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五层
皮卡在雨林里行驶了整整一天,入夜后才停下来。埃斯科瓦尔把车拐进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被巨树的根系拱成两堵墙,头顶的树冠几乎合拢,从空中看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他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被虫鸣吞没。门德斯从驾驶室出来,一言不发地走向河床上游,身影被树影吃掉。大约一刻钟后他回来了,蹲在河床边,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幅简图——一条主路,两个哨点,三顶帐篷。
“第五层的第一个哨站。距这里大约两公里。”他的手指点在主路旁边一个代表哨点的圆圈上,“路是通往19-1的必经之路。绕不过去。雨林太密,皮卡走不了。步行绕需要多花两天。我们没有多出来的两天。”
埃斯科瓦尔看着沙地上的图,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上。“哨点多少人?”
“看见的五个。帐篷里可能还有。武器主要是步枪,哨点旁边停着一辆改装过的武装皮卡,车斗里架着一挺机枪。不是普通枪手。站位、武器配置、哨点选址,都是军用级别的。”门德斯的手指在沙地上又画了一道弧线,代表哨兵巡逻的路线,“两个哨兵,一个固定岗,一个流动岗。流动岗的巡逻半径大约五十米,覆盖了所有能通行的方向。”
埃斯科瓦尔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能摸掉吗?”
门德斯沉默了一会儿。河床底下渗出的水浸湿了他画的那张图,线条的边缘开始模糊。“固定岗好处理。流动岗不好处理。他的巡逻路线和时间不固定,是受过反渗透训练的。一旦发现固定岗没回应,他不会过来查看,会直接开枪示警。”
“那就不是普通的退役士兵了。”埃斯科瓦尔说。“这种反应模式是长期在敌后活动过的人才有的。雇佣兵里的老手。”
胡小龙蹲在河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正在被水浸透的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数拍子。“一定要从哨站过吗?不能从雨林里穿?”
“能。但皮卡过不去。”门德斯说。“步行穿雨林到19-1,时间翻倍。罗杰斯等不了那么久。而且第五层的哨站不止这一个。往19-1的方向,至少还有三处。绕得过第一个,绕不过第二个。迟早要面对。”
胡小龙不敲了。他看着河床边缘一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的蕨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皮卡后斗,从周建国怀里那壶水里倒了一杯,端回来递给尚天赐。尚天赐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被暴晒后残留的那种极淡的化学气味。
“你怎么想?”胡小龙问。
尚天赐把水杯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件事。记账人审判时那六百零四个人的脸,每一张脸在浮现的瞬间,系统的业力丝线都会标注出那张脸对应的“经手人”。记账人是锚点,但不是每一张脸都只经过他的手。有些脸在被转运到17-4之前,曾经在其他节点停留过。其中几张脸的业力丝线上,附着过一个相同的名字——不是人名,是一个代号。西班牙文。“El Cazador”。猎人。
系统在审判完成的瞬间把那个代号也存入了法典。当时他不明白那个代号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黑狮网络第五层,武装护卫层。那些退役特种兵和职业杀手不是黑狮从市场上零散招募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的首领。那个首领的代号,就叫“猎人”。
“这个哨站。”尚天赐把水杯放在膝盖旁边的沙地上,“是不是有一个指挥官?代号‘猎人’。”
门德斯正在沙地上修改巡逻路线的标注,手指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尚天赐没有回答。系统界面上,那个代号旁边弹出了一行新的标注。
「代号:El Cazador(猎人)。」
「身份:黑狮网络第五层武装护卫层指挥官。」
「特征:前西班牙外籍军团成员,退役后在中非和南美活动超过十五年。擅长反渗透、追踪、丛林伏击。」
「罪恶值评估:六级。业力类型:深灰偏黑——非罪孽分担网络成员,所有罪恶均为亲手所为。」
「审判建议:该目标业力类型为‘亲手型’,与记账人的‘分担型’不同。审判该目标不会触发网络层面的信息回溯,但会引发第五层武装力量的整体警觉。如非必要,建议绕行。」
非罪孽分担网络成员。所有罪恶都是亲手做的。
记账人的罪恶是深蓝色,因为他把自己做的恶分摊到了整个链条上——每一张经手的脸都是一根丝线,丝线另一头连着下游的买家、上游的捕手、签字放行的腐败官员。六百零四个人,他一个人扛不住,所以他把罪恶分出去了。但猎人不需要分担。他亲手做的每一件事,他都扛得住。这种人的业力不是深蓝色,是深灰色——被太多血浸泡过之后,连罪恶本身都会褪色。像一块布在血水里泡得太久,最后变成了说不清是红还是黑的颜色。
尚天赐低头看着沙地上那张正在被水浸透的图。固定岗,流动岗,三顶帐篷,一挺机枪。“绕不过去。”他说。“但我们不能审判他。”
埃斯科瓦尔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审判?”
