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怨魂谷与同调
葬魂山的夜,是纯粹的黑暗。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仿佛无数人哭泣的“风声”。那风声穿过嶙峋的岩石缝隙,发出尖锐的、忽高忽低的嘶鸣,像亡魂的挽歌。
山洞里,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洞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王垚坐在草席边,看着昏迷的林清月。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心那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逸散灵魂光点。老骨头的药粉稳住了伤势,但她的灵魂依然脆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养魂草。必须尽快拿到。
王垚摊开白留下的兽皮地图,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研究。怨魂谷在东北方向,要翻过哭风崖。直线距离五公里,但山路险峻,还要避开标注的危险区域。按照白的说法,顺利的话,一天能到,但带着昏迷的林清月,这个时间至少翻倍。
不能等。
王垚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外面是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风声凄厉,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像婴儿啼哭又像女子呜咽的怪声。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移动,在窥视。
他缩回山洞,重新点燃一堆篝火,将林清月挪到火边温暖的地方。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恢复灵魂力量。
胸口的光团黯淡无光,旋转缓慢,像随时会停止。之前与冥河之主共鸣、强行打开通道,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灵魂能量。现在,他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机器,每一丝力量的恢复,都缓慢而艰难。
他取出那颗从骨卫那里得到的、暗金色的魂晶核,握在掌心。烙印微微发烫,开始缓慢吸收魂晶核内部的能量。
精纯的、温和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灵魂能量,顺着手臂流入,汇入胸口的光团。光团像干涸的土地迎来甘霖,开始缓慢恢复亮度,旋转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但这颗魂晶核太小了,能量不足以完全补充他的消耗。吸收完,光团只恢复了三成左右,但至少不再有随时熄灭的危险。
王垚睁开眼,看向洞外。黑暗依然浓重,风声依然凄厉。
他不能等天亮。葬魂山的“白天”和“黑夜”没有明显区别,只有灰暗和更灰暗的区别。但夜晚的危险,显然更多。那些白天潜伏的怪物,夜晚会更加活跃。
必须冒险夜行。
王垚将林清月背起,用藤蔓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他披上匿影斗篷,注入灵魂力量,激活隐匿效果。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全身,将两人的气息和能量波动降到最低。
他走出山洞,踏入黑暗。
匿影斗篷的效果比想象中好。在黑暗中,他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环境,连脚步声都被斗篷吸收,几不可闻。只有背上的林清月,因为灵魂虚弱,无法完全隐藏,依然有极淡的生命气息散发出来。
但至少,比大摇大摆地走安全得多。
王垚按照地图的指引,朝着东北方向前进。脚下是湿滑的、布满苔藓的岩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黑暗中,他的感知被压缩到十米左右,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和前方几米的轮廓。
风声在耳边呼啸,那些凄厉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有时,王垚能“感觉”到有东西从身边掠过——冰冷,滑腻,带着浓烈的恶意。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低头赶路。
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表面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镶嵌在山体中。潭边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蘑菇,光芒映在潭水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晕。
地图上标注:水潭有蚀骨蛭,绕行。
王垚贴着潭边,小心绕行。但就在他走到潭水最窄处,准备跨过去时,背上的林清月,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无意识的抽搐。但就是这一下,她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波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
平静的潭水,炸开了。
无数条细长的、漆黑的、像水蛇一样的东西,从潭水中激射而出,扑向王垚。它们的头部是吸盘状的口器,内部布满细密的、螺旋状的尖牙,在幽蓝蘑菇的微光下,闪烁着寒光。
蚀骨蛭!
王垚脸色一变,脚下发力,朝前猛冲。但蚀骨蛭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多,像一张黑色的网,罩向两人。
来不及躲了!
王垚咬牙,左手托住背上的林清月,右手抬起,掌心烙印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爆发。
“滚!”
烙印冲击,压缩,爆发。
一道暗金色的、扇形的冲击波,以王垚为中心,向前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条蚀骨蛭,被冲击波扫中,瞬间炸成黑雾。后面的蚀骨蛭顿了顿,但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涌来。
太多了!杀不完!
