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寒夜独语,道心问天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沉重的帷幕,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长安城。深秋的寒意,随着最后一缕天光的消失,骤然变得凛冽刺骨。白日里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只留下满地湿滑的泥泞,和空气中弥漫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阴冷的潮气。
净街鼓那沉闷而威严的声响,早已在坊市间回荡过三遍。起初是遥远的、模糊的,如同天际的闷雷,随后渐渐清晰、迫近,最终在陈洛蜷缩的这条偏僻胡同附近,被更夫用嘶哑的嗓音,配合着竹梆单调的敲击,宣告了宵禁的开始。所有坊门关闭,街上不得再有行人,违者杖责。
于是,白日里尚有些许人迹的街道,彻底陷入了死寂。店铺关门,摊贩收摊,行人归家。就连那些白日里在街角巷尾翻捡垃圾的野狗,也缩回了各自的角落,不再吠叫。偌大的长安城,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无处不在的、渗入骨髓的寒冷。
陈洛依旧蜷缩在那堆破筐烂木板后面的、断墙下的阴影里。这里是两堵高墙形成的夹角,勉强能遮挡一些从巷口灌入的穿堂风,地上铺着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潮湿腐烂的落叶和垃圾,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气味。但相比于空旷的街道,这里至少能提供一点点可怜的、心理上的遮蔽感。
那半碗残汤和半个冷馒头带来的微弱热量,早已在越来越深的寒意中消耗殆尽。饥饿感如同苏醒的毒蛇,再次开始噬咬他的胃。而更难以忍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湿冷的寒气。它仿佛有生命一般,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破旧、潮湿不堪的囚衣,钻入他千疮百孔的肌肤,渗透进骨骼的每一条缝隙,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全身新旧交错的伤口,尤其是那两条早已失去知觉、却又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复杂痛楚的残腿,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和酸麻。
他试着将自己缩得更紧,用残存的手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留住一丝体温。但一切都是徒劳。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牢牢地吸附着他,一点点带走他体内残存的热量。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在空旷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白日里行乞的屈辱,路人嫌恶的目光,馄饨摊主那如同驱赶苍蝇般的呵斥,以及脑海中那冰冷无情的系统宣判,此刻都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浮现,与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绝望。
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却并非仅仅是肉体的痛苦与生存的艰难。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尖锐、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绪,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冲破了一切桎梏,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轰然爆发!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近乎冻结的脑海中炸响!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悲愤、不甘、委屈,与一种被整个世界、被命运、甚至被自己曾经赖以生存的“道”所彻底背叛和抛弃的巨大荒谬感!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在那样一个寒冷的雪夜,在长安城外的官道旁,遇到了一个被追杀的、瑟瑟发抖的、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那孩子,是苏文远的儿子,是故友的血脉!他叫李逍,他那么小,那么惊恐,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恐惧和无助!他浑身是血,蜷缩在雪地里,像一只濒死的幼兽!
难道要他视而不见?转身离开?任由那孩子冻死、饿死,或者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追兵抓回去,步上他父亲、他全家的后尘?!
是!他或许可以那样做。他可以假装没看见,可以继续走自己的路,可以继续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有缘人”,去牵那些无关痛痒的红线,去赚取那些微不足道的功德点!他可以继续做他“清静无为”的见习月老,不惹红尘是非,不沾因果业力!
但是,他能吗?!
那一刻,看着李逍那双充满惊恐与哀求的眼睛,感受着苏文远临别托付时那沉重的信任与绝望,他心中那点属于“人”的、最基本的良知与道义,那点“月老”传承中虽未明言、却理应蕴含的“悲悯”与“向善”,让他根本无法转身!他伸出了手,将那孩子从雪地里拉了起来,带他离开了那是非之地,给了他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庇护所——藕香庵。
他错了吗?救一个无辜的孩子,错了吗?遵守对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错了吗?在能力范围内,庇护一个孤苦无依的稚子,错了吗?!
