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坠入深渊

　　龙辰是个孤儿。

　　活着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唯一的爱好就是看小说。《斗罗大陆》四部原著从头到尾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哪个人物什么武魂、哪场战斗谁赢谁输、哪段剧情有什么伏笔，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这份“专业知识”在现实世界里换不来一碗饭，顶多让他在贴吧和人吵架时多贴几段原文截图。

　　然后他就死了。

　　车祸。下班路上的一个红绿灯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一声刺耳的刹车，一阵天旋地转。他最后的感觉是雨点打在脸上的凉意，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昨晚看到唐三吸收人面魔蛛魂环的章节还没读完。

　　挺遗憾的。但也就那样了。

　　黑暗之后还是黑暗。不知过了多久，龙辰重新感觉到了“存在”。没有身体，没有四肢，没有眼睛可睁开，但他确实在感知着什么——冰冷的水包裹着他的意识，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却并不令人恐惧。

　　水。他在水底。

　　龙辰尝试着感知自己的身体。小得可怜。手指短小，四肢蜷缩，连翻身都做不到。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荒诞的认知——他变成了一个婴儿。一个沉在水底的婴儿。而且他没有窒息。这个认知比“变成婴儿”更加诡异。他的肺叶明明应该灌满了水，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呼吸困难。相反，有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他的全身，像一层透明的茧，将冰冷的湖水隔绝在外。

　　那股力量的源头，来自他的体内。准确地说，来自两个地方。

　　一处在他的灵魂深处。那是一团金色的光芒，沉睡着，像被封印的太阳。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古老到无法计量的力量，与“龙”有关——不是普通的龙，而是万龙之祖，龙族的起源本身。

　　祖龙。

　　这个词语凭空浮现在他意识中，仿佛穿越时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他熟读斗罗原著，知道龙神是宇宙间所有龙族共同的先祖，诞生于神界混沌之中，后来被修罗神一剑斩为两半，化为金龙王与银龙王。而祖龙，是比龙神更古老、更纯粹的存在——万龙之祖，龙族之源。如果说龙神是所有龙族的始祖，那祖龙就是龙神的始祖。

　　另一处在他的血脉之中。那是一股暗金色的力量，与祖龙武魂的金色不同，它更加幽暗、更加贪婪，仿佛一头沉睡的星空巨兽。吞噬的本能深植其中——吞噬能量、吞噬生命、吞噬一切可吞噬之物，转化为自身的成长。

　　金角巨兽血脉。《吞噬星空》中十二巅峰星空巨兽的血脉之一。

　　两种本不应该存在于斗罗大陆的力量，同时出现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龙辰努力转动婴儿的脖颈，朝着感知中光芒最盛的方向看去。然后，他屏住了呼吸。

　　湖底深处，盘踞着一条龙。银色的龙。它的身躯巨大得难以估量，银色的鳞片在湖水的折射下泛着柔和的月华。每一片鳞片上都镌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它的双眼紧闭，修长的龙躯盘绕在湖底最深处的岩石上，呼吸悠长到了几乎静止的地步。银色的龙鬃在水中轻轻飘荡，仿佛已经沉睡了千万年。

　　即便在沉睡中，那股威压依然让龙辰的灵魂震颤。

　　银色的龙。生命之湖。星斗大森林核心圈。

　　熟读原著的他，在一瞬间就认出了这条沉睡的银色巨龙。

　　古月娜。银龙王。第二任魂兽共主。

　　在原著《龙王传说》中，龙神被修罗神一剑斩为两半，继承了智慧与元素掌控之力的银龙王逃到斗罗大陆，潜入星斗大森林的生命之湖沉睡养伤。数万年后，她以“古月娜”的身份苏醒，行走人间，与唐舞麟相遇、相爱、相杀，最终双双冰封万年。她是魂兽一族最后的希望，也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孤独了太久的王。

　　而现在，她就在这里。而他——一个来自地球的穿越者，以婴儿的姿态，沉在了她的面前。

　　龙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湖底的银色巨龙就有了变化。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银色的瞳孔。那瞳孔中仿佛蕴含着星辰的生灭，蕴含着斗罗大陆数万年的沧桑。它没有焦距，像是还没完全从沉睡中清醒。但很快，那两道银光就聚焦在了湖水中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

　　一股庞大的神识扫过龙辰的全身。那神识冰冷、深邃，带着审视的意味。它穿透他的皮肤，穿透他的经脉，穿透他的灵魂。他体内的祖龙武魂和金角巨兽血脉在这股神识的探查下无所遁形——两股力量同时被激活，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入侵者惊扰，本能地释放出反击的气息。

　　神识猛然震颤了一下。

　　龙辰能感觉到，古月娜的神识在触碰到祖龙武魂时，产生了剧烈的波动。那不是恐惧——银龙王不会恐惧任何东西——而是一种深刻的震惊。她探查了很久，久到龙辰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这股神识分解成原子。

　　然后，那股神识收了回去。

　　湖底的银色巨龙开始变化。巨大的龙躯缩小、凝聚，银色的光芒向内收敛，龙鳞化为纱裙，龙角化为银发，龙瞳化为人的眼眸。一个女人从光芒中走了出来。她赤足踏在湖底的石块上，银色的长发在湖水中飘散，长度几乎及地。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感到不真实。一袭银色长裙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裙摆在水流中轻轻浮动。

