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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章六十二 江柳如烟,燕归帆尽水茫茫

锺山之玉成铿行 蒗颉 4784 2026-04-21 10:10

  郳野庄是越州行宫领地上最远最大的一处村庄,没想到竟是受灾最严重的一个。尚未进庄,就看见拖家带口老少十几个,赶着车,载着全部家当,走在泥泞的路上。童内侍识得老者,忙问怎么回事儿。老人回答说,村子淹了,四十三家中,三家被水冲走,二十多家仍被洪水困在屋顶或高地,村长几天带人救援,疲惫交困,昨天掉水里淹死了。几个里正便让大家能出村的先走,投亲靠友去。老人说危险,劝铿王不要进庄。成铿听得心惊,哪里听劝,下令紧走去看看。

  这郳野庄地处天泉河中下游南岸,田地平缓肥沃,庄里人丁兴旺,一直就是皇家领地,先是有库皇宫后现是大成行宫。如今天泉水位暴涨,地势低洼的村落完全淹没在水下。成铿见河水湍急,带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树杈,还有些房屋碎片家居用品。用现有的小船经水面进庄救人太危险,有几名护卫提议将小船并排联起来,用浮囊拴在四周。从上游下水,顺流冲至等待救援的村民。联船则有绳索栓在岸边,村民上船后,救援人员拉回。刚开始的两天,只能将食物送达,水流太急,人无法登舟,又等了一天,水流稍缓,才救出了十几家。成铿一众人几天辛劳,趁雨停河水稍缓,终于将被困的所有村民救出。要等洪水完全退去,重建家园,将是夏月了,如何安置这些村民是下一个问题。领地上几乎所有村庄多多少少都有损失,任何一村恐怕无力接受大批难民。他问这些里正,选择一家一户分开,甚至一家子都要分散,暂时住到其他村子,还是在领地上另寻一片空地搭建临时住所。里正们商量一阵,决定一村人守在一起,全村向南岸山上高处出发,有些牧羊人过夜的小山洞小竹屋可以利用起来,那个年长些话语也利索的被大家推为村正,跟成铿说这样可以随时知道河水是否退去,能尽快回村重建,他再叫回所有已经离开的人家。

  商量定了,成铿先派童总管回苑,筹集物资粮食运过来,这边扶老携幼全村向山上进发,路上留下标记,狭窄难走的地方连成铿都只好下马步行,手脚并用向上攀爬,幸好秦凯和几名护卫随役身强体壮,走了两天,终于到了一处平缓山坡,新村长选定为临时营地。成铿把所有衣物粮食留下,叮嘱过几天下山去搬运行宫送来的物资,又让村正列了份单子,他回去筹齐再运过来。全村人千恩万谢,目送他们下山。

  成铿带留春苑的人精疲力尽从郳野庄回来,刚进越州城,就听见人们奔走相告,说越州北边的渚山滑坡,山下有两三个村庄可能被埋在土里。

  成铿和秦凯立刻打马到府衙,洪知府刚刚离开去了渚山,府衙里乱糟糟的,成铿看问不出个情况,吩咐先回苑里,调集了二十护卫,装上能想到的物资,直接去渚山滑坡现场。

  秦凯看成铿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不同意他去,最后商量由佟佐将带队,秦凯嘱咐到了渚山一切听从洪知府调派,缺什么回来通告,这边尽力去凑齐。

  过了几天,洪知府回来,亲自到留春苑致谢,并说有三十多个村民被埋,救出一半。因为连月下雨,造成多处滑坡,很多进出村庄的路被堵死,倒下的树更是不计其数,还有村民被流石树干砸死砸伤的。洪知府说要再去祭天几次,祈求雨停,请铿王殿下来主持祭祀。成铿一口答应。回头让秦公封了一万白金赈灾。洪知府千恩万谢,顺口问到如何抗灾防涝。成铿讲了路上所见,两人商量一番,洪知府答应再和府中的河监商议,有了具体方案再来请教成铿。

  望着窗外绵绵细雨,成铿心中着急,可又一筹莫展,回来这一阵子,留春苑的宗庙太庙都祭祀过了。受洪知府邀请,说是祭天,成铿心里明白,只有天子才能祭天,他可不敢逾越,和越州府众官员儆祭了灵山庙,河伯庙,大雨小了些,可仍是淅淅沥沥的不停。

  算算就是雨停了,待排了涝,再播种,怕已过季,太晚了。今年的收成肯定没了,和洪知府联名上书皇帝,请求减免越郡重灾地区今年的赋税。还不知百姓储粮情况,会不会有饥馑,洪知府说已派官吏四乡调查去了。

  祭祀回到府里,见送去倪野庄的车辆也都齐备,打发他们上路。心里踏实了一些,开始叫饿了。秦凯赶快传膳房多多做来。心下正盘算还有什么赈灾的事情要办,秦公来请吃饭,“什么时辰了?”成铿问,瞥了一眼滴漏,突然停住。秦公又催,成铿站起来,围着滴漏转了几圈,下令备马,“叫秦凯跟我出去一趟,四五日便回。”秦公急得在后面追着直叫,“殿下,吃了饭再走不行吗?”

