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州吃紧的消息早就放到成功的案几。成功知道濮州空虚,诏张佑张蒙在正阳殿商议调兵。
张佑有些为难,“当初皇帝调臣入京除逆,事出紧急,不曾补兵濮州。如今臣驻守邘都,清理禁军叛逆,实是无分身之术。”
成功听着有理,沉吟片刻,“那替下来的禁军呢,应该可以发到边境去。”
张佑看了眼张蒙,“可以。皇帝有了濮州统领人选,臣自然将原禁军人马全部交割。”
成功脸一沉,转头问张蒙,“何人可以胜任?”
张蒙道,“朱融将军当年辅佐陛下灭卫,立下汗马功劳,随后在京多年,未得伸展,如今跃跃欲试,臣以为是首选。”
成功沉吟片刻,“朱融老矣,不可担当主帅。”
张佑不屑地哼了一声,“濮州重镇,西狄凶蛮善战,只靠年轻人硬拼不是上策。”
成功点头道,“西狄人凶蛮,要想在气势上压倒他们,我方要更凶蛮。朱融可以为辅,主帅么,”成功沉吟半晌,拿不定主意。
张蒙道,“陛下所言极是,主帅要气势强大,同时还要兵力支持。司马司可调靖东军一万,中州两万,”
“中州军不行,”成功马上打断张蒙,“中州南邻越州,东临桑郡,暂时不能动。”
成功瞪着张蒙,“先稳定后方。”
张蒙点点头,“是,陛下。”
成功看了看这父子俩,嘴角撇了撇,“葛书瑜呢?”
张佑道,“葛将军平定梁州侯叛乱有功,现在驻留邘都,颇有镇慑势头,”
成功一扬手打断张佑,“平西公有了合适人选再上表吧。”
成功又看着张蒙,“张丞相还有什么良策?”
张蒙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妨试试远交近攻。”
成功皱了眉,“匈奴?”
张蒙点头,“正是。大成和匈奴联手,南北夹击西狄。”
成功想了想,“匈奴这些年一直向东北扩张,和大成倒是相安无事。只是,匈奴如何肯和我们联手呢?”
张蒙看了一眼张佑,“和亲。”
成功微微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张佑张蒙躬身退下。
成功看着他们远去,终于按耐不住,手一推,将书案上的书卷奏折全部摔在地上,还不解气,抓起香炉砸在墙上。
太皇太妃甍后,容姬搬出了寿颐宫,到泰颐宫和枿芗做伴。容姬的嫡亲兄长成宣侯上书成功要接妹妹到宣州封地,以待出嫁,成功一直没有应允。
枿芗自哥哥成绩事发后,被成功冷待,淑太妃看她们姐妹二人在泰颐宫冷冷清清的,便接她们都到端颐殿居住,后来淑妃去了越州,枿芗容姬更没人问津。如今容姬已年过二十五,再不议亲就嫁不出去了,成宣又上书来催成功。
这一日,久未开门的端颐殿突然大门广开,一溜儿黄门内侍持幡开道,宣容姬接旨。原来是成功认容姬为义妹,封为容国公主。
容姬接旨,枿芗恭喜后,为容国公主整装去养颐殿谢恩。半日容姬却带泪回来,枿芗吃惊,容姬先是不肯讲,被枿芗逼问出来,原来成功要容国公主去匈奴和亲。
枿芗满心欢喜变做愤怒,依她的个性,要不是感谢容姬的陪伴,这如入冷宫般的日子,她早就反了,原指望皇帝哥哥看在容姬侍奉孝敬太皇太妃多年的份上,封为公主,给她寻门好夫婿,没想到却被成功用来和亲。
枿芗不顾容姬的哭求,腾腾快步出了端颐宫,直奔养颐殿。杨皇后把小姑子公主迎进殿中,“枿芗妹妹,好久不见。”
枿芗执手行礼,“皇后。”
杨皇后笑咪咪要拉她坐下,枿芗摇摇头,“皇帝哥哥呢?”
杨皇后关切地问,“妹妹坐,皇帝在兴颐宫,晚上才回来。”
不等杨皇后说完,枿芗匆匆转身就走,杨皇后只好在后面追着叫,“枿芗妹妹,皇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枿芗头也不回,从养颐殿侧门出来,指着拐角的车马,“去给我牵匹马!”
