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只密密麻麻的死鱼眼，在光秃秃的肉翼上同时睁开。

　　那不是比喻。

　　粘稠的灰绿色液体顺着眼眶往下滴，砸在滚烫的黑曜石废墟上，发出嗤嗤的白烟。

　　六翼耀光天使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

　　它喉咙里卡着两套截然不同的声音。

　　前一秒还是庄严肃穆的星界圣歌，后一秒就变成了无数人在深海里溺水时的凄厉哀鸣。

　　两种声音在它的胸腔里来回碰撞，硬生生把它的肋骨震出了好几道裂纹。

　　沈曼站在下方，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黑色战甲。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铁腥味。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天使体内的能量回路正在被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病毒疯狂篡改。

　　那些原本流淌着纯粹圣光的经脉，现在全都被塞满了滑腻的触须和带着吸盘的肉块。

　　“给我镇压！！”

　　沈曼双手飞快结印，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变形。

　　她直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半空中。

　　那团精血没有落地，而是化作一个燃烧的红色符文，直接砸向天使胸口的神核位置。

　　她在燃烧自己的寿元。

　　特使借给她的神魂本源，在这一刻被她毫无保留地全部压榨出来。

　　轰！！

　　五阶神核感受到主人的死命令，爆发出刺目的白炽色强光。

　　这股强光带着毁灭一切的秩序法则，顺着天使的经脉一路反扑。

　　那些刚刚长出来的死鱼眼，在强光的照射下迅速干瘪、爆裂。

　　灰绿色的脓液被高温蒸发，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焦臭味和海鲜腐烂味。

　　天使停止了抽搐。

　　它那双变成黑洞的面庞重新亮起了一丝金色的火星。

　　五阶眷族的底蕴，终究不是几只二阶深潜者能轻易吞下的。

　　高浓度的圣光正在一点点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沈曼原本干瘪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

　　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但她眼里的疯狂却燃烧到了极点。

　　“林恩！！”

　　沈曼喉咙里发出破锯条拉扯般的嘶吼。

　　“你那些下水道里的脏东西，根本咬不穿五阶的壁垒！！”

　　“今天就算把这具身体耗干，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双手猛地合拢。

　　天使胸口的神核光芒瞬间从白炽色转变为猩红色。

　　周围的重力法则彻底崩塌。

　　地下二层残存的承重柱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响，石块大面积脱落。

　　空气被抽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漩涡。

　　自爆程序。

　　沈曼眼看净化无望，直接启动了同归于尽的底牌。

　　一颗五阶神核加上特使的神魂本源，一旦在这里炸开，别说这个地下室，整个神界高校的南校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林恩站在狂风中心。

　　灰色的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几乎要撕裂。

　　他眯起眼睛，看着半空中那个像是一颗巨型炸弹般红光大盛的天使。

　　他在心里盘算。

　　五阶的壳子确实硬。

　　深潜者的污染浓度只能破防，当个引子够了，想彻底同化五阶神魂，胃口还是小了点。

　　不过。

　　这女人是不是对自己手里的底牌有什么误解？

　　“我这人脾气好，一般不跟快死的人计较。”

　　林恩把手插进口袋，语气里透着一股市井的混不吝。

　　“但你非要拉着我陪葬，那就只能连你的骨灰一起扬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趴在水池边装死的修格斯。

　　这坨巨大的紫黑色软泥怪正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几百只复眼滴溜溜地乱转。

　　“别装死了，借点东西用用。”

　　林恩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把手插进修格斯的身体里。

　　修格斯发出一声凄厉的咕噜声。

　　它的身体剧烈蠕动，像是在抗拒。

　　但林恩根本不给它反抗的机会，手腕猛地一转，硬生生从修格斯的核心区域抠出了一大团紫黑色的粘稠组织。

　　这团组织刚一离开本体，就开始在林恩手里疯狂挣扎。

　　它表面长出无数细小的倒刺，试图扎进林恩的皮肤里。

　　林恩胸口的虚无印记微微亮起。

　　那团组织瞬间老实了，变成了一块乖巧的紫黑色肉泥。

　　“去。”

　　林恩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抡起右臂，像扔铅球一样，将那团修格斯的核心组织狠狠砸向半空中的天使。

　　紫黑色的肉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它无视了天使体表那层足以熔化精钢的高温圣光，精准无误地砸进了天使胸口那道还在往外喷射红光的裂缝里。