尚天赐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他们听不懂的词。在猎人学校训练场上拍科尔那一掌,在中转站按上钉箱男人的额头,在帐篷里掌心贴着记账人的额头。每一次他都用了审判之力。但他从未向这些人解释过那是什么。他们也没有问。不是不好奇,是雨林里并肩活下来的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你不主动说的,我不问。
“拍一掌。”尚天赐说。“像对科尔那样。像对记账人那样。对猎人不能用。用了,整个第五层都会知道有人来了。黑狮会消失。”
埃斯科瓦尔把烟塞回口袋。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力量”,也没有问“你为什么能做到”。他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重新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图上点了一下哨站的位置。“不能用那种方法,就用我们的方法。门德斯,固定岗交给你。流动岗交给我。帐篷里的人——有几顶帐篷?”
“三顶。”
“每顶帐篷里可能有几个?”
门德斯想了想。“这种规模的哨站,常驻人员通常在八到十二人之间。外面两个岗哨,帐篷里至少还有六到十个。三顶帐篷,大概率一顶是指挥官的,一顶是士兵宿舍,一顶是物资仓库。仓库里可能有人值班,也可能没有。”
“指挥官帐篷是哪个?”
门德斯的手指在沙图上点了最靠近河岸方向的那顶帐篷。“这个。独立位置,离另外两顶帐篷都有距离。周围没有杂物,射界开阔。是个老兵会选的驻扎点——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手下。”
埃斯科瓦尔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指挥官交给我。”
门德斯抬起头。“流动岗交给你了。指挥官帐篷在最里面,你穿过整个营地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太低。我去。你在外围压阵。”
埃斯科瓦尔没有争辩。追了十年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别人走前面。
胡小龙忽然开口。“仓库交给我。”三个人同时看向他。胡小龙蹲在河床边缘,月光把他的脸照成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颜色。他的手指又在敲膝盖了,但节奏比刚才慢。“我不太会杀人。”他说。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关于自己的、不太重要的事实。“但如果只是拖住仓库里的人,不让他们冲出来支援,我应该可以。绊索。钓鱼线。把仓库门从外面绑住。里面的人要出来,得先弄断钓鱼线。那个声音会惊动所有人。所以他们不会选择弄断——他们会先想办法搞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搞清楚需要时间。时间就是我给你们的。”
埃斯科瓦尔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没用完的扎带,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卷胶带,一起递给胡小龙。“门绑住之后,用胶带把扎带缠在门把手上。钓鱼线会松,扎带不会。”
胡小龙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小块。
尚天赐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水是温的,滑过喉咙时几乎没有感觉。他把杯子放在沙地上,站起来。
皮卡后斗里,周建国还坐在轮胎上,怀里抱着那壶水。他没有参与河床边的讨论,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月光照进后斗,把他左臂上那些蓝色的坐标照得隐隐发亮。尚天赐走过去。
“我们要经过一个哨站。”他说。“皮卡留在这里。天亮前我们回来。”
周建国点了点头。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怀里的水壶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支歌又从他喉咙里极轻地浮上来——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翕动和喉结的滚动。尚天赐看着他的口型,在心里把调子补完整。补完之后,他说:“周念。八岁。踢被子。”周建国的嘴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尚天赐,那双被头发遮住一半的眼睛里,那点摇摇晃晃的倒影忽然定住了一瞬。像水面上的天空从薄云变成了晴空。