宫城中每座殿外都有车马桩,随时听候主人的使用,夜间宵禁前回到城南御马场,第二天一早再进来。
小黄门听令,不敢耽搁,跑去牵了匹马,也不及备鞍,枿芗翻身一跃而上,打马直奔兴颐宫。
成功正在兴颐殿陪儿子至乾至坤,和几个侄儿念书。成功一直敬仰大皇伯成昌勇猛善战,和几个堂兄妹从小一起玩耍长大,大皇伯战死后,太皇太妃将几个孩子收养。世子封宣州侯,如今成宣的几个孩子,至虎至熊至豹也都在邘都上学,和至乾甚是合的来。
现在几个孩子大声读诗,“駉駉牡马,在垧之野。薄言駉者,有驈有皇,有骊有黄,以车彭彭。思无疆,思马斯臧。駉駉牡马,在垧之野。薄言駉者:有骓有駓,有骍有骐,以车伾伾。思无期,思马斯才。”成功闭眼听着齐齐的童音,手上和着拍子,嘴角露出微笑。
读得正酣,连耳边都响起马蹄声,几个孩子停下来,真是蹄声,来自殿外。
枿芗公主姑姑奔了进来,“皇帝陛下。”
至乾见枿芗姑姑的脸色,知趣地领着哥哥弟弟们退下了。
成功每天到兴颐宫陪孩子们读书玩耍其实是他最放松的时刻,不理政务没有外臣。
听见枿芗到来,成功皱起了眉头,“你急什么?容姬大着你多年,我当然先要嫁她再嫁你。”
这是意想不到的回答,枿芗一时没有明白。
成功笑道,“你看张越如何?年轻,威武,前途无量。”
枿芗这才回过味儿来,一跺脚,“皇帝陛下,容姬姐姐自幼无父无母,一直照顾皇祖母未嫁,现在为何要把姐姐远嫁异国他乡?”
成功挥了挥手,“你懂什么?容姬嫁过去就是皇妃,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婚姻?”
枿芗嗤笑,“哪里的皇妃?你明明是拿姐姐去和亲!”
成功脸色难看起来,“事关国政,你不必在此咆哮。”
枿芗刚才冲动而来,带着积压了多年的怒气,但枿芗和所有的兄弟姐妹一样,对成功敬重惧怕,听成功这一声吼,不敢再顶撞,低了头,语气也柔和了一些,“皇帝哥哥,容姬姐姐是想嫁个平常夫君,相敬相亲一世。”
听到皇帝哥哥这四个字并没有让成功舒心,反倒戳痛了他,这世上除了枿芗,还有另一个人这样叫他,“哼,你也这样想?可还有羞耻!”
枿芗的倔强劲儿上来,咬着牙恨道,“枿芗愿为容姬远嫁,皇帝哥哥收回圣命!”
成功气得无语,只将手掌狠狠拍在案上,一下又一下。
张佑怒气冲冲,推开试图阻挡他的黄门们,高声叫道,“皇帝!”
杨皇后正坐在榻上为成功捶背,听到这声吼,忙不迭,下榻躲避,张佑早闯了进来,杨皇后只好转过身,背对着外人,廖总管吓得跪在地上,“陛下。老奴阻挡不住。”
张佑踢了他一脚,“出去!”
成功被这一天的事搅得头痛,正想歇息,也没想到张佑胆敢闯入内宫,自觉一股怒火,起身坐起来,起得急了些,气血上冲,竟然撞得头疼欲裂,实在懒得说话,一手托住脑袋,一手朝廖总管挥了挥。
张佑道,“皇帝,和亲匈奴本是一时的缓兵之计,如今皇帝却要送两个公主过去,这是示弱!匈奴才是大成真正的威胁,这些年他们向东扩张,大小几十部落都效忠单于,契丹国也被蚕食,大成没有支援契丹就是个大错!臣多次上本如石沉大海,”
成功有气无力地打断他,“平西公到此究竟为何?只为翻这笔旧帐吗?压下奏折的是安境屠海,你还要我再治罪他们一次不可?”
张佑瞪圆了眼睛,“皇帝难道真的不知?皇帝此举便是对匈奴的纵容!”
成功嗤了一声,“和亲是你提出的。”
张佑双手捶在一起,“那也是有个限度!不是议好只嫁容国公主吗?怎么又加上十四公主?”
