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暮的脚踩在了地上。

　　触感和刚才一样，还是水磨石地面。但温度低了不少，他呼出来的气带了一点白雾。

　　他站在305教室里，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的布局，课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严暮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镜子。

　　镜子里显示的是他刚才待过的现实世界的305教室。那边的门已经被拍开了，七八个反关节的怪物挤在教室里，对着镜子的方向乱抓。但它们的手碰到镜面就停住了。

　　“看来镜中世界它们进不来。”

　　他又试着用手摸了摸镜面。这一次完全推不动。

　　“只能进不能出？”

　　严暮皱了皱眉，没有慌。镜中世界肯定也有出去的方式，不然日记里那些进了镜子的人就不会被说成是消失而是死了。

　　他推开305的门，走进了镜中的三楼走廊。

　　走廊中段靠墙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她面朝严暮这个方向，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脸是清晰的，这一点和外面那些模糊脸的怪物完全不同。这个女生的五官很正常，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表情有点呆滞，但起码是个人脸。

　　严暮握着傅里叶之刃没有收起来，朝她走近了几步。

　　女生的嘴唇动了动。严暮想起来镜中的人说话是反的，他集中注意力去辨认。

　　“校长没有去四楼。”

　　反过来就是校长去了四楼。这个他已经知道了。

　　“四楼怎么上去？”

　　女生抬起右手，指了一个方向。

　　严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在现实世界里，那个楼梯口被铁门锁住了。但在镜中世界里，铁门是开着的。

　　“镜中的四楼是通的。”

　　严暮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女生身边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严暮甚至隐约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虽然还是要靠看口型才能确认内容。

　　“四楼很安全。”

　　反过来就是不安全。

　　严暮点了点头，继续走。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女生还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楼梯口的铁门确实是开着的。铁门的样式和现实世界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这边没有链条锁。严暮走上楼梯，台阶的触感和下面几层一样，但每走一步温度好像又低了一点。

　　到了四楼，走廊的格局变了。

　　下面三层都是左右各四间教室的标准布局，四楼不是。四楼只有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校长室“。

　　走廊两侧没有教室，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大小不一的镜子挂在墙上。有的镜子很大，差不多有一人高，有的很小，只有巴掌大。镜框的样式也各不相同，有木头的有金属的有石头的，乱七八糟地排列着，看着不像是学校里应该出现的东西。

　　严暮数了一下，两边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面。

　　他凑近了看最近的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里显示的不是走廊的反射，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像是一间卧室，有一张床，一个书桌，窗户外面能看到城市的街景。床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两手插在头发里，看不到表情。

　　严暮又看了看旁边的一面。这面里是一个厨房，灶台上的锅在冒烟，但没有人在做饭。水龙头开着，水溢出了水池淌了一地。

　　再旁边一面。一间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椅子倒在地上。窗户碎了一个角，风把文件吹得到处都是。

　　“这些镜子里的场景都不一样。”严暮一面一面地看过去，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或者没有人。有些场景看着很日常，有些看着很不对劲。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那些小镜子里的场景大多是静止的，或者只有很微弱的动态。而那些大一点的镜子里的场景更鲜活，里面的人在活动，环境也在变化。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严暮在一面比较大的镜子前停下了。

　　这面镜子里的场景是一间教室。和楼下那些教室不一样，这间教室很新，桌椅是那种塑料和金属的组合式课桌，黑板是白板。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讲台上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在讲课。

　　严暮把脸凑近了一点，想看清讲台上那个老师的脸。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响动。

　　严暮立刻抬起头看过去。校长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没有人出来。门就是自己开的。

　　严暮握紧了傅里叶之刃，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经过剩下的镜子他没有再停下来看，但余光扫到了几面镜子里的画面在变暗，像是里面的灯被一盏一盏地关掉了。

　　走到校长室门口，严暮站了几秒。

　　他用刀背推开了门。

　　校长室不大，大概十五六平米的样子。靠墙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些文件和一个相框。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占了大半面墙。

　　镜子里映出了整个校长室的场景。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严暮看了看现实中的椅子，是空的。再看镜子，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面这一边，看着严暮。

　　是校长。

　　校长的嘴唇动了。

　　严暮集中注意力看口型。校长说的话比楼下那个女生多了不少，严暮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你终于来了。”

　　反过来是你终于来了？

　　严暮愣了一下。这句话反过来和正过来意思是一样的。

　　“你来晚了。”校长又说了一句。

　　反过来是你来早了。

　　严暮不确定该用哪个理解方式了。按规则所有话都应该反着听，那就是“你来早了“。

　　“我是来通关这个世界的。”严暮开口说道，“你被困在镜子里了？”

　　校长摇了摇头。

　　摇头是否定。但如果按照镜中一切反转的规则，摇头应该是肯定。

　　“所以你确实被困住了。”

　　校长的嘴唇又动了。这次说了很长一段，严暮只看懂了前面几个字。

　　“不要打碎......”

　　后面的他没看清。

　　“不要打碎什么？镜子？”

　　校长点了点头。

　　点头是肯定，但按规则反转，应该是否定。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打碎镜子。

　　严暮看了看面前这面占了半面墙的大镜子，又看了看镜中的校长。

　　“打碎这面镜子，你就能出来了？”

　　校长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低下了头，两只手从桌面上移开，慢慢地放在了膝盖上。整个人看着像是泄了气。

　　严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NPC的表情太真实了，不像是程序设计出来的反应。

　　他举起了傅里叶之刃。

　　“不管了，先试试。”

　　严暮把刀贴上了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