然后呢?苏文远被构陷,被腰斩,家破人亡。他和李逍、哑婆,被卷入其中,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找到。哑婆为了掩护他们,毅然赴死。他带着李逍,在那阴冷潮湿的地道中,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窜,最终却还是落入罗网。五年的诏狱生涯,生不如死的折磨,双腿尽废,一身修为(如果那点微末道行算修为的话)被废,尊严被践踏成尘!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救了那个孩子,卷入了一场他根本无力反抗、也从未想过去参与的、肮脏的朝堂争斗!
可是,他卷入什么了?他参与什么阴谋了?他不过是想保护一个孩子!他不过是想兑现一个承诺!他有什么能力去参与那些云谲波诡的政治倾轧?他有什么资格去觊觎那些翻云覆雨的权力游戏?
他只是一个侥幸得了“月老”传承、道行低微、只想安安分分理顺姻缘、赚点功德、顺便看看这红尘风景的普通人!一个有点小善心、有点迂腐、有点不合时宜的、普通的“人”!
然而,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他是“逆党同谋”,是需要被拷问、被折磨、被榨取最后一点价值的“嫌疑人”。在那些冷漠的路人眼中,他是“晦气”的、避之不及的、刚从诏狱出来的“废人”和“乞丐”。在那些街坊邻里的口中,他是会“污了”柳娘子名节的、不明不白的“祸害”。
而现在,在他脑海中,在那冰冷无情、高高在上的“月老系统”的判定里,他更是“严重失职”、“偏离正道”、“干扰因果”、“引发孽缘”的罪人!是“主动涉足非姻缘事件”、“长期消极怠工”、需要被“严惩”、被“剥夺能力”、被“强制赎罪”的失败者!
凭什么?!
就因为他救了那个孩子?就因为他没有在苏文远遭遇危难时袖手旁观?就因为他被卷入阴谋、身陷囹圄、失去了自由,所以就无法去“执行月老职责”?!
他难道不想去牵线搭桥?他难道不想去赚取功德?可他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铁链禁锢,被酷刑折磨,连生死都不能自主,如何去“履行月老职责”?!
那该死的系统,凭什么因为他“长期未执行月老职责”就扣除巨额功德?凭什么认定他“主动介入非姻缘事件”?他那是“主动介入”吗?他是被命运、被巧合、被那该死的、无处可逃的“因果”硬生生拖进去的!他想逃,逃得掉吗?!
还有那“未能以月老之心境超脱苦难,反滋生怨愤、绝望”……哈!哈哈哈!陈洛几乎要狂笑出声,却只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嗬嗬声。
月老之心境?超脱苦难?
在那样的地狱里,日复一日承受着非人的折磨,看着自己的双腿被“铁梨花”一寸寸碾碎,感受着生命在无尽的痛苦与黑暗中一点点流逝……还要保持“清静无为”、“超然物外”的“月老之心境”?还要不生“怨愤”,不起“绝望”?
那是什么?是石头?是木头?还是那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冰冷的天道本身?!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有爱有憎、有坚持也有软弱的、活生生的人!他救了一个孩子,他信守了一个承诺,他为此付出了自由、健康、乃至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尊严的代价!难道连怨恨、连绝望、连对这荒唐命运发出无声呐喊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错了?那些追兵觉得他错了,所以追杀他。那些审问他、折磨他的官员觉得他错了,所以用尽酷刑。那些冷漠的路人觉得他错了,所以避之不及。那些搬弄是非的街坊觉得他错了,所以恶语中伤。现在,连这赋予他“月老”身份、本该是他最后倚仗的“系统”,也觉得他错了,所以降下最严厉的惩罚,将他打入这比肉体折磨更甚的、精神与存在的双重地狱!
就因为,他没有遵循那冷冰冰的、所谓的“规则”?没有在红尘苦难面前“独善其身”?没有在承诺与道义面前“明智保身”?
