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金榜题名时,与暗箭袭来
光阴如梭,长安城的柳絮从鹅黄转为浓绿,又悄然飘落。自文墨斋初次“三方会谈”,到清竹小筑那场颠覆认知的“证据摊牌”,转眼两月有余。
这两月,长安城表面繁华依旧,暗地里却随着春闱的临近与放榜,涌动着与往年不同的波澜。陈洛的生活,也在这波澜中,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几块。
“同心食铺”已然成为长寿坊西头一块响亮的招牌。在陈洛偶尔的“奇思妙想”(比如增加“麻辣”口味的卤豆干,尝试用骨头汤底做简易“火锅”涮菜)和周大勇夫妇勤恳经营下,食铺生意愈发红火,甚至吸引了东市、南城一些好口腹之欲的食客慕名而来。周大勇脸上的愁苦彻底被满足的笑容取代,柳娘(现在大家都唤她周嫂子)气色红润,操持生意越发干练爽利,丫丫也长高了些,成了食铺的小小“招牌”,人见人爱。他们夫妇对陈洛的感激自不必说,每月执意要分润,陈洛最终拗不过,象征性地收下一些,大部分又变成了给丫丫买零嘴、添新衣,或是补贴食铺添置物件。这份安稳的烟火气与真挚的情谊,是陈洛在这个陌生时代最温暖的锚点。
清竹小筑,成了陈洛另一个常驻点。他与沈砚的“学问探讨”从未间断,话题早已超越经义文章,更多聚焦于时政利弊、民生经济、乃至军务边防。陈洛将现代政治学、经济学、管理学的皮毛,结合大晟现状,巧妙转化为“道家经世致用之道”或“古人智慧新解”,往往令沈砚有拨云见日之感。沈砚本就天资聪颖,根基扎实,在陈洛这种“降维打击”式的点拨下,策论水平突飞猛进,对时局的洞察也远超寻常举子。更重要的是,共同背负的秘密和沉甸甸的目标,让沈砚的心志磨砺得异常坚韧。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背负污名、埋头苦读的孤傲书生,眼神中多了沉静的力量和明晰的方向。他对陈洛的依赖与敬重已臻化境,好感度稳固在60以上,视为亦师亦友的至交。同时,他对楚红绡的感观也在持续变化,从最初的同情愧疚,到后来的钦佩与隐隐牵挂,好感度悄然攀升至35点。两人虽不常见面,但那份基于共同秘密和目标的奇异联系,却在悄然生长。
楚红绡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走镖,行踪不定。但每隔十余日,她总会悄然回京,有时是押镖归来,有时似乎只是短暂停留。她与陈洛保持着一种隐秘而高效的联络,通常通过威远镖局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脚店传递消息。她带回过一些零碎却重要的信息:周平仍在兵部挂个闲职,但深居简出,与几位背景神秘的商人来往密切;于听雨近半年来多次暗中会见北地来的客商;“黑水”势力在陇右的活动似乎更加频繁,且与某些边军将领的“私下交易”传闻愈演愈烈。她也曾隐晦提及,沈砚闭门苦读、不问外事的名声,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提醒陈洛小心。至于她与沈砚之间,据陈洛观察和数据视野反馈,两人在陈洛的刻意安排下,又“偶遇”过两次,一次是在慈恩寺外(沈砚去散心,楚红绡“恰好”路过),一次是在文墨斋(楚红绡去“还”一本无关紧要的杂记,沈砚“恰巧”也在)。两次见面,交谈不多,但气氛已从最初的紧绷尴尬,变为一种克制而默契的平静,偶尔就边关见闻或某本杂书交换一两句看法。楚红绡对沈砚的好感度缓慢而坚定地升到了25点,【仇恨】标签已淡如薄雾,更多被【复杂关切】和【隐约期待】取代。沈砚则在陈洛的引导下,开始“不经意”地关心楚红绡走镖的安危,虽然笨拙,但那份真诚,楚红绡能感受到。
陈洛自己,则在这两月间,以“同心食铺”和“沈砚友人”为基点,小心翼翼地拓展着自己的信息网络和人脉。他利用系统商城,又购买了几份《近期长安官员流动与趣闻》,结合市井流言和自己的观察,对朝中派系、特别是于听雨、冯副使及其所属势力,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他还通过周大勇结识了西市几个消息灵通的商贩,通过文墨斋老掌柜,接触到了一两个郁郁不得志、喜欢收集“奇闻异事”的老学究。虽然尚未触及核心,但长安城这张巨大而复杂的关系网,在他面前已不再是一片漆黑。
功德值在这两月稳步增长到了180点,主要来自“同心食铺”带来的持续正面影响(系统认定为“促成良缘的稳固与幸福扩散”)以及与沈砚、楚红绡关系推进带来的任务进度奖励。铜钱也攒下了近三千文。他换了一处略好些的屋子(仍在长寿坊,但不再漏风),添置了必要的家具,总算有了个像样的栖身之所。系统商城里的【牵缘红线】和【破妄符水】每月限购他都买下存着,【天籁耳】和【慧眼】体验卡也各买了一张备用。他感觉到,随着功德值提升和任务的推进,商城似乎有解锁新物品的迹象,但尚未完全显现。
终于,春闱放榜之日到了。
