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钟声响了。
不是一声,是九声,沉厚悠远,从城中央的高塔传来,回荡在整个筑基天。
陆寻被吵醒时,天刚蒙蒙亮。他推开窗,看见街上已经有人走动,都是和他们一样的少年少女,朝着同一个方向——演武场。
“快点!”秦戈在门外喊,“分系大典要开始了!”
三人匆匆洗漱,跟着人流往演武场走。路上陆寻观察其他人——大概三十来个,年龄从八九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神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淡定。
演武场在城西,是个露天广场,地面铺着青砖,四周立着兵器架。广场北侧有个高台,台上摆着五把椅子,空着。台下已经站了几位教习,齐教习也在其中。
等人到齐,一位中年教习走上高台。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
“肃静。”声音不高,但传遍了广场。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我是本层总教习,武镇岳。”中年人目光扫过台下,“今天是你们入‘阁’的第三天,按规矩,该分系了。”
他顿了顿:“问天阁传承分五系:兵、阵、器、音、禅。各系有各系的绝学,也各有各的要求。你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怎么找?”台下有人问。
“试。”武镇岳言简意赅,“五系教习会各自展示手段,你们感受、选择。但记住——不是你们选系,是系选你们。资质不合,强求无用。”
说完,他退到一边。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精瘦老者,六十来岁,穿着灰色短褂,手里拎着根齐眉棍。他往台上一站,整个人气势就变了——像一柄出鞘的刀,锐气逼人。
“兵系,李断江。”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兵者,杀伐之道。讲究快、准、狠,一招制敌,不留余地。”
他随手一棍点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但棍尖刺破空气,发出尖啸,十步外的一个木桩“砰”地炸开,木屑纷飞。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
“兵系重实战,不重美观。”李断江收棍,“练的是杀人技,求的是战场功。心软者、犹豫者、畏死者,莫入此门。”
他下台时,目光在几个身材魁梧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其中就包括秦戈。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许,面容温婉,穿着素色长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阵系,周清漪。”她声音柔和,“阵者,天地之道。借山川地势,布格局气运,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她展开图纸,是一幅简单的八卦图。素手一扬,图纸飘到空中,无风自动。
紧接着,广场上的青砖地面,忽然开始移动——不是真的移动,是光影变化,砖缝间浮现出淡蓝色的光线,纵横交错,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所有人都站在图案里。
“此为‘小八卦阵’。”周清漪说,“阵内,我可控方位、惑感知、乱心神。若在战场上,配合山川地形,可困千军万马。”
她一挥手,图案消失。几个刚才站在“死门”位置的少年,脸色发白,显然感受到了什么。
周清漪下台时,看了周璇一眼,微微点头。
第三个上台的是个壮汉,五十多岁,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布满烫伤和锤痕。他肩上扛着一柄大锤,锤头有西瓜大。
“器系,欧铁山。”壮汉声音洪亮,“器者,造化之道。锻铁成钢,琢玉为器,化死物为活物,予凡铁以神魂。”
他把大锤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青砖裂开数道缝。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黢黢的铁胚,放在铁砧上。抡锤就打。
“铛!铛!铛!”
每一锤都势大力沉,火星四溅。奇怪的是,锤声有节奏,像某种鼓点。打了约莫三十锤,欧铁山停下,把打好的东西往空中一抛——
那是一把小刀,三寸长,通体乌黑,但刃口泛着寒光。
欧铁山手指一弹,小刀“咻”地飞出,绕着广场飞了一圈,回到他手中。所过之处,兵器架上的几柄木刀、木剑,齐齐断成两截。
“器系不止打铁。”欧铁山说,“炼丹、制药、制符、刻阵……凡是‘造物’,都属器门。但要有耐心,要有匠心,要肯下苦功。”
他下台时,目光扫过几个手巧的少年。
第四个上台的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到三十,一袭白衣,抱着一张古琴。她容貌清丽,但眉宇间有股疏离感,像不食人间烟火。
“音系,苏清音。”女子声音空灵,“音者,通神之道。以音律引动天地之气,可疗伤、可杀敌、可惑心、可明志。”
她盘膝坐下,古琴横放膝上。手指轻拨——
“铮——”
一个单音。
陆寻只觉得心脏跟着一跳,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加速了流动。再看其他人,有的面露陶醉,有的眉头紧皱,反应各不相同。
苏清音开始弹奏。是一首很古老的曲子,陆寻没听过,但旋律一起,他就想到了高山流水,想到了月下松涛。琴音里有种洗涤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音系重天赋,重悟性。”苏清音起身,“要对音律敏感,要对情感敏锐。钝感者、心浊者,练一辈子也是徒劳。”
她下台时,目光在几个气质清冷的少男少女身上停留,但没特别看谁。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个老和尚,须眉皆白,披着破旧的袈裟,赤着脚。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拿着一串佛珠。
“禅系,慧明。”老和尚声音平和,“禅者,明心之道。修的是心性,悟的是生死,求的是解脱。武,只是护道的手段。”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然后,异象发生了。
老和尚身后,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光,像佛光。金光中,隐约有莲花虚影绽放,有梵音低唱。整个广场的气息都变得庄严肃穆,刚才的杀伐气、匠气、音韵,全被这股禅意压了下去。
“禅系最重缘法。”慧明说,“有缘者,不请自来。无缘者,强求不得。若只为学武而来,请另择他门。”
金光消散,老和尚下台。
五系展示完毕,武镇岳重新走上高台。
“看清楚了?”他问,“现在,选择你们想试的系。每人可试三系,最终能入哪一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台下立刻热闹起来。少年少女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秦戈毫不犹豫:“我试兵系!我家祖上就是当兵的,就该走这条路!”