　　她的银瞳落在婴儿身上，俯视着他。

　　龙辰也看着她。四目相对。

　　他知道她是谁。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未来，知道她将经历的痛苦与挣扎，知道她内心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孤独。她是魂兽共主，是银龙王，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但她也是古月娜，一个独自在湖底沉睡了数万年的女人。

　　而此刻，龙辰只是一个婴儿。一个被她捏在指尖也不会有人追问的渺小存在。她看他的眼神冰冷而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湖底的未知之物——有价值，但也有风险。

　　龙辰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知道古月娜会怎么处置他。人类与魂兽之间的仇恨绵延数万年，人类猎杀魂兽获取魂环，将魂兽逼入绝境。如果她认为他是一个威胁，以她银龙王的实力，捏死他比呼吸还轻。他体内的祖龙武魂再逆天，此刻也不过是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婴儿。

　　但他还有一个优势。一个所有穿越者都拥有的、最原始的优势。

　　他是个婴儿。

　　龙辰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婴儿的脸颊胖嘟嘟的，稍微一动就挤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他伸出短小的手臂，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朝古月娜的方向挥舞——像是在索要拥抱。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倒映着湖水的银色光芒，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笑了。

　　那是一个婴儿最纯粹的笑容。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任何目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粉色的牙床露出一点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湖底格外清晰。

　　古月娜的银瞳微微动了动。

　　那变化极其细微——瞳孔收缩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如果龙辰不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将婴儿放回湖底。

　　她的目光停留在婴儿的笑脸上。

　　良久。

　　龙辰趁机伸出另一只手，小小的手指触碰到了古月娜垂落在胸前的一缕银发。他攥住了那缕头发，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珍贵的宝贝。婴儿的手掌柔软温热，贴在冰凉的银发上，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他一边攥着她的头发，一边继续笑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仿佛在努力和她说话。

　　古月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了。数万年的沉睡，她的龙躯盘踞在湖底，与世隔绝。生命之湖的湖水冰冷，她的鳞片更冷。没有任何活物敢靠近她——她的龙威让整个星斗大森林的魂兽都不敢踏入核心圈半步。

　　而现在，一个人类婴儿，正攥着她的头发，对着她笑。他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那股温暖从发丝传到她的感知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溅入了冰封万年的雪原。火星太小了，不足以融化任何东西，但足够让她察觉到——原来她已经冷了这么久。

　　她的银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不是温柔，不是感动，更不是母爱。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什么。只是那层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似乎薄了几分。

　　良久，她开口了。声音在湖水中传递，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你不怕我。”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龙辰当然怕。他怕得要死。但他笑得更欢了，小手攥着她的银发不放，另一只手继续朝她的脸挥舞。他知道，对于一个沉睡数万年、独自承受一切的女人来说，一个不怕她的笑容，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

　　古月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龙辰的额头。那一瞬间，龙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祖龙武魂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的指尖很凉，却没有收回去。

　　“你的体内……沉睡着一种连我也无法命名的力量。”她的银瞳微微眯起，“它不是金龙王的力量，不是我的力量，甚至不是龙神的力量。它更古老……更纯粹……更高。”

　　她的手指从龙辰的额头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

　　“比龙神更高。”

　　她再次沉默了。龙辰趁她沉默的间隙，松开了她的头发，转而双手抱住了她那根冰凉的手指。婴儿的双手合拢，堪堪能环住她的一根食指。他抱得很紧，像是怕她离开，温热的脸颊贴在她的指节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古月娜低头看着抱着自己手指的婴儿。银瞳深处那层冰冷的外壳，又裂开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

　　她没有抽回手指。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养子。”

　　她的声音依然没有太多温度，但比起最初，似乎少了几分宣判的冷硬。

　　“我将抚养你长大，教导你修炼，让你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存在。”

　　她将婴儿从湖底抱了起来。抱的姿势有些生硬——她已经数万年没有抱过任何活物了。但她托着婴儿后颈的那只手，力道很稳。龙辰窝在她冰凉的怀抱中，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月光，像是深冬的湖水，像是某种古老到无法追溯的花香。

　　他收起了笑容，安静地贴着她的胸口。不哭，不闹。婴儿的安静，有时候比笑容更有力量——那是一种全然的信任。

　　古月娜感受到了怀中的温热。那温度透过她冰凉的纱裙，贴上她的皮肤，像一个无声的宣告：这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

　　她低下头，银瞳与龙辰的眼睛对视。在那双银色的瞳孔深处，龙辰看到了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他在孤儿院的镜子里，在自己眼中见过的那种东西。

　　孤独。和不甘。

　　但也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很淡，淡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一丝极淡极淡的柔软。

　　“当你足够强大的那一天，”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将为我做一件事。推翻神界。”

　　龙辰在她怀中，安静地听着这句注定将改变斗罗大陆历史的话语。他知道她的计划——培养他，利用他，让他成为推翻神界的武器。在她眼中，他是一件兵器，一个变数，一枚棋子。

　　但那是以后的事。

　　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贴在她胸口，双手抱着她的手指，用婴儿最原始的方式，在那片冰封了数万年的心墙上，凿下了第一道痕迹。

　　古月娜抱着婴儿，赤足踏着湖水，走向湖岸。月光从水面上透下来，照亮了她银色的长发，也照亮了婴儿黑色的眼睛。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龙辰闭上眼睛，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