利益。
古云长老心中暗道不好,知道对方起了贪念,立刻道:“不过是一处废弃多年的地下溶洞,内里错综复杂,更有阴煞之气汇聚,滋生了不少邪物,我等不慎被困,拼死才侥幸逃脱,并无什么遗迹宝藏。让刘执事失望了。”
“哦?是吗?”刘铭显然不信,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却转向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叶尘。
叶尘虽然同样衣衫破损,身上带血,但气息在一众萎靡的同门中却显得格外沉凝,尤其是那双眼睛,冷静得可怕,丝毫没有其他人的惊慌或愤怒,这让刘铭感到一丝不快。
“这位师弟倒是面生得很,气息也颇为奇特,不像受了多重的伤嘛。”刘铭盯着叶尘,语气带着试探,“看来在方才的‘险地’中,师弟出力不少?”
叶尘抬眼,平静地与他直视,淡淡道:“侥幸而已,不及刘执事威风。”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配合叶尘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莫名让人觉得像是在反讽。
刘铭脸色微微一沉,他身旁那名女修立刻尖声道:“放肆!怎么跟我们刘执事说话的?区区一个金丹中期,懂不懂规矩!”
天机书院弟子顿时怒目而视。
叶尘却只是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让那女修莫名心中一寒,后面的话竟噎在了喉咙里。
刘铭摆了摆手,制止了女修,脸上重新挂起虚伪的笑容,但眼神却冷了几分:“古云长老,你说那是废弃溶洞,空口无凭。按天巡鉴条例,新发现疑似遗迹入口,需由我鉴进行勘察登记。既然诸位刚从里面出来,想必对里面情况熟悉,不如就由各位带路,陪我鉴再走一遭如何?也好‘保护’这处遗址,免得被不相干的人破坏了。”
图穷匕见!
他不仅要探查,还要让已经重伤的天机书院众人当探路的炮灰!
“你!”古云长老气得浑身发抖,“刘执事!我等伤势沉重,急需疗伤,岂能再入险地!况且里面确实危险重重,绝非虚言!”
“哎~古云长老何必推辞?”刘铭皮笑肉不笑,“有我天巡鉴在此,能有什么危险?还是说……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长老不想让我鉴知道?”
他身后的几名天巡鉴修士默契地散开一步,隐隐将天机书院众人围在了中间,强大的灵压混合着天巡鉴特有的官威释放出来,充满了胁迫的意味。
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天机书院弟子又惊又怒,却无力反抗,只能将目光投向古云长老和叶尘。
古云长老面色变幻,心中焦急万分。进去是死路一条,那守墓灵将绝非刘铭几人能对付的,但他们同样会被拖累死。不进去,此刻就要和天巡鉴冲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疑是螳臂当车!
就在这僵持之际。
“刘执事是想进去寻宝?”叶尘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
刘铭看向他,眯了眯眼:“是又如何?难道叶师弟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叶尘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漆黑的龙纹令牌,随意地在手中掂了掂,“只是进去之前,想请刘执事帮忙辨认一下,这是何物?方才在里面捡到的,觉得有些稀奇。”
那令牌古朴无华,甚至有些不起眼。
刘铭起初并不在意,但当他目光落在令牌上那独特的龙纹和几个模糊的太古符文上时,脸上的倨傲和冷笑瞬间凝固了!
作为天巡鉴执事,他见识远比普通修士广博,恰好认得这种传说中的纹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者极其忌讳的东西,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指着那令牌,声音都变了调:
“龙……龙庭巡狩令?!不可能!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的惊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身后的几名天巡鉴修士闻言,也是脸色大变,如同白日见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那令牌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仿佛那不是一块令牌,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太古凶兽!
“龙庭巡狩令?”叶尘眉头微挑,心中了然,果然如此。他面上却故作疑惑,“看起来很普通啊,刘执事认得?看来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说着,他作势就要把令牌随手扔掉。
“别!别动!”刘铭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刺耳,“拿稳了!千万别摔了!”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对着叶尘躬身拱手,语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
“原……原来是……是叶公子!恕刘某眼拙!方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万万海涵!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身后的手下收起灵压,退后道歉。
那些天巡鉴修士也如梦初醒,一个个噤若寒蝉,慌忙收起武器和灵压,对着叶尘和天机书院众人躬身行礼,脸上哪还有半分轻蔑,全是惊惧和讨好。
“这……这洞口既然是叶公子和诸位出来的地方,那定然、定然只是一处普通溶洞!是我等冒犯了!我等这就离开!绝不打扰诸位疗伤!告辞!告辞!”
刘铭语无伦次,一边道歉,一边带着手下缓缓后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大祸临头,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令牌一眼。
不过眨眼功夫,这几名天巡鉴修士便如丧家之犬般,架起遁光,仓惶无比地消失在天边,速度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
留下天机书院众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又看看叶尘手中那枚平平无奇的黑色令牌,满脸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方才还嚣张跋扈、逼他们去送死的天巡鉴执事,竟然被一块令牌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师侄,这……”古云长老看向叶尘,声音都有些干涩。
叶尘摩挲着手中的令牌,看着天巡鉴众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龙庭巡狩令……看来,来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