成功叹口气,“又不是都嫁单于!只有枿芗,”
张佑气得吐沫星子直飞,“容国公主改嫁左贤王?还有比这更示弱的吗?匈奴以前还年年朝奉,皇帝此举不是说大成和匈奴平起平坐?”
成功此时也有些后悔,不想再听张佑的唠叨,“那个朱融,可以任命为濮州统帅。”
张佑高声叹了口气,“晚啦!”一跺脚转身出门。
成功气得无法,“平西公日后不得再擅入后宫!”
张佑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养颐殿从来不是内宫。皇帝和司徒司从未明文指示过。”
成功一下噎住,一句话说不出,看着张佑出了宫门,才觉得头痛越来越厉害,爬在榻上,呕吐起来。
过了几天,晏城黎将军传书进京,成功见濮州有了援兵,松了口气,拿着折子好好地挖苦羞辱了一番张佑和他的张家军。张佑在正阳殿百官面前和成功顶撞起来。
王璨尽量和稀泥,另外有十几个却给张佑帮腔。成功一怒,甩袖退朝,将一众臣子晾在殿堂。
眼看快到申时,王璨已经饿得发晕,仍不见皇帝的影子,正不知所措,张蒙提议和王丞相进宫请旨。
二人由廖总管接着,进了兴颐宫,“两位丞相大人稍等片刻,圣上昨夜开始就头疼,刚才太医灸了,好容易睡着,不过,这时也该醒了。咱家这便进去禀告。”
待廖公公敬了茶退下,王璨才道,“皇帝圣心焦虑,我等愚笨,不能为圣上分忧啊。”
张蒙瞟了王璨一眼,“太师位列三公之首,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王丞相是三朝重臣了,不必自谦,你若愚钝,言外之意,岂不是说先帝和太皇识人不清?也让圣上为难哪。”
王璨哈哈一笑,“张丞相果然后生可畏,这般咄咄逼人,颇有乃父之风啊。”
张蒙知他讽刺早前张佑在朝堂上和成功争执一事,毫不在意,笑道,“张家世篤忠貞,服勞王家,平西公与太师同朝共事几十载,当知家父频频临危受命,鞠躬尽瘁,其心可表,即便言语急躁,武人真情所致,何必拘泥。”
王璨心想皇帝所虑不差,自己这番点醒张蒙,他都不以为然,张家父子果然狂妄跋扈,功高欺主。王璨点点头,“平西公征战疆场,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倒是有目共睹。张丞相与圣上是总角之交,此番为圣上重整朝纲,智谋超群,前途无量啊。”
张蒙略施一礼,“太师谦逊了。安境一党擅权,太师在猎宫时共商大计,又协助立王平定梁州侯之乱,功劳也是有目共睹的。”
王璨执手道,“我窃居太师之职,却不敢自诩有周公佐成王之贤,况且圣上亦不是幼主,以皇帝的英明睿智,何须我等的筹谋。身为人臣,顺从而复命。”
张蒙淡淡一笑,“太师差矣,吾等谏其君者非为己身,将欲以匡君之过,矫君之失也。你我俱为良臣,行事必有益于国,必有补于君,苟无私心。”
王璨抚掌大赞,“平西公张丞相勤政可嘉,能与贵乔梓同堂事君,乃老夫之幸啊。”
二人一来一往低声交谈,像老朋友推心置腹,在猎宫时,两人共同为成功策划的阴谋,暗中又共同分享那个秘密,表面上相惜相敬,配合默契,可心里各自恨不得马上将对方置于死地。
张蒙微笑,正要开口,廖总管出来,皇帝已醒,请张蒙进殿议事,王璨则去传喻百官先散了今日。
张蒙带着成功的口喻来拜访司马司侍郎平西公,张佑也不施礼接旨,斜着眼听完,“哼,他坚持和亲?”
张蒙叹口气,“为此事已经改过圣旨,再改,丢面子不说,十四公主也很棘手,嫁出去算啦。”
张佑又哼了一声,“他不认错?”