　　噗嗤。

　　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被扔进了冰水里。

　　沈曼脸上的疯狂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感觉到自己与天使神核之间的联系，在这一秒，被一把看不见的生锈柴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你......你扔了什么进去？！”

　　沈曼的双手还在维持着结印的姿势，但指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林恩拍了拍手上的黏液。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正在发生剧变的庞然大物。

　　“既然你们的圣光照不透这深渊。”

　　林恩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高位俯视的极致压迫感。

　　“今日我便以这旧日的残躯，碾碎你们那自欺欺人的神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异变开始了。

　　天使胸口那颗猩红色的五阶神核，光芒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到了极点的暗紫色。

　　这种暗紫色不是在抵消圣光，而是在进食。

　　修格斯的核心组织顺着神核的能量回路，像是一群饿了八百年的蝗虫，疯狂啃食着天使体内残存的秩序法则。

　　“呃啊啊啊啊！！”

　　天使再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一次，它的声音里不再有圣歌的余音，只剩下纯粹的、属于野兽的绝望嘶吼。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

　　大块大块带着圣光残渣的肉泥从它身上剥落，砸在地上变成一滩滩冒泡的黄绿色脓液。

　　它仅剩的六只肉翼剧烈抽搐。

　　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肤，硬生生从肉翼的顶端穿透出来。

　　这些骨茬迎风暴涨，变成了一根根粗壮无比的紫黑色触手。

　　触手表皮上布满了脸盆大小的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面都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

　　原本纯洁无瑕的面部，那团熄灭的强光位置，肉块疯狂翻涌。

　　一张裂开到耳根的深渊巨口缓缓成型。

　　巨口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排排错综复杂的、带着倒钩的獠牙。

　　浓郁的腐臭味和深渊独有的冰冷气息，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地下室。

　　十分钟前。

　　它还是高高在上的六翼耀光天使，是神界议会引以为傲的终极兵器。

　　十分钟后。

　　它变成了一头长着六根触手翅膀、浑身流淌着紫黑色脓液的不可名状之物。

　　堕落天使。

　　五阶深渊眷族。

　　“不......不......这不可能......”

　　沈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引以为傲的常识体系，在这一刻被一辆无形的压路机来回碾压，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那是五阶啊！！

　　那是沾染了主神气息的战斗兵器啊！！

　　怎么可能被几团烂肉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同化了？！

　　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

　　她发现自己体内的神力回路正在逆流。

　　特使借给她的神魂本源，因为和天使神核的深度绑定，现在正在被那头变异的怪物疯狂反噬。

　　“停下......快停下！！”

　　沈曼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切断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线。

　　晚了。

　　堕落天使在半空中舒展了一下六根粗壮的触手翅膀。

　　它缓缓低下头。

　　那张长满獠牙的巨口，死死盯住了地上的沈曼。

　　没有了主仆之间的契约约束。

　　在堕落天使眼里，这个曾经发号施令的女人，现在只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高级口粮。

　　“吼！！”

　　堕落天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根触手猛地抽了下去。

　　啪！！

　　空气被抽出一声刺耳的气爆。

　　沈曼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整个人被触手狠狠抽中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沈曼胸前的黑色战甲瞬间崩碎，整片胸骨完全塌陷下去。

　　她像是一个破布口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残存的黑曜石墙壁上。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沈曼嘴里喷了出来。

　　她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理智防线，彻底清零。

　　她躺在血泊里，双眼失去了焦距，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念叨着毫无逻辑的疯话。

　　“吃掉了......光被吃掉了......”

　　“触手......到处都是触手......”

　　“主神在流血......天塌了......”

　　【叮！！】

　　【检测到四阶巅峰神祇（沈曼）理智彻底崩溃，信仰防线清零！！】

　　【获得恐惧值：50000点！！】

　　【成功驯化五阶变异眷族：堕落天使！！】

　　【宿主当前恐惧值已达到阈值！！】

　　【神力回路拓宽！！】

　　【恭喜宿主，成功触及四阶神祇门槛！！】

　　系统提示音在林恩脑海中连续炸响。

　　林恩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地下室里浑浊的空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颗微弱神力核心正在发生质变。

　　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周围游离的暗元素和深渊气息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倒灌。