这一日,天色未明,贡院外的张榜墙下已是人山人海,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举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以及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盼、狂喜与绝望交织的复杂气息。
沈砚没有去挤。他依旧在清竹小筑,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孟子》,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张边缘。陈洛坐在他对面,慢慢烹着一壶茶,茶香袅袅,试图驱散屋内的紧绷。
老仆早已被派去贡院外等候,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市声由喧嚣渐至鼎沸,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欢呼、哭喊、鞭炮声。清竹小筑内,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看似平静,但陈洛的数据视野里,他头顶的【紧张】、【期待】、【决绝】情绪剧烈翻滚,心绪片段杂乱飘过【若中……若不中……父亲……楚姑娘……陈道长……】。这不仅仅关乎个人前程,更关乎能否获得为两家翻案的资格和力量。
陈洛自己也有些紧张。主线任务时限还剩不到十日。若沈砚不中,则一切计划都要打乱重来,任务失败风险剧增。他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这两个月的“辅导”和沈砚自身的才学,能获得考官青睐。
临近午时,院外传来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老仆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满面红光,激动得语无伦次:“中了!中了!郎君!您中了!二甲……二甲第十八名!进士及第!恭喜郎君!贺喜郎君!”
二甲第十八名!
沈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体晃了晃,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释然和更沉重责任感的洪流冲击着他,让他眼眶瞬间发热。他看向陈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洛也长长舒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站起身,拱手笑道:“恭喜沈兄!金榜题名,实至名归!”
“多亏道长!若非道长……”沈砚终于找回了声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
“是你自己勤学苦读,才华过人。”陈洛扶起他,正色道,“沈兄,如今只是第一步。进士及第,授官在即,才是真正踏入旋涡的开始。于、冯等人,恐怕此刻已得到消息。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不止是琼林宴、授官仪,更有无处不在的试探、拉拢,甚至……明枪暗箭。”
沈砚深吸一口气,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坚定:“我明白。道长放心,沈某知道该怎么做。”
很快,道贺的人开始陆续登门。先是同科举子,接着是沈砚父亲沈文清昔年的一些故旧(多是品级不高的清流官员),再后来,连崇仁坊的坊正、左邻右舍也闻讯而来。清竹小筑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沈砚应对得体,不卑不亢,既未因高中而忘形,也未因出身寒微而怯懦,言谈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让不少前来道贺的官员暗自点头。
陈洛隐在人群之后,默默观察。他看到有人是真心祝贺,有人是好奇观望,也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审视与算计。他用数据视野快速扫过几个看似普通、但气息与周围喜庆格格不入的“道贺者”,发现他们头顶带着【窥探】、【评估】甚至淡淡【敌意】的标签,心绪片段指向“于府”、“冯府”。果然,闻着味就来了。
热闹持续到傍晚方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沈砚脸上已难掩疲惫,但眼神依然明亮。他与陈洛回到屋内,老仆已备好简单的饭菜。
“沈兄,这几日恐不得清静了。”陈洛道,“授官之前,各方势力必会有所动作。你有何打算?”