“你怎么知道我儿子叫周念。”他问。
尚天赐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河床边。门德斯已经把沙图抹掉了,手掌在沙地上平推过去,那些线条、圆圈、巡逻路线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潮湿的、平整的沙面。水从沙层下面渗上来,慢慢淹没掌心抹过的痕迹。埃斯科瓦尔在检查手枪的弹匣,把子弹一颗颗退出来,在衣角上擦掉表面的浮尘,重新压回去。胡小龙蹲在皮卡轮胎旁边,把钓鱼线一圈圈展开,检查有没有打结的地方。月光照着他年轻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战前的亢奋,只有一种被压得很实的安静。
尚天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怕吗。”
胡小龙继续检查钓鱼线,没有抬头。“怕。”他顿了顿,“但怕也要去。我爹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几件怕也要去的事。不做,以后遇到更怕的事,就更不敢做了。”他把钓鱼线缠回线轴上,缠得整整齐齐。“你怕吗。”
尚天赐想了想。前世在食品集团实验室里,每次签不合格报告的时候,他都怕。不是怕供应商报复,是怕自己有一天会不签。怕自己被磨平了,怕自己变成那些跟他说“大家都这样”的人。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反而不怕了。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火已经烧到脚边了,怕也没用。
“怕。”他说。“怕自己忍不住审判他。”
胡小龙缠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尚天赐,月光把他眼睛里那点困惑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问“审判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缠线。“那你就想点别的。想点让你手抬不起来的东西。”
尚天赐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猎人。前西班牙外籍军团,在中非和南美活动了十五年。系统给他的罪恶值是六级,和记账人同级。但记账人的六级是六百零四个人分摊之后剩下的,猎人的六级是实打实的、每一分都是自己挣来的。这种人,审判之力的强制忏悔对他有没有用?科尔跪了三秒,回去申请了七十二小时禁闭。钉箱男人跪了更久,三十九个人的脸把他精神碾碎了。记账人审判完成后,蜷在地上报出了六百零四这个数字,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准确地说出自己经手过的人数——审判之力把他的罪恶感恢复到了它本来的重量。但猎人不一样。猎人不需要审判之力来告诉他他做过什么。他记得。他亲手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记得还能继续做下去的人,强制忏悔对他可能根本没用。
那已经不是罪恶了。是一种比罪恶更牢固的东西。像枪柄上被握了太多年磨出的凹痕,已经不是木头了,是手的形状。
尚天赐站起来。河床尽头,门德斯已经消失在雨林里。他的胶鞋踩在腐殖质上,陷下去,抬起来,几乎不留痕迹。埃斯科瓦尔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这是丛林渗透的标准间隔——一个人触雷或被冷枪击中,另一个人不会被同时放倒。
尚天赐看了一眼皮卡后斗。周建国抱着水壶,额头抵在膝盖上。嘴唇不翕动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那支歌后面的调子。
胡小龙把缠好的钓鱼线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然后看着尚天赐,点了一下头。不是“准备好了”的意思,是“走吧”的意思。尚天赐迈出河床。
雨林的夜晚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月光的地方,黑暗不是一种颜色,是一种质地。像湿透了的黑色天鹅绒,贴在皮肤上,吸走体温。尚天赐走在胡小龙前面,用手背拨开挡路的蕨叶,每一片叶子上都凝着露水,手背很快湿透了。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不是鸟,是门德斯的信号。尚天赐蹲下来。胡小龙在他身后同时蹲下。
透过蕨叶的缝隙,哨站的灯光漏出来。不是LED灯的冷白色,是煤油灯的那种暖黄色,在雨林的湿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雾。固定岗站在哨站入口,挎着步枪,背靠一株巨树的板根,身体大半被树影遮住。流动岗不在视野内。门德斯和埃斯科瓦尔也不在视野内。
