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心结暗藏，与雪后初晴
林婉如听到表姐消息后的反应，让陈洛心里留了意。他没对苏文远提这事儿，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而且看林婉如特意嘱咐丫鬟保密，显然她自己也不想让丈夫知道。
接下来几天，陈洛就在烟雨驿住了下来。白天，他有时陪苏文远在镇上走走，看看风景，聊聊天；有时在客栈里陪小苏衡玩，教他认几个简单的字。苏文远请了镇上一位老郎中给林婉如看了病，开了方子。陈洛也把自己调的一点安神静气的香粉给了林婉如，让她放在枕边，或者偶尔在屋里点一点。
林婉如吃了药，用了香，脸色看着是好了一些，咳嗽也轻了。但陈洛用他那双特别的“眼睛”看，她心里头那股闷闷的、忧愁的“气”，并没有真的散开，反而好像因为藏着那个秘密，变得更沉了。她对着苏文远和儿子的时候，总是温温柔柔地笑，可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文远是个细心的人，也看出妻子精神头还是不太好。他以为是病拖久了，身子虚，所以更小心地照顾着，汤药茶水都亲手端到床边，还变着法儿说些有趣的事儿逗她开心。他对妻子的好，是实实在在的，那份心意，陈洛看在眼里，也通过他们之间那条又红又亮的“线”看得清清楚楚。
可越是看到苏文远对林婉如这么好，陈洛心里那点关于另一根“线”的疑惑，就越发显得微妙。那根连着遥远西北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苏文远自己都忘了的旧事，还是林婉如心里过不去的坎儿？
这天下午，雪后放晴，阳光很好。苏文远见妻子精神稍好，房里又暖和，就提议在屋里下盘棋解闷。林婉如微笑着答应了。陈洛带着小苏衡在隔壁房间玩，但【天籁耳】还是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动静。
开始还好，两人落子的声音轻轻脆脆，偶尔说一两句话。可下到一半，不知道说起了什么，林婉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惘：“说起来，文远，你还记得……我们成亲前那年冬天，也是下了好大的雪吗？”
苏文远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怎么不记得？那年雪特别大，我去你家送年礼，路上差点滑倒，还是你让丫鬟给我送了碗热姜汤。”他语气里满是怀念，“一转眼，衡儿都这么大了。”
“是啊，一转眼……”林婉如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年……有些事不一样，现在又会是什么光景？”
这话听着就有点不对劲了。苏文远似乎没听出别的意思，只当她是病中多愁善感，安慰道：“现在不挺好的吗？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比什么都强。等你病好了，咱们到了江陵，寻个安稳地方住下，我教书，你持家，看着衡儿长大，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这话说得诚恳，林婉如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棋又下了几步，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声音却有点发紧，问道：“文远，你说……要是当年，我没嫁给你，或者……你娶了别人，比如……比如我那个跑出去就没音信的表姐，现在会不会……”
“婉如！”苏文远这回听出不对了，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悦，“你胡说些什么呢？好端端的，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我与你成亲，是父母之命，也是你我心意相通。至于你表姐……”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但透着认真，“她自有她的去处和缘法，与咱们不相干。以后莫要再提了，没的让你自己心里不痛快，也让旁人听了误会。”
他这话说得干脆，甚至有点急着撇清的意思。隔壁的陈洛听得清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看来苏文远和那位“表小姐”之间，可能真有点过去，但苏文远自己显然不想再提，或者说，在他心里，那已经是彻底翻篇的事了。他对林婉如的感情，是现在进行时，是实实在在的夫妻情分。
可林婉如似乎不这么想。她被丈夫这么一说，立刻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更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苏文远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和心疼，“我是怕你胡思乱想，劳神伤身。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的事，都别往心里去，知道吗？”
“嗯，知道了。”林婉如低低应了。
棋大概是下不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苏文远说要去看看药熬好没有，起身出了房间。陈洛听到他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林婉如一个人。很安静。但陈洛的【天籁耳】能听到，那安静的空气里，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很轻，很短，很快就被捂住了。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充满了疲惫、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陈洛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关于表姐的消息，还有丈夫身上那根若有若无的旧“线”，真的成了林婉如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她病了，身子弱，本来就容易多想，现在又添了这桩心事，难怪病好得慢。