沈砚沉吟道:“我出身寒微,又是罪臣之后,骤登二甲,必成众矢之的。于、冯等人,或会拉拢,若拉拢不成,定会打压。为今之计,唯有谨言慎行,一切依朝廷规矩。我打算,明日便去拜谢座师(主考官),之后闭门谢客,静候朝廷安排。至于于、冯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若来拉拢,虚与委蛇便是。如今我羽翼未丰,不可硬撼。”
“不错,以静制动,稳守待时。”陈洛点头,“你那位座师,我打听过,是礼部的刘侍郎,为人方正,不涉党争,在清流中颇有声望。拜谢他,合乎礼数,也能稍作庇护。另外,你明日可去文墨斋一趟,买些时文集子,做出专心学问、不问他事的姿态。”
两人正商议着,老仆忽然又急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帖:“郎君,威远镖局楚雄楚镖头,派人送来贺礼。”
沈砚和陈洛对视一眼。沈砚接过名帖,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恭贺沈公子高中。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楚雄。”附上的是一方上好的徽墨,一支狼毫笔,还有一本手抄的、关于西北地理与部族的札记,显然是楚红绡自己整理的。
礼不重,却极为贴心实用,尤其是那本札记,对沈砚将来若外放或从事与边务相关的工作,大有裨益。更重要的是,这份贺礼本身,代表了一种态度。
沈砚拿着札记,指尖拂过上面劲秀而不失细腻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看向陈洛:“道长,楚姑娘她……”
“她心中有数。”陈洛道,“这份礼,你安心收下。这也说明,她一直在关注着你这边。”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陈洛所料,沈砚的门庭若市。除了真心道贺的,各种试探、拉拢纷至沓来。有代表某位皇子前来的长史,有于听雨门下的清客,甚至冯副使也派人送来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程仪”。沈砚一概以“新科进士,未授官职,不敢擅交,唯知闭门读书,静候皇命”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礼物能退则退,不能退的则登记在册,言明他日若有机会再行奉还。这份油盐不进的姿态,让一些人恼火,也让另一些人(如清流官员和那位刘侍郎)暗暗赞许。
琼林宴上,沈砚的表现也是中规中矩,既不出风头,也不露怯懦,对座师、对前辈官员恭敬有加,对同科进士友善而不结党,回答天子垂询时,言辞恳切,见解务实,给年轻的皇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最终授官,沈砚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这是个清贵无比的起点,虽无实权,但贴近中枢,易于升转,也是进士中的佼佼者方能入选。显然,他的才学、应对,以及或许暗中观察他的某些力量(包括皇帝),综合作用下,给了他这个位置。
对这个结果,沈砚和陈洛都还算满意。翰林院虽清苦,但便于积累人脉、了解朝局,也更方便暗中调查。而且,远离具体事务部门,暂时避开了于、冯直接掌控的领域。
授官诏书下达后,沈砚需搬入朝廷为新科进士安排的统一居所(位于皇城附近的“进士第”),以便随时听候调用。清竹小筑这边,只留老仆看顾。
搬家前夜,沈砚最后一次在清竹小筑的书房里,与陈洛对坐。桌上摊着那本楚红绡送的札记,旁边是陈洛保管的那些证据的抄本(关键部分已另行密藏)。
“明日便要入住了。”沈砚看着窗外熟悉的竹影,语气有些感慨,“此地虽陋,却是这两月安心读书、与道长清谈之所。更在此地,得知真相,结识楚姑娘。此番离去,不知前路如何。”
“前路自是荆棘与机遇并存。”陈洛给他续上茶,“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但耳目众多,你更需谨慎。于、冯绝不会因你入了翰林便放松警惕,反而会更密切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与同僚交往,需掌握分寸,可结交一二志趣相投、品性端正之人,但切不可轻易吐露心声。至于调查之事,急不得,需等待时机,更要保护好楚姑娘这条线。”
“我明白。”沈砚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道长,楚姑娘她……近日可有消息?她上次走镖,似是去了河东道,那边也不太平。”
陈洛看了他一眼,沈砚耳根微红,别开了视线。陈洛心中暗笑,道:“前日有消息传来,她已平安返回长安。不过,她似乎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关于‘黑水’在河东的暗桩,可能与朝中某位勋贵有关。她正在核实。等你安顿下来,或可寻机一见,她也有些关于边军近期异动的消息,或许对你翰林院观政、撰写章奏有益。”
听说楚红绡已回京且平安,沈砚明显松了口气,听到后面,眼神又亮了起来:“好!如此甚好!确实,若能得边关实情,于建言裨益极大。只是……该如何相见,才不惹人注意?”