尚天赐等。胡小龙在他身后,呼吸声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和蕨叶上露水滑落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大约等了五分钟。流动岗从哨站东侧的雨林边缘走出来,步枪斜挎在背后,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但没有开。他在用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手电只是备用的。这是一个在丛林里待了很久的人。他走过固定岗身边时,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不是关系不好,是不需要。在一起待得太久了,久到一个眼神就能完成所有必要的沟通。
流动岗继续向西走,身影被帐篷遮住。
鸟鸣又响起来。这次是两声,一短一长。
固定岗的身体忽然矮下去。不是倒下,是被人从板根后面拽进了树影深处。整个过程极短,短到固定岗自己都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板根后面极轻微地响了一下,像一条蛇从落叶上滑过。然后安静了。
尚天赐站起来。不是冲,是走。步伐均匀,落脚稳定。他穿过哨站入口,从固定岗刚才站立的那株巨树旁边经过。板根后面,门德斯蹲在地上,正在把失去意识的人轻轻放平。他抬头看了尚天赐一眼,月光把他眼睛里的东西照得很清楚。不是杀意,是一种被压了太多年、几乎已经变成本能的专注。像一把匕首被磨了太久,刀刃上已经有了使用者的体温。
尚天赐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帐篷区在哨站中央。三顶帐篷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一片被踩实的红土地,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空罐头盒。指挥官帐篷在最里侧,独立于另外两顶,帐篷门口挂着一盏煤油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门帘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圈。士兵帐篷在左侧,门窗紧闭,里面传出鼾声。仓库在右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有人在里面值班。
胡小龙从尚天赐身后绕出来,弓着腰向仓库移动。他的脚步比在训练场上轻多了——不是训练的结果,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钓鱼线是同伴的命时,身体会自动找到最安静的方式。他蹲在仓库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钓鱼线和扎带,开始绑门把手。动作很慢,每绕一圈都用拇指按住线,确保它不会弹开发出声音。
尚天赐继续向指挥官帐篷走。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近。帐篷门帘是放下来的,帆布上印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一张被反复浸湿又晒干的地图。他能听见帐篷里的声音——一个人,在翻东西。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夹杂金属碰撞的极轻声响。不是武器,是更小的东西。子弹。在数子弹。
尚天赐掀开门帘。
帐篷里的人抬起头。
四十多岁。白人。头发剃得极短,鬓角已经白了,和罗杰斯一样的白。但罗杰斯鬓角的白是被年月染上去的,这个人的白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漂过的——像被火烤过的骨头,表面是白的,里面是空的。他的脸很瘦,颧骨和眉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眼睛是极淡的蓝色,淡到几乎透明。那双眼睛看着尚天赐,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好奇。像一个人在雨林深处待了太久,对“意外”这件事已经失去了情绪反应的能力,只剩下最表层的认知——哦,有人来了。
他面前的行军床上摊着一把拆开的狙击步枪。枪管、枪机、瞄准镜,按照拆解顺序整齐地排列在帆布上。他正在用一小块绒布擦拭枪机内部的火药残渣,手指稳定,动作从容。数过的子弹排在行军床边缘,铜壳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尚天赐的罪恶之眼激活了。
