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第26章 《天行者》与《人民文学》(二合一)

  陈家院子,陈锦书房间。

  土坯墙被糊得平平整整,上面还贴着张公社刚发的宣传画:

  “努力学习,振兴中华。”

  陈锦书正蹲在书桌前,小心翼翼地翻着桌下的木箱子。

  里面除了鲁迅杂文,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浒传》连环画。

  整整二十六册。

  是陈友田从她读初中起,陆陆续续从县城淘回来的。

  凑齐这一整套,花了将近三年时间。

  陈锦书一册一册地翻看着。

  确认没有缺页,也没有卷边太厉害的。

  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摞在一起。

  用一根细麻绳捆好。

  捆完之后,她又从木箱里翻出几本小说。

  《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金光大道》、《艳阳天》、《呐喊》。

  “闺女,这几本小说也都带过去吧。

  让人家随便挑,可别舍不得啊。”

  陈友田站在门框外叮嘱道。

  怕闺女舍不得,他又补了一句:

  “放心。

  现在高考恢复了,书店里肯定能进更多好书。

  老汉我过两天再去县城里给你找。”

  王慧珍也凑到门边,往里瞅了一眼。

  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锦书的穿着。

  月白色的确良衬衫,深灰色直筒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干净、得体,又不张扬。

  “嗯,挺好!”

  王慧珍满意地点点头。

  突然,她眼珠子转了转,灵机一动。

  她快步走进卧室,拉开女儿书桌的抽屉。

  翻出那块用红绸布包着的,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锃亮的表盘,在窗外的阳光下闪着光。

  这可是陈家最金贵的物件。

  是去年陈友田托了好几个人,才搞到的手表购买券,在县城供销社买的。

  “妈,不用了吧?

  我看看日头就知道时间了。”

  “哎,戴上吧,戴上多好看呐。”

  王慧珍朝她挤挤眼,不由分说,把手表塞进她的布包里。

  “戴着这个,在外面也好有个准头。”

  “你这婆娘,瞎出啥子主意?”

  陈友田在一旁瞪了王慧珍一眼。

  “把手表带去干啥?

  锦书是过去好好复习的,又不是跟人家比穿戴的。

  你让她戴个表,人家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显摆啥呢。”

  “我……我这不是怕她复习忘了时间嘛?”

  王慧珍嘟囔着,还想辩解。

  陈友田瞪了她一眼。

  走进屋,把布包重新放回抽屉里。

  “人家余文借给锦书复习资料,那可是大人情。

  咱们得把姿态放低点,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王慧珍没再吭声。

  她心里虽然觉得自家男人说的有理,但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那块表可是他们家攒了好久才买到的,平时都舍不得戴。

  “行啦,不戴就不戴呗。”

  她摆摆手。

  又帮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拍陈锦书肩膀:

  “去了跟人家好好学,别摆架子,知道不?”

  “嗯,我知道的。”

  陈锦书点点头,把捆好的书抱在怀里。

  “那我走啦。”

  “路上慢点,别走太快。

  出了一身汗,到人家那里不好看。”

  王慧珍追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陈锦书应了一声。

  抱着书,顺着耕道,往核桃湾许家院子的方向走去。

  …………

  …………

  许家院子,八仙桌摆在柚子树下。

  许心兰坐在长凳上。

  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翻看着余文给她的那本《中国通史简编》。

  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

  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对照着余文做的笔记,反复琢磨。

  余文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钢笔。

  面前摊着几张空白稿纸。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稿纸上。

  他正在脑海里,把那部准备投给《人民文学》的长篇,一点一点地捋清楚。

  上午,把那两篇稿子分别投给《川蜀文学》和《嘉陵江文艺》,是为了求稳。

  省内刊物,审稿周期相对较短。

  见刊也快,稿费到账及时。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

  国营林场子弟、公社中学应届毕业生,文章上过《川蜀日报》。

  只要写封附信,连同稿子投给省内刊物。

  编辑多少会稍微认真一点。

  但如果投给《人民文学》,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那可是国家级刊物,也是全国最顶尖的文学刊物。

  稿源囊括全国各地。

  还要照顾那些优先级比较高的作者。

  比如老作家和复出作家。

  他一个偏远公社的应届毕业生,名不见经传。

  稿子寄过去,即便质量不错,也很可能石沉大海。

  即便编辑看中了,也可能因为余文毫无名气,挑一些意见发回来,让他删删改改。

  一来一回,说不定两三个月就过去了。

  稿子中不中还没个准话。

  而且,现在文坛的主流是短篇小说。

  余文记得很清楚。

  明年,《人民文学》和作协,将要联合举办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选。

  第一个官方性质的文学奖项,为什么选择短篇而不是长篇?