“这个我来安排。”陈洛道,“眼下你首要之事,是熟悉翰林院事务,站稳脚跟。三月后,朝廷惯例会有一次针对新科庶吉士的考核,并可能委派一些临时差事,这是你展示能力、争取好印象的机会。至于见面,不急在一时。”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直到夜深方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沈砚搬入进士第三日后,一场针对他的风波,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这日散衙后,沈砚同科的几位庶吉士相邀,去东市一家新开的酒楼小聚。沈砚本不想去,但拗不过同僚热情,又觉得一味独来独往也易惹人非议,便答应了。酒楼名“醉仙居”,装潢雅致,宾客盈门,多是官员士子。几人要了个雅间,点菜饮酒,起初气氛尚可,谈论些诗文朝政。酒过三巡,一个姓王、出身太原大族的庶吉士,借着酒意,忽然将话题引到了当年的楚怀远案上。
“……要我说,当年楚怀远那厮,拥兵自重,与狄人眉来眼去,落得那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朝廷雷霆手段,正是英明!只可惜,有些与之勾连的文官,没能一并揪出,倒是遗憾。”王姓庶吉士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沈砚。
在座几人脸色都有些微妙。谁不知道沈砚是沈文清之子,而沈文清正是当年弹劾楚怀远的言官之一,最后也牵连获罪。这话,分明是指桑骂槐,甚至是将沈家也钉在“勾连”的耻辱柱上。
沈砚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但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怒意和刺痛,面色平静道:“王兄醉了。陈年旧案,朝廷自有公断,非我等后学晚辈可妄议。今日同僚小聚,当以诗文会友,莫谈国是。”他试图将话题拉回。
“沈兄此言差矣!”另一人接口,此人姓李,与那王姓庶吉士交好,家中似与冯副使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吾辈既入翰林,便是天子近臣,将来要建言献策,岂能不关心国是?尤其是涉及边关大将忠奸、朝臣清浊之事,更该引以为鉴。沈兄,令尊当年……唉,也是一时不察吧?”这话更毒,看似同情,实则坐实了沈文清“不察”乃至“有失”的罪名。
雅间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其他几位庶吉士或低头饮酒,或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插话。谁都看出,这是针对沈砚的发难,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沈砚心中冰冷,知道这是对方设的局。若他忍气吞声,坐实父亲“有失”的污名,日后在翰林院将永难抬头,甚至可能被贴上“罪臣余孽、心术不正”的标签。若他激烈反驳,则正好落入圈套,给人留下“桀骜不驯、心怀怨望”的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个身材高挑、作小厮打扮、低着头的人端着壶新酒走了进来,声音低哑:“客官,您要的‘玉壶春’来了。”
这声音……沈砚心头猛地一跳!虽然刻意压低,但他瞬间辨认出,这是楚红绡!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扮作酒楼伙计?