王垚转身就跑。但蚀骨蛭紧追不舍,它们在水面上游动速度极快,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几条蚀骨蛭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吸盘口器狠狠咬下。
刺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的痛!这些蚀骨蛭,在吸食灵魂!
王垚闷哼一声,烙印的力量顺着腿部爆发,将缠在脚踝的蚀骨蛭震碎。但更多的蚀骨蛭涌来,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匿影斗篷在剧烈攻击下,隐匿效果开始不稳定。王垚的气息泄露出来,吸引了更多的蚀骨蛭,也吸引了……黑暗中别的东西。
远处的山壁上,亮起了一双双暗红色的眼睛。
是石像鬼!被惊动了!
前有蚀骨蛭,后有石像鬼。绝境。
王垚背靠一块巨大的岩石,将林清月护在身前。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蚀骨蛭,和从山壁上扑下的、像蝙蝠一样狰狞的石像鬼,心脏沉到谷底。
难道要死在这里?
不!不能死!林清月还等着养魂草,他还没走到归墟,还没完成昊天帝尊的遗愿,还没……从蓝星嘴里夺回自己的命!
求生欲,像火山一样爆发。
王垚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集中到掌心的烙印。
烙印在发烫,在搏动,在呼唤。
呼唤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将所有灵魂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烙印。
然后,烙印回应了。
不是之前那种灰暗的、混沌的光芒。是一种全新的、清澈的、像水波一样的银色光芒。
银光从烙印中流淌出来,像水银,迅速覆盖王垚全身,也覆盖了背上的林清月。银光所过之处,蚀骨蛭像遇到天敌,疯狂后退。石像鬼扑到银光前,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敢靠近。
而在银光覆盖下,王垚的“感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了线条。
不是之前那种暗金色的、代表蓝星消化系统的光丝。是银色的、更细、更密、无处不在的线条。
这些线条,构成了葬魂山的一切。岩石是线条,潭水是线条,蚀骨蛭是线条,石像鬼是线条,连空气中飘浮的雾气,都是线条。
而每一根线条,都在“振动”,发出独特的“频率”。
岩石的频率沉重、缓慢;潭水的频率粘稠、阴冷;蚀骨蛭的频率尖锐、贪婪;石像鬼的频率混乱、暴戾。
而王垚自己的频率……是银色的,清澈的,带着烙印独特的韵律。
他“听”到了葬魂山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呜咽,是无数种频率叠加在一起的、混乱的、宏大的“交响乐”。而这交响乐中,有一个主旋律——沉重、古老、充满了悲伤和怨恨的旋律,从葬魂山的最深处传来。
那是这座山的“意识”。
而在主旋律之下,有无数的“杂音”。蚀骨蛭的贪婪嘶鸣,石像鬼的暴戾低吼,远处更多怪物的蠢蠢欲动……
还有一个不同的声音。
一个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铃铛一样的“叮当”声,从东北方向传来。
是白?他在附近?
不,不对。那声音的“频率”,和白的不一样。更……古老,更悲伤。
王垚来不及细想。银光在快速消耗他的灵魂力量,他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
王垚盯着周围的蚀骨蛭和石像鬼。它们的频率混乱、暴戾,但并非无迹可寻。在银色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它们频率中的“薄弱点”。
就像……音律中的不和谐音。
如果,将自己的频率,调整到与这些薄弱点“共振”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
王垚集中精神,控制着覆盖全身的银光,开始调整“频率”。
他模仿蚀骨蛭频率中的贪婪,模仿石像鬼频率中的暴戾,但加入一丝烙印的清澈。银光的频率开始变化,从清澈变得混沌,从有序变得混乱,但核心依然是烙印的韵律。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奇迹发生了。
周围的蚀骨蛭和石像鬼,动作顿住了。
它们“看”着王垚,暗红色的眼睛里,露出了困惑。在它们的感知里,眼前这个“东西”,频率变得和它们很相似,但又有些不同。像同类,又像异物。
它们犹豫了,攻击的欲望降低了。
王垚抓住这个机会,背着林清月,从蚀骨蛭和石像鬼的包围中,缓缓穿过。
没有攻击。它们只是“注视”着,像在看一个奇怪的同类。
王垚的心跳如擂鼓,但动作不敢有丝毫慌乱。他维持着那种混沌的频率,一步步走出包围圈,走向东北方向。
直到走出百米外,彻底脱离蚀骨蛭和石像鬼的感知范围,他才松了一口气,银光散去,一屁股瘫坐在地。
冷汗湿透了衣服,灵魂力量再次见底。但至少,活下来了。
刚才那种能力……是什么?