猎人的业力丝线涌进他的视野。不是黑色,不是深蓝,是系统标注的那种深灰偏黑。像一件被血浸泡了太多次的军装,洗过,晒干,再浸透,再洗,再晒。反复了太多次之后,血已经不再是血了——是布料的一部分。你把它拆成线,每一根纤维里都有。那些丝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不是一捆,是极少极粗的几根。每一根都绷得笔直,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拴着不止一条命。
尚天赐的手微微抬起来。不是他要抬,是审判之力在他掌心自动汇聚了。法典深处的力量感应到了六级罪恶的存在,像被火光吸引的飞蛾,本能地涌向他的手掌。他的掌心开始发热——那种科尔式的干热,但温度高得多。科尔的罪恶是砂纸摩擦后的余温,猎人的罪恶是砂纸正在摩擦时的温度。
他只要把手按上去。按上猎人的额头,审判之力会自动灌入,强制忏悔会启动。猎人会看见他亲手杀过的每一个人。不是记账人那种编号和脸,是具体的、有温度的、他记得每一个人死前最后一个表情的那种看见。他会跪下去吗?不知道。但他会看见。那是尚天赐能给他的、唯一的审判。
然后整个第五层都会知道有人来了。黑狮会消失。周建国手臂上那些描了四年的坐标会变成废纸。门德斯哥哥用命换来的木棉树位置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河湾,什么都没有。埃斯科瓦尔追了十年的仇人会像雨林里的美洲豹一样,消失在更深的丛林里。老周这辈子还是出不了笼子。周念等不到他爹回去。
尚天赐的手悬在半空。
胡小龙的声音忽然在他意识里响起来。“想点让你手抬不起来的东西。”他想了。他想老周蹲在实验室走廊里,对着手机唱歌。想那支没有名字的调子。想老周说“我儿子问我你保护了吗,我没回答上来”。想周建国坐在皮卡后斗里,抱着水壶,嘴唇翕动,无声地唱同一支歌。想周念。八岁。踢被子。胳膊搭在床沿外面。
尚天赐把手放下了。
猎人看着他。那双极淡的蓝色眼睛从他悬在半空又放下的手掌,移到他脸上。“你不是来杀我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的人刚开口时那种沙哑的摩擦感。“杀我的人不会把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
尚天赐没有说话。
猎人把绒布放在行军床上,拿起枪机,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里面的膛线。然后他把枪机装回狙击步枪,动作流畅得像在水下移动——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你是去19-1的。”他说。尚天赐的手指微微收紧。猎人没有看他,继续组装狙击步枪。枪管旋入机匣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咬合声。“这条路只通往19-1。没有别的目的地。”
他把组装好的狙击步枪放在行军床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尚天赐。
“我也去19-1。”他说。
尚天赐盯着他。系统界面上,猎人的业力丝线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发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变色,是那几根极粗的黑色丝线中,有一根的张力忽然减弱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被人轻轻旋松了弦轴。
“黑狮欠我一条命。”猎人说。“不是我的命。是我弟弟的。十年前,中非。黑狮接了一单生意,需要一批熟悉丛林的人。我弟弟去了。任务完成之后,黑狮没有付尾款。他把所有外雇人员集中在一个营地里,用两挺机枪封住了出口。”他的手指摸着狙击步枪的枪管,指腹上全是老茧。“我弟弟从营地后面的排水沟爬出去。爬到半程,被发现了。黑狮的人把他拖回来,扔在营地中央。没有杀他。让他失血。他流了一整夜的血,天亮前断的气。”
猎人把手指从枪管上移开。
“我找黑狮找了十年。后来不找了。因为我发现他在找我。”他的目光从狙击步枪上抬起来,看着尚天赐。“他要找的是一批能帮他守住第七层的人。最合适的人选,是他杀过的那些人的亲属。因为那些人的仇恨不需要培养,不需要维护,不会随着时间消退。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他们知道,杀了他是仇恨的终点。但不杀他,仇恨可以变成一种职业。”
尚天赐看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系统界面上,猎人那根松弛的业力丝线上弹出了一行标注。
「检测到业力丝线张力变化。」
「原因:目标对黑狮的仇恨中,包含对自身行为的重新评估。」
「罪恶值评估:六级不变。但业力类型出现分化——部分丝线从‘主动罪恶’转向‘被动罪恶’。」
「说明:被动罪恶是指个体在明确的外部压力或胁迫下实施的罪恶行为。该部分罪恶的审判优先级低于主动罪恶。」
“你帮他守了多久?”尚天赐问。
“三年。”
“守的是什么?”