楚红绡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换上新酒,仿佛不经意间,将一个极小的纸团,弹入了沈砚面前的酒杯中。动作快如闪电,除了紧盯着她的沈砚,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沈砚强压下心中惊涛,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住,将纸团捏在手中。楚红绡已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抬头。
这时,那王姓庶吉士又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沈兄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想起令尊旧事,心中不快?其实也无妨,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沈兄日后谨言慎行,忠于王事,谁又会揪着前人不放呢?”这话看似大度,实则诛心。
沈砚借着袖中动作,迅速展开纸团,上面只有四个极小的字:“酒中有异,慎言速离。”
沈砚心头一凛,酒中有异?是毒?还是……他猛地想起,刚才那李姓庶吉士,似乎格外热情地频频向他劝酒!他之前一直以茶代酒,或以浅酌应付,并未多饮。但刚才楚红绡换上的这壶“玉壶春”……是专门送给他的?还是原本那壶就有问题?
他看向面前那杯已换了新酒的杯子,又看看王、李二人眼中一闪而逝的得意与阴冷,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言语羞辱,而是一个连环套!先用言语激怒他,若他失态,便是把柄。若他隐忍,则很可能在心神不宁下,饮下被做了手脚的酒,到时当众失态、胡言乱语甚至中毒,后果更不堪设想!楚红绡冒险混入示警,说明情况危急!
电光石火间,沈砚已有了决断。他忽然捂住额头,露出痛苦之色,身形晃了晃,声音虚弱道:“王兄,李兄,诸位……沈某突感头晕目眩,似是……似是旧疾发作,难以支撑。扫了诸位雅兴,实在抱歉,容沈某……先行告退……”说罢,不待众人反应,便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去,同时暗中将袖中纸团捏碎。
“哎,沈兄!沈兄留步!”王、李二人假意挽留,眼中却闪过惊疑。他们下的药分量不重,只是令人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的药物,按理不会发作这么快,难道是沈砚体质特殊?还是他装的?
沈砚不管不顾,踉跄着推开门,几乎是“逃”出了雅间。一到走廊,他立刻直起身,眼神恢复清明,快步朝楼下走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到楼梯口,一个身影悄然贴近,低声道:“跟我来。”正是已除去小厮装扮、恢复劲装、以帷帽遮面的楚红绡。她不由分说,引着沈砚从酒楼后门迅速离开,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东市复杂的小巷中。
直到确认无人跟踪,两人才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尾停下。楚红绡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因紧张和疾行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冷峻的俏脸。沈砚看着她,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此刻与她独处。
“楚姑娘,你……你怎么会在那里?那酒……”沈砚喘息着问。
“我今日回镖局,无意中听到两个于府下人在酒楼附近鬼鬼祟祟,提到你的名字和‘玉壶春’,觉得不对,便跟来看看。”楚红绡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壶酒被做了手脚,下的是一种边关狄人常用的‘乱神散’,少量令人精神亢奋、口无遮拦,过量则会癫狂。他们算准了你会被激怒,心神不宁下多饮。幸好你一直喝得不多。”
果然如此!沈砚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楚红绡恰好听到,若不是她冒险示警,今晚后果不堪设想!在那种场合下失态狂言,甚至被查出药物,他这刚到手的功名和前程,恐怕瞬间化为乌有,甚至可能下狱!