如果救人、守信、不忍见无辜稚子罹难是错,那什么是对?如果对同类的苦难视而不见、对朋友的托付弃如敝履、对世间的丑恶麻木不仁是对,那这“对”,又是何等冰冷、何等残忍、何等地……令人作呕!
“嗬……嗬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干涩疼痛的喉咙,化为低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哀鸣。泪水,早已在诏狱中流干,此刻涌出的,只有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没入肮脏的衣领和身下潮湿的污秽之中。
他想起苏文远被押赴刑场前,那回头一瞥中,深藏的歉疚与无声的托付。想起哑婆挡在追兵面前,那决绝而平静的眼神。想起李逍最后被带走时,那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哭喊,和眼中刻骨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恨意与不解。
他救了李逍,却没能保护好他。他信守了对苏文远的承诺,却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包括他自己。他以为自己在行善,在坚守道义,可最终,似乎所有人都因他而遭受了更大的不幸。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是他不该多管闲事?是他不该有那么一点可笑的、不合时宜的“善心”?是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这世道的残酷与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可是……如果再重来一次,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在长安城外,看到那个蜷缩在雪地里、浑身是血、瑟瑟发抖的孩子,他……真的能转身离开吗?
陈洛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睁大了空洞的双眼,望向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出的、阴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答案,如同这夜空一般,沉重而绝望。
他不能。
即便知道后果是如此惨烈,即便知道会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即便知道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在那一刻,他还是会伸出手。
这就是他的“道”。或许愚蠢,或许迂腐,或许注定坎坷,或许……根本就不被这冰冷的“系统”和这无情的世道所容。但这就是他,陈洛,会做出的选择。不是那个被系统认定的、需要“清静无为”、“不沾因果”的“见习月老”,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不忍、会冲动、会为了心中那点微弱的火光而不惜焚身的……“人”。
悲愤如同潮水,在胸中激荡、冲撞,却找不到出口。质问苍天,天不应。质问系统,只有冰冷的规则与血红的负数。质问这无情的世道,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寒冷与死寂。
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荒谬感,都化为一股深深的、彻骨的疲惫与虚无。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连那支撑着他与寒冷、饥饿、伤痛对抗的最后一点心气,也随着这无声的呐喊与质问,一同消散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就这样吧。
错的或许真是他。是他不该踏入这红尘,不该接受这“月老”传承,不该有那么一点可笑的善念与坚持。如今这一切,或许就是他“不识时务”、“逆天而行”的报应。
系统剥夺了他的能力,让他背负巨债,要他“红尘炼心”、“赎罪”。好啊,那就赎吧。用这残破的双腿,用这卑贱的乞讨,用这无边的寒冷与饥饿,用这被所有人唾弃的、蝼蚁般的生命,去“赎”他那“不该有”的善心与道义之“罪”!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潮湿、散发着霉烂气味的臂弯里。身体的颤抖,似乎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心灰意冷,而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与麻木。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那单调而悠长的竹梆声,和报时的嘶哑嗓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清。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咚——咚——咚——”
梆声与更夫的吆喝,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寒气之中。
陈洛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污秽、与周围的黑暗、与这冰冷无情的世界,融为了一体。只有那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和腕间那根早已隐去不见、却仿佛依旧在隐隐作痛的红线(或许只是幻觉),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火星。
只是这火星,如此微弱,如此黯淡,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尽的寒夜与绝望,彻底吞噬。
夜,还很长。寒冷,依旧刺骨。未来的路,一片漆黑,不知通往何方,或许,根本没有路。
唯有脑海中,那血红色的、负1583(或许又增加了5点?)的数字,在无声地、冰冷地跳动着,提醒着他所背负的“罪孽”与“惩罚”,以及那遥不可及、甚至毫无意义的“救赎”。
一滴冰冷的夜露,从断墙的缝隙渗出,滴落在他的颈后,带来一阵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陈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