王垚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烙印已经隐去,但皮肤下还残留着银色的、微弱的余温。传承记忆里,关于烙印的能力,有“吸收”、“切割”、“冲击”、“共鸣”……但没有“频率同调”。
是烙印新的能力?还是……因为他吸收了魂核,灵魂壮大后,自然觉醒的?
他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保命的手段。
他休息了几分钟,等灵魂力量恢复了一丝,重新背起林清月,继续赶路。
之后的路上,他小心了许多,尽量避开地图标注的危险区域。偶尔遇到游荡的怪物,他就激活匿影斗篷,或者用新发现的“频率同调”能力,模拟怪物的气息,蒙混过关。
有惊无险。
走了大约六小时,天色(如果那算天色的话)从纯粹的黑暗,变成了灰蒙蒙的、像黎明前的昏暗。
前方,出现了一道悬崖。
悬崖高耸,像被巨斧劈开,断面陡峭,深不见底。悬崖上方,狂风呼啸,风声凄厉到极致,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哭风崖。
到了。
王垚站在崖下,抬头望去。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光滑,只有几道窄小的裂缝可以借力。狂风从崖顶灌下,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灵魂杂质,吹得人站立不稳。
背着昏迷的林清月,爬上去几乎不可能。
但地图上标注,怨魂谷就在哭风崖的另一侧。要过去,必须翻过去。
怎么办?
王垚在崖下寻找。按照白的说法,应该有“路”。果然,在崖底的一处岩缝里,他发现了一条藤梯。
藤梯是用一种暗紫色的、粗如手臂的藤蔓编织而成,从崖底一直延伸到崖顶,在狂风中摇晃,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藤梯很旧,表面布满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只剩几根细藤。但这是唯一的路。
王垚深吸一口气,将林清月用藤蔓绑得更紧,然后抓住藤梯,开始攀爬。
狂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身体,要将他从藤梯上拽下去。风声在耳边尖啸,那些冤魂的哭嚎越来越清晰,像要钻进脑子里。
“好痛……”
“救我……”
“为什么是我……”
“一起死吧……”
混乱的低语,冲击着意识。王垚咬牙,用清心露残留的清凉气息护住心神,艰难向上。
藤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像在悬崖边缘跳舞。王垚的手被粗糙的藤蔓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手掌。但他不敢松手,只能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崖顶越来越近。狂风也越来越猛,几乎要将人吹飞。
就在王垚即将爬到崖顶时,藤梯断了。
不是全部断裂,是他手握的那一节,因为长期磨损和重压,突然崩断。
王垚身体一沉,向下坠落。
“糟了!”
他本能地伸手,抓住旁边岩壁上的一处突起。但突起很滑,根本抓不住。身体继续下坠。
就在这时,背上的林清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昏迷初醒的迷茫,但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她看到王垚下坠,看到断裂的藤梯,看到近在咫尺的崖顶。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王垚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解开了绑在两人身上的藤蔓,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王垚向上一推。
“上去!”
王垚感到一股力量从背后传来,托着他向上飞起,抓住了崖顶的边缘。而林清月,因为反作用力,加速向下坠落。
“清月——!!!”
王垚目眦欲裂,伸手去抓,但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林清月像一片落叶,坠入悬崖下的深谷,消失在浓雾中。
不——!!!
