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冷的时刻，他们来到了地下河的入口。

　　入口隐藏在一个坍塌的矿洞深处，矿洞是几十年前开采铅锌矿留下的，早已废弃。洞口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着，李浩用军刀砍开一条路，手电筒照进去，里面黑得像墨。

　　“就是这里。”李浩指着洞深处的水声，“河从山体里流出来，穿过实验室下方，从排水口排出。水温大概零到二度，非常冷。”

　　陆沉舟检查装备。他们把不必要的物品留在山洞里，只带武器、地图、手电筒和一点食物。用防水袋包好，绑在身上。

　　“闭气时间最长能多久？”他问。

　　“我大概三分钟。”李浩说。

　　“我两分半。”钟远声说。

　　陆沉舟自己大概四分钟，但那是以前的数据。现在身体强化，也许能更长，但代价是消耗更多寿命。

　　他看向女儿：“星眠，你留在岸上等我们。”

　　“不要。”陆星眠抓住他的手，“水里那些东西……它们在等。如果你们下去，它们会攻击。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我可以带你们避开。”

　　“太危险了。”

　　“爸爸，”陆星眠抬头看他，眼神坚定，“妈妈说过，能力是工具，不是负担。我能帮忙。”

　　陆沉舟犹豫。他不想让女儿涉险，但她说得对——她的感知能力可能是他们活着通过的关键。

　　“好。”他最终同意，“但跟紧我，有任何不对劲立刻上浮。”

　　他们做了简单的热身，避免抽筋。然后一个接一个下水。

　　水冷得像刀。

　　陆沉舟一入水就感觉到刺骨的寒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但他身体里的细胞开始疯狂分裂产热，代价是皱纹又深了一分。

　　他打开手电筒，光照进黑暗的水中。水很清，能见度大概五米。河床是光滑的石头，两侧是人工修葺的水泥壁，上面长满了滑腻的水藻。

　　李浩打头阵，陆沉舟带着女儿在中间，钟远声断后。他们沿着河道向前游，速度不快，为了节省氧气。

　　陆星眠闭上眼睛，拉着父亲的手。她的感知在水下似乎变得更敏锐——她能“看见”周围的生命信号。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无法形容的第六感。

　　她指向前方右侧。陆沉舟转头，看见那里有一团发光的绿色东西，像水母，但很小，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它们一动不动，仿佛在休眠。

　　陆星眠摇头，示意绕开。他们从左侧通过。

　　游了大概五十米，河道变窄，顶部降低，几乎要贴着水面才能通过。李浩先钻过去，然后帮忙拉陆星眠。

　　就在这时，陆沉舟听见了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呼吸声。是一种高频的嗡鸣，像虫鸣，但更尖锐。声音来自前方。

　　陆星眠突然睁大眼睛，用力拉父亲的手，指向头顶。

　　陆沉舟抬头，看见头顶的水面上，倒挂着什么东西。

　　像蝙蝠，但更大，翅膀是半透明的膜，身体细长，尾巴末端有一个发光器，发出幽幽的蓝光。它正用爪子抓着顶部的水泥结构，头朝下，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对着水面，仿佛在观察。

　　不是感染者。是另一种变异生物。

　　李浩也看见了，他举起手枪（防水处理过的），但陆沉舟摇头——开枪会暴露位置，而且水下子弹威力大减。

　　那只生物似乎没发现他们，或者不在乎。它慢慢展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黑暗的前方。

　　他们继续前进。氧气消耗很快，陆沉舟的肺开始发痛，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适应——红细胞疯狂增生，携带更多氧气，但代价是血液变稠，心脏负担加重。

　　又游了三十米，前方出现光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自然的、微微发蓝的光。

　　他们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个较大的洞穴里。洞穴顶部有裂缝，透进天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白天）。洞穴一侧是水泥平台，上面有生锈的金属梯子，通向一扇铁门。

　　铁门上有个标志：“西北生物实验室-07排水处理站”。

　　“到了。”李浩喘着气爬上岸。

　　其他人也陆续上岸。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人发抖。陆沉舟生了一小堆火，用防水火柴点燃，大家围着取暖。

　　“那些发光的生物是什么？”钟远声问。

　　“不知道。”李浩说，“新神会的资料里没提过。可能是实验室泄漏的另一种实验品。”

　　陆星眠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它们很饿。一直在等食物。刚才那只大的是守卫，它在巡逻。”

　　“你能和它们沟通吗？”陆沉舟问。

　　女儿摇头：“只能感觉到情绪。饥饿，等待，还有……恐惧。”

　　“恐惧？”

　　“它们害怕实验室里的东西。”