周璇淡淡道:“我试阵系,别无选择。”
陆寻却犹豫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选兵系——陆家是武状元出身,兵系最合适。但刚才看五系展示,他发现自己对每一系……都有感应。
兵系的杀伐气,让他热血沸腾。
阵系的玄妙,让他心生向往。
器系的造化,让他觉得亲切。
音系的空灵,让他心境平和。
禅系的庄严,让他肃然起敬。
就好像……他骨子里,有适合每一系的某种特质。
“你怎么选?”秦戈碰碰他。
“我……”陆寻咬了咬牙,“我先试兵系。”
毕竟,这是陆家的路。
试炼开始了。兵系的试炼最简单——和李断江过一招。
不是打赢,是接一招。接住了,就算有资格入门。
陆寻排队时,看见前面几个少年的表现。有个壮实的,硬接一棍,手臂骨折了,被抬下去。有个机灵的,想躲,结果被棍风扫中,吐血倒地。只有两个勉强接住,但也踉跄后退,脸色发白。
轮到秦戈。他扎稳马步,双臂交叉,硬扛一棍。
“砰!”
秦戈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裂痕,但站稳了,没倒。
“还行。”李断江点点头,“过关。”
然后是陆寻。
他站到李断江面前三丈处。老者看了他一眼,忽然皱眉:“你身上……有别的气息。”
陆寻没听懂。
李断江也不解释,一棍刺来。
还是那记直刺,但速度更快,力道更沉。陆寻瞳孔一缩——他看清了棍的轨迹,甚至能预判落点,但身体跟不上。
躲不开,只能硬接。
他学着秦戈的样子,双臂交叉,准备硬扛。
但就在棍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胸口的玉佩又热了。一股热流涌向双臂,陆寻福至心灵,双臂一错,不是硬扛,而是向外一分——
“啪!”
棍尖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刺空了。
李断江“咦”了一声,手腕一翻,棍身横扫。陆寻身体后仰,几乎贴地,棍风从鼻尖掠过。
第三招,李断江棍势一变,化作漫天棍影,笼罩陆寻全身。
这次躲不开了。
陆寻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听从本能。他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侧身、旋步、抬手,五指成爪,抓向棍影中的某一点。
“叮!”
他抓住了。
不是抓住实棍,是抓住了棍影最核心的那道虚影。五指扣住,用力一拧——
李断江松手了。
不是被夺了棍,是主动松手。他后退一步,看着陆寻,眼神复杂。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过关。”
陆寻松开手,齐眉棍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空手入白刃,而且是入了兵系教习的白刃。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怪物。
“下一个。”李断江捡起棍,声音恢复了平静。
陆寻走下试炼区,脑子还是懵的。秦戈冲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啊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陆寻实话实说,“就是……感觉应该那么做。”
“感觉?”秦戈瞪大眼睛,“那可是李教习!他的棍,能凭感觉躲开?”
陆寻答不上来。
他看向其他试炼区。周璇在阵系那边,正对着一个沙盘推演,手指在空中虚划,沙盘上的石子自动移动,组成各种图案。周清漪在旁看着,频频点头。
音系那边,苏清音让试炼者听音辨律。有个女孩天赋不错,听出了七个音阶,被当场收下。
器系和禅系试炼的人少些,但也都有人通过。
陆寻想了想,走向阵系。
周清漪看见他,微微一笑:“想试阵系?”