　　原本干涸的灵脉被强行拓宽了三倍不止。

　　一种掌控规则的美妙触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四阶。

　　虽然只是刚刚触及门槛，但这种生命层次的跃升是实打实的。

　　林恩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瘫在墙角的沈曼。

　　这女人已经彻底废了。

　　特使的神魂本源被抽干，自己的神格也碎成了渣。

　　就算现在把她扔到大街上，她也只会抱着路灯杆啃。

　　“把她挂起来。”

　　林恩对着半空中的堕落天使打了个手势。

　　堕落天使接到指令，立刻收起那副狂暴的姿态，乖巧得像是一条等着喂食的土狗。

　　它分出一根最细的触手，卷起地上的沈曼。

　　噗嗤。

　　触手尖端硬化，直接贯穿了沈曼的左侧琵琶骨。

　　然后像钉钉子一样，把她硬生生钉在了地下室最高的一截断墙上。

　　沈曼的身体在半空中晃荡，鲜血顺着墙壁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感觉不到痛了，只是咧着嘴，对着空气发出渗人的傻笑。

　　林恩走到墙根下，仰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特使走狗。

　　“神界高悬太久了。”

　　林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久到你们忘了，连天道本身也是会腐烂的。”

　　他没有立刻杀沈曼。

　　留着这个活口，比一刀砍了更有价值。

　　等议会那边派人来查探的时候，这具被钉在墙上的残破躯壳，就是最好的见面礼。

　　林恩转过身，不再理会墙上的疯女人。

　　他走到原初心脏原本待的水池边缘。

　　心脏已经被修格斯搬走了。

　　水池底部的黑曜石砖块因为之前的能量冲击，大面积碎裂。

　　林恩敏锐地注意到。

　　在碎裂的砖块下方，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死寂的气息。

　　那不是深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尸体的味道。

　　神明尸体的味道。

　　林恩眯起眼睛，抬起脚，重重踩在水池底部。

　　轰隆。

　　本就脆弱的砖块彻底塌陷。

　　一条倾斜向下的青铜阶梯露了出来。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夜明珠。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有点意思。”

　　林恩摸了摸下巴。

　　议会把原初心脏放在这里孵化，看来不仅仅是因为地核能源库的供能。

　　这下面，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修格斯，留在这里看门。”

　　林恩吩咐了一句。

　　修格斯蠕动着庞大的身躯，堵在了阶梯的入口处。

　　林恩顺着青铜阶梯，一步步往下走。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刺鼻的防腐剂味道，混合着某种高浓度营养液的甜腻感。

　　阶梯很长，林恩走了足足五分钟，才来到最底部。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扇高达十米的沉重青铜大门。

　　大门表面没有锁孔，只有密密麻麻的古老神文。

　　这些神文林恩在神界高校的图书馆里见过，是三万年前星界战场上使用的封印铭文。

　　林恩伸出手，按在青铜大门上。

　　刚刚突破到四阶的神力顺着掌心吐出。

　　咔咔咔。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门后响起。

　　青铜大门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滑开。

　　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金色雾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林恩挥了挥手，驱散眼前的雾气。

　　他迈步走进门内。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林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比上面那个孵化室还要大出三倍的地下空洞。

　　空洞中央，矗立着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透明培养皿。

　　培养皿里装满了淡金色的粘稠液体。

　　而在那液体之中。

　　浸泡着一具残破的躯体。

　　那是一个人类男性的外形，但体型却庞大得惊人，足有二十多米高。

　　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完全白骨化，右半边身体的肌肉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这具躯体的后背、四肢、甚至头骨上，插满了成百上千根粗壮的透明软管。

　　这些软管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连接着周围墙壁上的能量转化阵法。

　　淡金色的神力正顺着这些软管，源源不断地从这具躯体里被抽出来，输送到上方的地核能源库。

　　林恩走到培养皿前，仰起头看着这具残骸。

　　他终于明白议会为什么要在这里建立秘密据点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古神残骸。

　　“好大的手笔。”

　　林恩看着培养皿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行字用最古老的神文写着：

　　【实验体01号：第三代光辉主神·陨落躯壳】

　　议会这帮老家伙。

　　竟然把上一代主神的尸体挖了出来，当成了孵化原初心脏的超级电池。

　　就在林恩打量着这具主神残躯的时候。

　　培养皿里那具原本死寂的躯体。

　　仅剩的右眼眼皮，极其缓慢地，往上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