  成铿带着秦凯走了一日到了天泉峰顶,两人寻了个山洼浅洞处过夜,秦凯从马背行囊里拿出秦公准备的干粮,秦公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成铿仍是喜欢以前满婶自做的糕饼,现在已是留春苑必备食物,比满婶做的好吃了不知多少。这次装的是芋头枣糕,粟米糕,栗子糕和用花椒炙成干儿的羊肉脯。成铿拿起一块芋头糕,正要咬,突然放下,猛的站起来往洞外就走,撂下一句,“你别动。”一下跌出洞去。

  秦凯自然跟着,见他要跌倒,从后面一把抱住,只觉他在怀里疼得直抖,轻轻贴着耳朵柔声说,“哭吧,哥儿,哭喊出来会好受些。”说着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秦凯十四岁起就跟着秦公在越州行宫成铿身边充当侍卫。成铿小时候夜里常做噩梦,多是到秦凯怀里抱着哄着才踏实睡到天亮。如今看他这般受苦,这一抱,才知道他年纪轻轻的身子竟瘦得只剩骨头,早看出他刻意隐瞒,不愿捅破,心里疼他,只想这样一直抱着他,像小时候那样能给他些安慰。

  成铿听着秦凯的声音,真的几乎要呻吟出来,其实这次还不是疼得狠,只是修身刚刚逝去,谨言病倒,习惯了他们两人的相拥,如今被秦凯毫无痕迹的接替。

  不像修身让他忍,秦凯低沉却温柔的声音劝他哭出来,他有些难以抵御,下嘴唇都咬破了才忍住。他现在就是靠这口气撑着,如果放弃这场抗争,那他真的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挣开秦凯的双臂,怪他害自己几乎失控,想挥拳捶他几下,却浑身无力几乎再倒下。他如何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在他怀里睡上一觉,他长大的那个环境,秦凯是唯一一个在身体上有过接触又给过他那种踏实温暖感觉的人,是半个父亲般的角色,这种朦胧的感觉又一直被主仆的身份压在心里最深处。现在他长大成人了,更没了依仗他人的奢望。

  秦凯也不管成铿愿不愿意,一把抱起来,回洞里放在草垫上,紧紧搂住他,就这样抱住一直睡到天亮。

  在秦凯怀里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宿,自从回家还没有这样踏实地睡过整夜。天大亮了,成铿才醒,浑身舒服,抻个懒腰,不禁大声吼叫几声。

  秦凯手里提着个铜缶撞进来,紧张地喊,“怎么了?怎么了?”

  成铿咯咯笑了起来。秦凯松了口气,“殿下睡好了?起吧。我烧好了热水。”

  两人坐在山石上,边吃早饭,成铿边给秦凯讲他从滴漏想到的如何在天泉河上建水坝,控制利用水源。

  拿了几块石头堆成叠坝的样子,成铿大概讲了讲如何在天泉河上分段截流分流,如何建坝。见秦凯听懂了,十分高兴,马鞭指着远处河的上游,“那里可以截流,那边分流,再下面一点儿,那里最窄,可以建坝。再往下游一些,建坝后水位就到这里,那边的山势平缓,可以,咦,那还有个村庄。”

  秦凯看了一眼,“是了,当是罗家凹,满家在那儿置的地。”

  成铿呆住了。

  秦凯问,“要不去看看?”