“可以吗?”
“可以,但阵系重推算,重布局。你刚才在兵系的表现……太过直来直往,恐怕不适合阵系。”
“我想试试。”
周清漪没再劝,指着沙盘:“这是一个简单的‘二龙出水阵’,残缺了三处。给你一炷香时间,补全它。”
陆寻看向沙盘。上面用石子摆出复杂的阵型,两条“龙”相互纠缠,但中间有几个明显的空缺,破坏了整体气韵。
他不懂阵法,但奇怪的是,那些石子的排列,在他眼里有种……韵律感。就像看一幅画,哪里该密,哪里该疏,哪里该连,哪里该断,自然而然就感觉到了。
他伸出手,捡起几颗石子,凭感觉放了上去。
第一颗,放在左龙头顶。
第二颗,放在两条龙身交错处。
第三颗,放在阵眼位置。
放完,沙盘上的气息忽然变了——原本散乱的气流凝聚起来,两条“龙”仿佛活了过来,相互盘绕,生生不息。
周清漪愣住了。
她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又抬头看陆寻,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学过阵法?”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该这么补?”
“感觉。”陆寻还是那两个字。
周清漪沉默了。良久,她才说:“你过关了。但……我不建议你选阵系。”
“为什么?”
“因为你太依赖感觉。”周清漪说,“阵系需要的是严密的推算,是步步为营的布局。感觉会骗人,但算学不会。你今天能凭感觉补全这个阵,明天就可能凭感觉毁了一个大阵。”
陆寻听懂了。
他道了谢,走向器系。
欧铁山的试炼是锻打一块铁胚,打出规定的形状。陆寻抡起锤子,才发现这活儿不简单——每一锤的力道、角度、落点,都要精准控制,否则铁胚就会变形。
他试了几下,都不满意。
但当他静下心来,感受铁胚在火焰中的状态,感受锤子落下的震动时,那种“感觉”又来了。他闭上眼睛,完全凭手感锻打。
“铛!铛!铛!”
三十锤后,铁胚变成了一把小剑的雏形,虽然粗糙,但形制标准。
欧铁山拿起小剑,看了看:“可以。但……你心不静。”
陆寻承认:“是。”
“器系要耐得住寂寞,你耐不住。”欧铁山摇头,“去找别的系吧。”
陆寻又试了音系。苏清音让他听一段旋律,然后复弹出来。他听完,试着弹奏——音准全对,节奏全对,但苏清音说:“没有魂。”
“魂?”
“音律不只是声音,是情感,是意境。”苏清音说,“你的技巧没问题,但里面是空的。就像一具完美的躯壳,没有灵魂。”
陆寻默然。
最后,他走到禅系试炼区。慧明老和尚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让他做。
“前辈,不试吗?”陆寻问。
“你已经试过了。”慧明微笑。
“试过了?”
“兵系的杀伐,阵系的玄妙,器系的造化,音系的空灵——你都感受过了。”慧明说,“现在,你心里有什么?”
陆寻想了想:“乱。”
“那就够了。”慧明说,“禅系不适合你。你心中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太多执念解不开。硬要入禅门,只会走火入魔。”
陆寻苦笑。
五系试完,他过了兵系和阵系,但两个系的教习都不建议他选。器、音、禅三系,直接说他资质不合。
那他该选什么?
武镇岳走上高台,开始宣布分系结果。
“秦戈,兵系。”
“周璇,阵系。”
“苏渺,音系。”——那个听出七个音阶的女孩。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大部分人都分到了合适的系,只有少数几个没通过任何一系,垂头丧气。
最后,轮到陆寻。
“陆寻,”武镇岳看着他,“五系皆试,两系过关,但无系愿收。按规矩,你入‘杂学部’。”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
“杂学部?”陆寻茫然。
“就是什么都学一点,但什么都不精。”秦戈小声解释,“一般是给那些资质太差,或者……太怪的人准备的。”
武镇岳补充道:“杂学部由齐教习负责。明日开始,你随齐教习学习基础。至于日后能否转系,看你自己的造化。”
陆寻低下头,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特殊,但没想到特殊到这种地步——五系都不适合,只能去杂学。
散场时,齐教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别灰心。杂学也有杂学的好处——见识广,路子宽。说不定,你能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陆寻勉强笑了笑。
回小院的路上,秦戈一直在安慰他,周璇破天荒地说了句:“杂学也好,自由。”
但陆寻听不进去。
他摸着胸口的玉佩,第一次对父亲的选择产生了怀疑——如果父亲当年也这么“特殊”,那他下山,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送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