　　陆沉舟看向那扇铁门。门很厚，锈迹斑斑，但锁是电子锁，屏幕已经黑了，显然没电。

　　李浩检查锁具：“机械锁芯，我可以撬开。”

　　他从背包里拿出工具，开始工作。陆沉舟则检查周围环境。

　　洞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除了他们进来的水路，还有另外两条通道，一条往上，可能是通风井；一条往下，水流向更深处。墙壁上有涂鸦，很旧了，写着一些标语：“科学无禁区”、“为了人类未来”、“警告：生物危害四级”。

　　还有一行小字，用红色喷漆写着：“他们创造了怪物，现在怪物控制了一切。”

　　落款是一个名字：“陈博士，2023.11.7”。

　　2023年，三年前。病毒爆发是一年前。也就是说，实验室在三年前就出事了。

　　李浩撬开了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里面是黑暗的走廊，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他们拿出手电筒，走进实验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窗，里面是各种实验室。有些玻璃碎了，地上有碎渣。实验台上散落着烧杯、试管、培养皿，有些还有干涸的液体痕迹。

　　墙上贴着安全规程、实验流程图，还有一张巨大的人体基因图谱，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钟远声停下来看那张图：“这是‘造神计划’的原始基因图谱。看，他们标记了三个关键基因片段——力量增强、感知强化、寿命延长。但旁边打了问号，说明实验不成功。”

　　“为什么不成功？”陆沉舟问。

　　“副作用太大。”钟远声指着下面的小字，“力量增强导致肌肉纤维过度增生，压迫内脏；感知强化导致精神崩溃；寿命延长……根本不存在，他们搞错了方向。”

　　陆沉舟想起自己的五感强化和衰老代价。看来新神会的研究早就预示了这些副作用。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写着“主实验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门是电子锁，但供电似乎被切断了，门半开着，卡在轨道上。

　　李浩侧身挤进去，然后招手。其他人跟进。

　　主实验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直径超过五米，高约十米，但现在空了，里面只有浑浊的液体和一些漂浮的残渣。

　　周围是各种控制台、显示屏、机械臂。天花板上垂着管线，像章鱼的触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屏幕。虽然大部分黑了，但有一个还在闪烁，显示着静态的图像——一张人脸。

　　沈如意的脸。

　　陆沉舟愣住了。

　　屏幕上的沈如意看起来更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下面有一行字：“项目组副组长-沈如意博士”。

　　“这是……”钟远声也震惊了，“沈博士以前在这里工作过？”

　　“看来是的。”李浩调出平板电脑里的资料，“西北实验室是‘造神计划’的早期基地之一，沈博士在这里工作了五年，后来才调到城市的研究所。但她从来没提过。”

　　陆沉舟走近屏幕。图像突然变化，变成了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显示的是这个主实验区，时间戳是2023年10月31日。画面里，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正在忙碌。中央培养舱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形，但比例奇怪。

　　然后，警报响起。培养舱破裂，液体喷涌而出。那个影子站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啸。研究员们逃跑，但影子速度极快，抓住一个，撕开防护服……

　　录像到这里中断。

　　“那就是哨兵的原型体。”李浩低声说，“第一次失控事件。死了六个人，实验室因此废弃。但新神会没有销毁原型体，反而继续改进，制造了现在的哨兵。”

　　“为什么？”陆星眠问。

　　“因为原型体展现出了他们想要的能力——超常的力量、速度、还有某种低级智能。他们认为这是进化的方向。”

　　陆沉舟环顾四周。实验室里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墙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原型体去哪了？”他问。

　　“不知道。”李浩说，“资料说它逃进了实验室深处，再也没找到。可能死了，也可能……”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哐。哐。哐。

　　像什么东西在走路，沉重，缓慢，但正在靠近。

　　陆沉舟立刻关掉手电筒，其他人也照做。他们躲在控制台后面，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从另一个走廊传来，朝着主实验区。

　　然后，它出现了。

　　不是哨兵。比哨兵更大，更畸形。身高超过三米，身体像拼凑起来的——人类的躯干，但四肢是不同动物的组合，左臂是节肢动物的钳子，右臂是爬行动物的爪子，双腿粗壮得像大象，头部……没有头，只有一团蠕动的肉瘤，上面长着七八只眼睛，散乱分布。

　　它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它走到中央培养舱前，停下来，用钳子抚摸破碎的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在哭泣。

　　陆星眠抓紧父亲的手，小声说：“它在悲伤。”

　　“这是什么？”钟远声用气声问。

　　“原型体。”李浩脸色惨白，“它没死。它一直在这里。”

　　原型体突然转过头，所有的眼睛同时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味。

　　陆沉舟知道，躲不了了。

　　他拔出军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