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道盟总舵所在的“天枢城”已在薄霭中显出轮廓。青石高墙围起九重殿宇,檐角挂满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却听不出半分清脆,只觉肃杀。
城门口,一队巡逻弟子正挨个查验路引。
“姓名?籍贯?所为何事?”为首的青年执事眼皮都没抬,手指懒洋洋地敲着腰间的玉牌。
“回大人,”顾长生微微躬身,一身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活脱脱一个老成持重的乡绅管家,“小人姓顾,是南岭顾家庄的。这位是我家少爷王富贵,少奶奶柳氏,还有随从小月。我们是来探亲的——我家老太爷早年救过王权弘业大人的命,临终前留了信物,嘱咐后人务必亲自送到道盟总舵。”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正面刻着“一气同心”,背面却是个歪歪扭扭的“恩”字。
那执事瞥了一眼,又看了看眼前这对“夫妻”:男人面容平平,眉眼低垂,唯有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女人裹着素色头巾,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一看就是久病初愈的深闺妇人。
至于那个叫“小月”的随从……正蹲在路边啃烧饼,嘴角沾着芝麻,还冲他傻笑。
“行了行了,进去吧。”执事挥挥手,把铜钱扔回去,“记住规矩:不得擅入内院,不得打听机密,日落前若无接待凭证,一律驱逐。”
“多谢大人!”顾长生连连作揖,转身扶住“王富贵”的胳膊,压低声音:“稳住,别看那些剑塔。”
王权富贵——如今是“王富贵”——点了点头,袖中的手却已攥紧。他认得那些剑塔。那是王权家“镇魂七剑阵”的变体,本该守护山庄,如今却被道盟用来监视出入之人。
他们,竟把王权家的剑,变成了笼子。
……
道盟总舵西角,有一处专供远亲暂居的“栖云别院”。院小屋旧,但胜在清净。四人刚安顿下来,东方月初就瘫在榻上哀嚎:“我这辈子没这么累过!装老实人比打架还费劲!”
“闭嘴。”王权富贵摘下面具,露出原本冷峻的面容,额角却沁出细汗,“这面具……有点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顾长生正在窗边布阵,闻言头也不回,“千面妖狐的面具,是以佩戴者心头执念为引,重塑形貌。你心中仍有‘王权’之影,面具便无法彻底掩盖你的剑意。若非我用符咒层层封印,刚才在城门口就被识破了。”
清瞳坐在床沿,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可我觉得……这张脸很舒服。好像我真的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不用再躲、不用再逃。”
“那就当真。”顾长生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从现在起,你们不是逃犯,不是剑主,不是妖。你们就是王富贵、柳清瞳、小月,和我这个老管家。记住——在这里,连呼吸都要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
“顾管家可在?弘业大人听闻故人之后来访,特命小的送来些点心茶水,聊表心意。”
顾长生眼神一凛,迅速给三人递了个眼色。王权富贵立刻戴上面具,清瞳缩到屏风后,东方月初则一个翻身滚到灶台边,抓起抹布假装擦地。
门开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仆役,托盘上放着四盏茶、一碟桂花糕。他笑容可掬,眼神却像毒蛇般扫过屋内每个角落。
“大人真是仁厚。”顾长生接过托盘,顺手塞了块碎银过去,“不知弘业大人何时方便见我们?老太爷的遗愿,实在拖不得啊。”
“快了,快了。”仆役笑得更深,眼角皱纹堆成沟壑,“不过……最近总舵不太平。昨夜黑狐岭有异动,据说有人闯了禁地。大人叮嘱,所有访客,夜里莫要乱走,免得……误伤。”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富贵”一眼,转身离去。
门一关,东方月初立刻跳起来:“他认出我们了?!”
“不。”顾长生盯着那杯茶,指尖轻点水面,一圈涟漪荡开后,水中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黑气,“他没认出我们。但他被附身了——或者说,被‘寄语’了。”
“黑狐?!”清瞳惊呼。
“嗯。”顾长生将茶泼在地上,黑气瞬间钻入木缝,消失不见,“黑狐本体虽伤,却借道盟之口,向我们示威。它知道我们来了。”
王权富贵缓缓抽出断剑,剑身映出他面具下的双眼:“那就让它看看,就算戴着面具,王权剑意,也从未熄灭。”
“不急。”顾长生却按住他的手,“真正的战场,不在林中,而在人心。王权弘业召我们来,绝非为了听一段陈年旧事。他想看的,是我们会不会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
“等。”顾长生望向窗外——远处主殿的飞檐上,一只乌鸦正静静伫立,红瞳如血,“等他出招。而我们……要在他的棋盘上,走出自己的路。”
夜色渐浓。
栖云别院的灯熄了。
但没人入睡。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屋顶瓦片上,有脚步声。 轻,却带着爪尖刮过陶土的嘶响。
黑狐,来了。
而更可怕的是, 道盟的巡夜钟, 也在此刻, 敲响了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