这病，光吃药怕是不行了。心结不解，药石难医。
可这心结，该怎么解？难道要他陈洛去对苏文远说：“喂，你老婆怀疑你心里还惦记着旧情人，你快去解释清楚”？或者对林婉如说：“你别瞎想，你丈夫对你一心一意，那根旧线都快没了”？
都不合适。感情的事，外人最难插手。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可能更糟。而且，苏文远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根“线”还存在，或者就算意识到，也觉得无关紧要了。他去说破，反而可能让简单的事情变复杂。
陈洛觉得有点头疼。他当“月老”以来，处理过各种麻烦事，有邪术害人的，有家里反对的，有自己钻牛角尖的……可像现在这样，夫妻感情明明很好，却因为一点陈年旧影和捕风捉影的消息，在心里埋了根刺的情况，还是头一回遇到。这刺看不见摸不着，却扎得人生疼，还影响身体。
他正琢磨着，小苏衡扯了扯他的袖子，仰着小脸问：“陈伯伯，我娘什么时候能好啊？我想让她带我出去堆雪人。”
孩子纯真的眼神里满是期盼。陈洛摸摸他的头，温声说：“快了，等你娘吃了药，好好休息，很快就能好了。到时候，陈伯伯和你爹一起，陪你去堆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好！”苏衡高兴地拍手，暂时把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看着孩子的笑脸，陈洛心里定了主意。他不能直接去碰那个“旧情人”的疙瘩，但他可以从别的方面，试着帮林婉如解开一点心结，至少，让她的心情能开朗些，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
怎么帮呢？直接劝慰怕是没用。也许……可以从苏文远身上想办法？让他再多做一些能让林婉如安心、感受到被珍视的事情？或者，创造个机会，让他们夫妻俩能好好说说话，把心里的一些担忧，用不那么尖锐的方式，稍稍透一点出来？
陈洛想了想，有了个初步的想法。不过，这得等苏文远回来，看看情况再说。
傍晚时分，苏文远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他先服侍林婉如喝了药，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林婉如看起来也平静了许多，只是眼神深处那点郁色，还是没散。
吃晚饭的时候，苏文远对陈洛说：“子清，这两天多亏你了。婉如今天精神好些，我想着，明天若是天气好，带她到楼下大堂坐坐，晒晒太阳，老闷在屋里也不好。你看呢？”
陈洛点头：“晒晒太阳好，透透气，心情也能舒畅些。只是要注意保暖，别再着凉。”
“那是自然。”苏文远说着，又叹了口气，“只盼着她这病快点好利索。这南下路上耽搁久了，我心里也着急。”
“文远兄不必过虑。病去如抽丝，急不得。嫂夫人心思细，你又这般体贴，总会好的。”陈洛说着，看似随意地转了话题，“说起来，我今日在镇上闲逛，看到有家铺子在卖不错的梅花，开得正好，香气也清雅。我记得嫂夫人似乎喜欢侍弄花草？不如明日买一盆放在房里，看着生机勃勃的，或许心情也能好些。”
苏文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婉如在家时，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明日我就去买一盆。”
林婉如在旁边听着，嘴角也微微弯了弯，轻声道：“又让你破费了。这冰天雪地的，花儿也难得。”
“只要你喜欢，看看高兴，就值了。”苏文远笑道。
陈洛看着他们，心里想，也许可以从这些细小的地方入手。让苏文远多做一些表达关心和爱意的小事，让林婉如能更直接地感受到丈夫的在意。有时候，行动比言语更能让人安心。
夜里，陈洛在自己房中静坐。他想着苏文远和林婉如的事，又想起自己手腕上这根代表“月老”身份的红线。这段时间的经历，让他对“月老”该做什么，有了新的想法。
以前，他觉得“月老”就是要牵线搭桥，促成姻缘，或者剪断孽缘。可现在他觉得，也许“月老”更重要的，是“看见”和“理解”。看见每一段感情里的真实模样，理解其中的酸甜苦辣、欢笑泪水。然后，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在那些当事人自己走不出来、或者有外力恶意破坏的时候，才轻轻推一把，或者拦一下。
像苏文远和林婉如这样，感情基础很好，只是一时有了心结的，也许最好的帮助，就是创造一个让他们自己能慢慢解开结的环境，而不是强行去把结扯开。扯急了，可能就成死结了。
他轻轻摸了摸腕上的红线，那温润的搏动让他感到平静。功德池的数字没什么变化，但他觉得，自己对“缘”这个字的体会，好像又深了一点点。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苏文远一早就出门，真捧回来一盆开得正好的腊梅。鹅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清冽，给房间里添了不少生气。
林婉如看到花，果然很高兴，让丫鬟找了个好看的位置摆上，看了又看。下午，她精神不错，就在苏文远的搀扶下，慢慢下楼，在大堂靠窗有阳光的位置坐了会儿。苏文远陪在旁边，给她读一段闲书，或者说说镇上听来的趣事。小苏衡也乖巧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一家人坐在光里，那画面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陈洛坐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能“看”到连接苏文远和林婉如的那条红线，在阳光下似乎也显得更加明亮温暖。林婉如眉间那股郁结的“气”，好像也散开了一点点。
这是个好的开始。陈洛想，也许时间，加上丈夫持续不断的关爱和体贴，能慢慢抚平林婉如心里的不安。至于那个远在天边的“表姐”和那根旧“线”……只要现在的生活足够踏实温暖，过去的影子总会越来越淡吧？
他看着窗外雪后清澈的蓝天，心想，在烟雨驿还要再住几天。至少，要等林婉如的身体再好些，心结再松动些，他才能放心继续自己的旅程。
毕竟，故人重逢，是难得的缘分。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