“多谢楚姑娘救命之恩!”沈砚郑重一揖,心有余悸,更满是感激。
“不必。”楚红绡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平淡,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你如今目标太大,他们已经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了。你自己务必小心,饮食、交际,都需留神。翰林院那边,恐怕也不会清净。”
“我明白。”沈砚点头,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几缕鬓发,和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心中那股激荡的情感激流再也无法抑制。这两个多月的隐忍、筹谋、共同背负的秘密、此刻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以及长久以来那份说不清道不明、却在生死关头变得无比清晰的心动,齐齐涌上心头。
“楚姑娘,”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父辈的恩怨,隔着门第出身,隔着血海深仇。但这两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没有那道奏折,若没有那些阴谋,你我或许……或许会是另一种相遇。我知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刚刚起步、危机四伏的前程,和一腔想要查明真相、为父辈讨回公道的决心。我本不敢奢求,但今日……今日你冒险救我,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楚红绡,我心悦你。不是因愧疚,不是因同情,只因你是你。我知道这很唐突,也知道前路艰难。我不敢求你回应,只求你知晓。无论你如何看我,无论未来如何,我沈砚此生,定不负你今日相救之情,亦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还楚将军清白,也告慰我父在天之灵。若……若你愿意,待云开雾散、沉冤得雪之日,我愿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护你余生安稳。若你不愿,我亦会以挚友相待,此生不负此心。”
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郑重的告白,在寂静的小巷中回荡。楚红绡彻底呆住了。她想过无数种与沈砚摊牌、了结恩怨的可能,却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种情形下,听到这样一番话。
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被深深触动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瞬间席卷了她。父亲的血仇、家族的冤屈、多年的隐忍、身份的伪装、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沉重的枷锁,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眼神清澈、态度决绝的书生,用一番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着他,这个刚刚脱离险境、额上还带着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他不再是那个文弱孤傲的“仇人之子”,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暗中保护的“盟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滚烫心意和坚定意志的男人。他说“只因你是你”。他知道她是楚红绡,是将门孤女,是背负血仇的逃亡者,是舞刀弄枪的镖师。可他依然说,心悦她。
长久的沉默。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楚红绡的心,在这寂静中,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终于,她缓缓抬起手,不是推开他,也不是回应他,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她看着沈砚,眼中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在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害怕承认的希冀。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复杂到极点的声音,轻轻地说:
“沈砚,你可知……前路有多难?”
沈砚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知道。刀山火海,沈某愿往。”
楚红绡闭上了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挣脱了长久的禁锢,顺着她沾着灰尘的脸颊滑落。
“那就……先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她重新睁开眼,眼中水光未退,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坚定,只是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此之前,莫要再提此事。我……我会一直在。”
说完,她不再看沈砚,重新戴好帷帽,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胸腔里,那颗心依然在狂跳,但不再是惊惧,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希望,以及更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说“先活着,把该做的事做完”。她说“我会一直在”。
这,就够了。
月光清冷,洒在空寂的小巷。远处醉仙居的喧嚣,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而在更远处,陈洛站在长寿坊新居的窗前,望着东市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数据视野中,代表着沈砚和楚红绡的那条红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华,虽然依旧纤细,却已牢不可破地,将两颗心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沈砚对楚红绡好感度:+20,当前55(情根深种,矢志不渝)】
【楚红绡对沈砚好感度:+25,当前50(心防破碎,情愫暗生,承诺守望)】
【主线任务《墨香剑影叹门第》进展:双方互明心意,情感关系确立。核心障碍“血仇”因共同目标与理解而大幅淡化,“门第”障碍在特殊情境与个人意志下暂被搁置。关系进入“生死相托、彼此守望”的稳定阶段。】
【任务完成条件已满足!是否提交任务?】
陈洛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眼中也有一丝疲惫的释然。
“提交。”
【主线任务《墨香剑影叹门第》完成!】
【获得奖励:功德值+200,铜钱+3000文,技能“心意通(初级)”解锁,特殊物品“红线牢(一次性)”×1。】
【功德值更新:380】
【铜钱更新:约6000文】
【新主线任务将于七日后生成。期间为任务空置期,宿主可自由行动。】
成了。第二桩姻缘,在这惊心动魄的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尘埃落定。虽然前路依旧凶险,虽然名分未定,虽然未来仍是未知,但两颗心已经紧紧靠在一起,共同面对风雨。
陈洛关上了窗户,将长安城的夜色隔绝在外。他走到桌前坐下,看着系统界面增长的数值和新解锁的技能【心意通(初级)】(可小幅感知目标当前最强烈的情绪),以及那枚名为【红线牢(一次性)】的、据说能短暂强化并稳固指定双方情感羁绊的特殊物品,心中感慨万千。
红娘这活儿,真不轻松。牵线搭桥只是开始,保驾护航、化解危机、甚至要与隐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周旋,才是常态。
好在,这一对,总算在狂风暴雨中,系上了同心结。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接下来有七天的空置期。他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巩固现有的关系网,继续调查于听雨和冯副使,提升自身能力,以及……在这个波谲云诡的长安城里,更好地活下去。
窗外,更夫敲响了四更的梆子。漫漫长夜,似乎终于透出了一丝熹微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