张蒙更为难了,“父亲,他是皇帝。”
张佑猛地扬手打在张蒙的脸上,“没用的东西!”一跺脚,转身离去。
张蒙受了惊吓,剧烈地咳了起来,握了胸口,弯了腰,一直咳到嘴角出了血沫,瘫坐在地上。
一直在旁边陪着的张越等他不咳了,朝他伸出手,张蒙愣了一下,扶了他的手,张越攥住,稍一用力,将张蒙拉起来。
张蒙微微一笑,“越弟,谢,”话音未落,张越一巴掌扇到脸上,学着张佑的口吻,“没用的东西!”朝跌倒在地的张蒙踢了一脚才离去。
张蒙被张越一下打懵,趴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时脑子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慢慢的,抬手抹去嘴上的血,站了起来,侍从赶快上前搀扶。
张蒙叹口气,吩咐备车,返回皇城。
成功依旧对张佑耿耿于怀,“跋扈!”继而想到之所以容忍张佑张蒙父子如此嚣张,起因是因为成瑞把握着军权不放,“张相,下旨成就,让他随时汇报濮州战况,安稳视战绩立功,才可恢复官爵。只要他们脱离越州,听命于朕。此事你亲自盯住,我可不想把濮州和西域丢给成瑞。”
张蒙并无异议,躬身领旨。
成功看他疲惫的样子,赐座于侧,“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张蒙愣了片刻,“谢陛下。”
成功转头示意廖总管,“给丞相上茶。”
两人默默的喝一口茶,成功端详张蒙一阵,心里掂量着身边的几个重臣,轻轻叹口气,“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做这一切是为什么了吧?”
张蒙再谢,“陛下,臣以为除去安境一党,梁侯叛乱平定,如今朝政井然,圣上亲临司马冢宰二司,又有王丞相精诚尽力,正是对宁田开战的好时机。”
成功点了点头,“濮州那边有匈奴合作,不会耗费兵源和粮草,那就放心东征吧。”
张蒙犹豫一下,“宁田也非弱小,做好充足准备才可开战。”
成功想了想,“非是我好战,各国各邦相安,于民于国都是福祉。大成多年无战事了,将领们没有实战经验,我很担忧,不如借机,打下宁田这小国,至少确保东境平安。不战何来安宁?”
张蒙大赞,“陛下所言极是。所以此战一定要稳准狠。扬州有褚遂章,涿州是赵服奢,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圣上大可放心,不过,”张蒙知道下面的话会刺痛成功,却不得不说,“太上皇握有兵符,陛下请另诏书扬州涿州,确保两州听令。也请太上皇传旨褚遂章和赵服奢。”
成功咬了咬牙,“若不是成铿,”
“陛下,”张蒙打断成功,“臣已拟好诏书,请陛下过目。陛下可着人越州传旨。扬州涿州,事关重大,臣愿亲往。”
成功接过诏书,读了两遍,“你说的不错,扬州涿州万万不能出差错。你能亲往,朕就放心了。”
成功沉吟片刻,“还有,你去北疆视察一下成福和成熟,别让成瑞占了先机,我另有诏书给你。”
张蒙躬身答应了,才慢慢退下。
深夜,邘都左丞相府,张蒙还在书房里读书,不时咳嗽两声,书僮打着灯笼,带着两个人进来,张蒙示意仆人书僮都退下。刚刚进来的两人躬身行礼,口称国师。
“冒将军,曼将军,请坐。”
二人谢了坐,“国师,大汗再三申明趁机拿下濮州的计划不会因为和亲改变。”
张蒙沉吟了片刻,“我拦下朱融就是为了消弱濮州兵力。可是,现在太上皇调去了安稳,情况就不一样了。”
曼将军撇了撇嘴,“我们不怕什么安稳。”
张蒙盯着他,“不是怕的问题。濮州要打,就一定要有必胜的把握才能打,一败会丢失过去几十年的疆土!”
曼将军不再说话。
张蒙咳了几声,“回去告诉大汗,用尽量少的兵力攻打西狄,让安稳去打。”
他又瞪了一眼曼冒两将军,“继续将契丹东逐。”
曼将军想说什么,犹豫着不敢。
张蒙咳了一声,“曼将军,请讲。”
曼将军道,“契丹如今宛如困兽,最后一役,我军伤亡惨重,所以大汗才想转而攻南国。”
张蒙点点头,“我知道。契丹这边,”张蒙敲着案子,想了许久,“我自有办法,你们先下去吧。”
两位将军躬身行礼,张蒙又嘱咐道,“这里和濮州不同,你们在邘都要处处小心。”
曼将军冒将军齐声答应后,悄悄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