  成铿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好,去看看。”

  两匹人马进了村,有人跑着去给满家报信。

  满余满足跑来施礼牵马,隔了三四年,两人都长大了好多,几乎认不出来了。问了好,一起来到满家大院。

  满婶由满仓扶着早迎在门外,几年未见,满婶也已是头发斑白,一脸皱纹。颤颤的给成铿施礼,旁边满仓也行礼。大家簇拥着成铿进了正房,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满家虽不在行宫当差,这些年靠成铿的恩泽日子过得很宽裕。长子满仓不善经营,可勤快耐劳,满婶管着几个弟弟帮衬着,满仓在家管耕种养畜,满贯满盈跑越州城买卖,满余满足还小,跟着满仓在家帮忙。家业没做大发,但却舒舒服服。

  成铿现在不比以前做质子时,堂堂皇子郡王,满家自是不敢有半点疏慢。

  成铿一再讲只是路过看看,满婶哪里肯放他走,路上泥泞不好走不说,也到了快晚饭的时候。成铿拧不过,只好答应。

  不一时村里能找到的山珍海味都摆在成铿面前。成铿笑着点了个炒鸡子和清煮荠菜留在自己食案上,满婶哪里肯答应,一定要成铿多留些肉菜。成铿给秦凯使了个眼色,秦凯挡了下来,张罗着将余下分给众人,村民们也挤到院子里看贵人。秦凯见东西不少,说不定还是村里人供来了,问了满婶,又端了两盆到院子里。熙熙攘攘终于消停了。

  成铿点点头,秦凯传话下去。

  大家这才高高兴兴动箸,热热闹闹的在毛毛细雨里吃完晚饭。

  成铿和秦凯在满家留宿,第二天一早带满仓满余满足上了山,在郳野庄救援时成铿有了个想法,勘查天泉河后,更坚定了,想让满家试试。满余还是像以前一样,鞍前马后,照顾得极是周到。满仓话少,满足尚小,缩在后面跟着。

  原来成铿在领地巡视一番后发现,越州府一带丘陵多,土质不很肥沃,不太适合农作物,倒是气候温润,四季草木繁盛,成铿想要改农耕为畜牧,养马牛羊,马仍然被官家严控,又禁杀耕牛,所以就是大量养羊。

  成铿自己的领地上从成卫战争留春苑被围困起,就被他慢慢的改变,所以这次水灾,畜牧众的地方灾情就小些。这更坚定了成铿改革的决心,现在想扩大到满家这类中小散户。另外,修坝并不影响下游土地肥沃的村庄,比如郳野庄。

  在山峰上,成铿指给满家兵看,他要在天泉河上修叠坝,联合越州府,上书司空司,鼓励越州百姓畜牧,不只是自己领地上,畜养奶牛,肉牛,耕牛,山羊,绵羊,战马,良马,乘马,驽马。没有和满家讲的还有组建越州商会,跟着成功几次商讨兴农虞商工,成铿长了见识,有了自己的想法,越州的工商业主定期聚会,发展商机,成铿利用自己在邘都的朋友,比如屠云,将大批越州商品推销到北方。

  另外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赋税,成铿在自己领地上可以任意改变,公田就不容易了。洪知府虽然被成铿说动,但越州税是按粮石收纳的。交公粮纳税是很难改变的,成铿知道成功在赋税上丝毫不通融。

  两人合奏成功,改粮为畜牧产品或折合白银,成铿想起安邦嘲笑他搬黄金一事,也顺便向成功提出借贷制,与其私人比如有些大商户这般相互借贷,不如由朝廷来统一管理。成功马上认同借贷制,但不想与二相或六司商讨,甚至不想权力下放,成功想要皇家独揽。暗地里先让吴总管和成立开始着手。贪婪的吴总管也因此而遭灭门之灾。

  如果在天泉河上截流分流建坝,势必导致一些农田被淹,成铿必须给这些农户找到出路。羊奶,羊毛,羊皮,羊肉,甚至羊胃羊骨,都是可用之材。有了供应,销路方面,成铿计划在各大州府外围驿站边建立羊坊,如果只在越州屠宰,羊肉无法保鲜,羊毛,羊毡,羊皮等等的运输也是问题,活羊经官道赶至各个羊坊,就地按订单加工。成铿需要满家作的是负责培训羊倌,牧羊犬,屠户,兽医,纺工,织工,制革工,腊人,莪茅村的羊皮纸技术工。再将这些熟练工人派到各地羊坊。成铿联系了越州洪知府越州军主帅殷将军,邘都的屠家,请他们出钱出力出主意。不到两年,这三家,留春苑,越州府,大司马府,从越州这儿开始,迅速推广,几乎垄断了大成国及周围几国的所有羊牲生意,还经过羊坊建立了庞大的联络批发系统。当然最大的用户是军方,羊毡羊酪羊肉脯大大改善了兵将的生活质量。羊氊用作防箭,羊皮用来做营帐及祭祀和军旅用的鼓。连各地各乡祭祀也从羊鱼猪狗改用羊居多了。

  满仓听了,没有反对意见,他满家几代养六畜供应越州大户,很有经验,特别是畜医师,目前活跃在越州各县的兽医都尊满家满仓的高祖为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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