王垚趴在崖顶边缘,眼睁睁看着林清月消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他?明明她自己已经那么虚弱……
“白痴……”他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但下一秒,他狠狠擦掉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林清月还活着。他“感觉”到,在坠落的瞬间,她身上爆发出一股微弱但精纯的灵魂力量,护住了身体。那力量很熟悉,是……匿影斗篷?不,不只是匿影斗篷。是她自己的某种保命手段。
她还活着。但伤势更重了,灵魂的波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必须尽快找到她,必须拿到养魂草。
王垚爬起来,看向崖顶另一侧。
哭风崖的另一侧,是一个山谷。
谷口狭窄,被浓重的、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游荡,发出无声的哀嚎。谷内弥漫着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怨念和悲伤,像一片情绪的沼泽。
怨魂谷。
到了。
王垚走到谷口。灰白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在他面前翻滚、涌动,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屏障散发着强烈的排斥感,拒绝一切“纯净”的灵魂进入。
只有心怀强烈执念或怨念的灵魂,才能通过。
王垚闭上眼睛,回忆刚才林清月坠崖的瞬间,回忆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痛,回忆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和愧疚。
执念,他有。
怨念,他也有——对蓝星吞噬众生的怨,对自身弱小的怨,对林清月为救他而重伤的怨。
他调动这些情绪,注入掌心的烙印。
烙印亮起,不再是银色,而是一种暗红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光芒。光芒覆盖全身,将他的灵魂频率,调整到与怨魂谷的屏障“同调”。
然后,他一步踏出,走进灰白色的雾气。
屏障荡开了涟漪,没有阻拦。
他进入了怨魂谷。
谷内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诡异。
天空是暗红色的,和外面一样,但更压抑,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地面是灰黑色的、松软的、像骨灰一样的“土壤”,踩上去会陷进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谷中游荡着无数怨灵。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团灰白色的、不断扭曲的雾气,内部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它们无声地哀嚎,漫无目的地飘荡,互相碰撞、撕咬,然后又分开。
而在谷地的中央,有一个深坑。
坑内散发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坑边,生长着一小片植物。
那些植物只有巴掌高,茎秆是半透明的暗紫色,叶片是银白色的,像月光的碎片。叶片表面有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银色纹路,在暗红的天光下,散发着柔和、纯净、能抚慰灵魂的微光。
养魂草。
找到了。
但养魂草周围,守着十几个怨灵。那些怨灵比其他怨灵更凝实,轮廓更清晰,散发着强大的怨念波动。它们像忠诚的守卫,围着养魂草缓缓旋转,空洞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王垚躲在一块巨石后,观察着。
不能硬闯。一旦惊动这些怨灵守卫,会引来整个山谷的怨灵围攻。到时候,别说采药,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必须引开它们。
怎么引?
王垚看向谷口方向。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怨灵对“纯净”的灵魂波动有本能的攻击欲,但对“同类”的怨念波动,反应迟钝。如果他模拟怨灵的气息,慢慢靠近,也许能瞒过去。
但养魂草周围那些守卫怨灵,明显更“聪明”,恐怕没那么好骗。
另一个办法:制造混乱。
王垚看向谷中那些游荡的、互相撕咬的怨灵。如果,他能“刺激”其中几个,让它们发狂,攻击周围的怨灵,引发连锁反应……
也许,能制造出足够他采药的空当。
他决定冒险一试。
王垚集中精神,将烙印的力量凝聚在指尖,压缩成一根极细的、银色的“针”。然后,他瞄准远处一个正在撕咬另一个怨灵的、相对“暴躁”的怨灵,将银针弹出。
银针无声无息,命中那个怨灵。
怨灵身体一震,撕咬的动作顿住了。紧接着,它发出一声无声的、但能直接冲击灵魂的尖啸,然后像疯了一样,扑向旁边的怨灵,疯狂撕咬。
被攻击的怨灵也发出尖啸,开始反击。周围的怨灵被波及,也加入混战。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很快,以那个点为中心,数十个怨灵陷入疯狂的互相攻击。
养魂草周围的守卫怨灵,被远处的动静吸引,转头望去。但它们没有离开岗位,只是警惕地“注视”着。
还不够。
王垚又弹出几根银针,命中更远处的怨灵。更多的混乱爆发,整个山谷的怨灵都被惊动,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滚、嘶吼、互相攻击。
守卫怨灵终于动摇了。其中几个,朝着混乱的中心飘去,想要“镇压”。
机会!