猎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帐篷门帘灌进来的夜风中摇晃了一下,行军床上拆下来的瞄准镜镜片反了一下光。“19-1的入口。只有黑狮自己和他的核心圈能进。我的任务是确保任何没有‘印记’的人靠近不了入口。”
“印记?”
猎人没有回答。他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装回去,拧紧固定螺丝。“你们要去19-1。你们没有印记。所以你们需要我。”螺丝拧到底,发出极细的咔哒声。“不是我需要你们。”
帐篷外面,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不是枪声,是身体倒地的声音。流动岗被埃斯科瓦尔解决了。猎人听见了,但没有动。他把组装好的狙击步枪放在行军床上,站起来。他比尚天赐高半个头,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完全投在阴影里。
“你的同伴清空了我的哨站。固定岗,流动岗,仓库里的人被绑在门里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而沙哑,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你们做得很干净。但19-1不是哨站。那里有印记的人不止我一个。没有印记的人走到入口前十米,会触发一些东西。不是地雷,不是绊索,是活人。黑狮养了一批不需要睡眠的人。他们只做一件事——在19-1入口周围的雨林里等待。等没有印记的人靠近。”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煤油灯的光涌出去,在红土地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光块的边缘,胡小龙正从仓库方向跑过来,跑到一半看见猎人站在帐篷门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手里还攥着一截没用完的钓鱼线。
埃斯科瓦尔从雨林边缘走出来。线锯的木柄从他腰带里露出来,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他看见猎人,手按上了枪柄。门德斯从固定岗的方向回来,匕首还在手里,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刀尖延伸到护手。他看见猎人,停住了脚步。
猎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三个人。他的目光从胡小龙攥着的钓鱼线,移到埃斯科瓦尔按枪的手,移到门德斯匕首上的血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狙击步枪背到肩上,走出了帐篷。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我弟弟叫安德烈斯。”他说。“十年前在营地后面的排水沟里爬了四十米。被发现的时候,手指甲全部磨掉了。他们把他拖回去,扔在地上。他流了一夜的血。”他看着尚天赐。“天亮前,他说了一句话。营地里有黑狮的人懂西班牙语,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三年后这句话传到了我耳朵里。”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哥,这里的日出和家那边是同一个太阳。”
帐篷区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极轻微的滋滋声。胡小龙攥着钓鱼线的手慢慢垂下来。埃斯科瓦尔按枪的手松开了。门德斯把匕首插回腰间。
尚天赐看着猎人。系统界面上,那根松弛的业力丝线还在。但旁边的标注多了一行字。
「仇恨。未转化为主动罪恶。」
「审判建议:不审判。」
“印记是什么?”尚天赐问。
猎人把狙击步枪的背带调整了一下。“黑狮本人的血。他每隔一段时间会从自己手臂上抽一管血,分装成极小的小瓶,发给核心圈的守卫。守卫把血涂在手腕内侧。涂过之后,那些不需要睡眠的人就不会攻击你。不是气味,不是视觉。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有用。”
他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又反复洗掉,留下洗不掉的痕迹。
“我的印记三天前过期了。”猎人说。“黑狮每隔三十天分发一次新的血。上一次分发是三十三天前。我已经三天没有印记了。所以我拆开了这把狙击步枪。”他低头看了一眼背上那支枪。“我本来打算明天凌晨进入19-1外围。不需要睡眠的人会发现我。会发现我没有印记。会攻击我。我只有一支狙击步枪和四十七发子弹。能打死多少个,不知道。但我会在子弹打完之前,找到黑狮。”
他抬起头。
“现在你们来了。你们有五个人。其中一个身上有黑狮第四层转运编号的气味。”他看着皮卡的方向。周建国抱着水壶坐在后斗里,月光把他左臂上那些蓝色的坐标照得隐隐发亮。“那种气味,我在第五层闻了三年。不会认错。你们要去19-1。你们没有印记。你们需要我。”
尚天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审判,是握手。
猎人低头看着那只手。煤油灯的光照在尚天赐的掌心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业力丝线的温度,没有审判之力的光芒,没有六百零四个人的脸。只是一只手。
他握住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