王垚激活匿影斗篷,收敛全部气息,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快速冲向养魂草。
距离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守卫怨灵还剩下六个,它们似乎察觉到不对,转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垚的方向。
但王垚已经冲到养魂草前。
他伸出右手,用灵魂力量包裹手掌,抓住最近的一株养魂草,连根拔起。
养魂草离土的瞬间,整片草地亮了起来。
银白色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混乱的怨灵,动作顿住了。它们“看”向养魂草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露出了贪婪和渴望。
养魂草能滋养灵魂,对怨灵这种残缺的灵魂体,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糟了……”
王垚心头一沉。他想将养魂草塞进口袋,但已经晚了。
整个山谷的怨灵,包括那些正在互相撕咬的,包括那些被引开的守卫,包括更远处游荡的……所有怨灵,齐齐转头,灰白色的眼睛,锁定了王垚。
不,是锁定了王垚手中的养魂草。
然后,它们发出无声的、但能震碎灵魂的咆哮,像潮水一样,涌向王垚。
成千上万。
逃!必须逃!
王垚转身就跑,朝着谷口的方向。但怨灵的速度太快,它们没有实体,能直接穿过岩石、地面,像一片灰白色的海啸,瞬间就追到了身后。
最近的几个怨灵,伸出灰白色的、雾气组成的手,抓向王垚的后背。
王垚回身,烙印冲击爆发,将几个怨灵震散。但更多的怨灵涌来,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会被淹没。
王垚咬牙,看向手中的养魂草。草叶散发着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在这片怨念的海洋中,像一盏明灯。
明灯……对了!
养魂草能滋养灵魂,也能……净化怨念?
一个念头闪过。王垚将养魂草按在眉心,用烙印的力量,强行抽取草叶内部的精华。
一股清凉的、纯净的、充满生机的能量,涌入他的灵魂。胸口的光团瞬间恢复到全盛状态,甚至更亮、更凝实。
而养魂草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黯淡,最后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洒落。
浪费了大半药力,但王垚顾不上了。
他将养魂草剩余的药力,全部注入烙印,然后狠狠拍在地上。
“净化——!!!”
烙印的力量,混合着养魂草纯净的生命能量,像一颗银白色的炸弹,在地上炸开。
银白色的光芒,以王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怨灵,像遇到阳光的冰雪,发出凄厉的哀嚎,身体开始融化、消散。离得最近的几十个怨灵,瞬间被净化成虚无。稍远一些的,身体变得透明,动作迟缓,像受到了重创。
整个怨魂谷,被这突如其来的净化光芒,清空了一大片。
王垚抓住这个机会,朝着谷口狂奔。
怨灵们被净化光芒震慑,一时间不敢靠近。但很快,它们的贪婪压过了恐惧,再次涌来,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王垚冲出谷口,头也不回,朝着林清月坠落的方向跑去。
他要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在王垚离开后不久。
怨魂谷的深处,那个散发着浓郁怨念的深坑,动了。
坑底的怨念,像沸水一样翻滚。然后,一只巨大的、由纯粹怨念凝聚成的手,从坑底伸出,扒在坑边。
接着,是一个头颅。
没有五官,只有三个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像眼睛,又像嘴。
怨灵之主,被惊醒了。
它“看”向谷口的方向,看向王垚逃离的背影。三个暗红色的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冰冷、暴戾、和一丝……好奇。
然后,它庞大的身躯,从坑底缓缓升起。
整个怨魂谷的怨灵,像朝圣一样,朝着它跪拜、哀嚎。
怨灵之主抬起手,指向谷口。
所有的怨灵,像得到命令的军队,发出无声的咆哮,冲出山谷,朝着王垚逃离的方向,追去。
追杀,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