  还不是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

  全国各地的作家,基本都在写短篇。

  老一辈作家写短篇。

  复出的作家写短篇。

  连文坛新人也写短篇。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也写个短篇投给《人民文学》。

  除非作品质量好到让编辑拍案叫绝。

  否则,很难从海量来稿中脱颖而出。

  但长篇不一样。

  余文用钢笔轻轻敲着桌面,闭眼沉思着。

  《人民文学》是去年10月份复刊的。

  从复刊到现在,整整一年时间。

  这份国家级刊物,却几乎没有刊发过一部长篇小说。

  翻开每一期的目录。

  几乎全是短篇小说、诗歌、散文和报告文学。

  偶有一两部中篇,也都是分成两三期连载完。

  就那么两三万字。

  篇幅和体量都算不上长篇。

  也就是说,在长篇这个赛道上,现在完完全全是一片蓝海。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写长篇。

  而是没人能写出让《人民文学》编辑部满意的长篇。

  那些复出的老作家,大多年事已高,笔力衰退。

  写不动长篇了。

  少数虽然精力尚可,但停笔多年。

  重新拾笔构思长篇,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年轻一代的作家,要么还在各生产队的知青点摸爬滚打,要么刚刚崭露头角。

  无论是生活积累,还是创作经验。

  都撑不起一部质量足够的长篇。

  毕竟,短篇尚且写得磕磕绊绊。

  动辄二十万字的长篇更是力不从心。

  所以,《人民文学》复刊这一年来,长篇栏目基本上是空白的。

  但空白,也意味着缺口,意味着需求。

  余文想起了下个月,即将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短篇。

  刘新武的《班主任》。

  这部作品,后来被称为伤痕文学的先声,或者开山之作。

  写的是京城一座中学里,几个中学生的精神创伤。

  班主任——那个叫张俊石的老师。

  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抚平那些处于创伤中,被扭曲的灵魂。

  这篇小说一发表,就在文坛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和争议。

  有人说这是新时期文学的开山之作。

  也有人说过于暴露,不值得提倡。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人民文学》在发表这篇小说之前,不可能预料不到可能的风险和争议。

  《人民文学》的编辑,可都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江湖。

  规避风险已然成为本能。

  可他们还是用了这篇稿子。

  为什么?

  因为这时候的《人民文学》,太需要一部能引起关注、引发讨论、打开声量的作品了。

  现在是1977年10月。

  《人民文学》复刊已经一年。

  身为国家级刊物,文学类出版社的扛把子。

  复刊后却一直不温不火。

  毕竟,那些老作家的稿子,题材和写法都过于保守。

  很难引起读者的共鸣。

  但《班主任》不一样。

  它把目光投向了普通人。

  投向了那些被时代遗忘的个体创伤。

  虽然写的是城市、学校和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

  但它第一次在小说里,正视了那些被压抑和刻意遗忘的创伤。

  这正是现在的人民文学需要的:

  一部有分量、能引起反响,能打开局面的作品。

  “这样一部作品,只能是《班主任》吗?”

  余文眼神一凝,目光闪动着。

  “如果我能在班主任发表之前,或者发表的同时,投给《人民文学》一部长篇。

  一部足够分量,聚焦乡村民办教师、聚焦高考恢复、聚焦奉献与希望的长篇。

  编辑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他们会意识到,这部作品能和《班主任》形成互补。

  一南一北,一城一乡。

  一个写创伤,一个写希望。

  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给出答案。

  到时候,《班主任》可能引发的争议和风险,也会在这种互补中得到缓解。

  而《人民文学》编辑部所期待的反响,也能在这种互补中,取得更大的声量。

  这正是《人民文学》现在需要的搭配。

  到那个时候,编辑可不会因为他余文是偏远公社的无名小卒,就怠慢他的稿子。

  恰恰相反,他们会直接开绿色通道。

  甚至专门派编辑到川蜀省来找他对接。

  “这可不是我在胡乱肖想,前世的文坛有很多先例的。”

  余文摩挲着下巴,目泛精光。

  他前世当了十几年《燕京文艺》的编辑。

  也翻过不少老作家的创作谈和回忆录。

  路遥写《人生》的时候,稿子寄给了《收获》。

  《收获》编辑部看了之后,觉得很好,建议他有些地方需要修改。

  但那时候,路遥还在陕北。

  编辑部直接派了一个编辑,坐火车、换汽车、再换毛驴车。

  千里迢迢跑到路遥住的窑洞,当面跟他聊修改方案。

  古桦写《芙蓉镇》的时候,稿子寄给《当代》。

  编辑部看完之后,也是派编辑跑到湘南乡下。

  跟古华聊了三天,把稿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

  余文记得,有个东北的工人作者写了一部长篇,寄给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社的编辑看了前三章,大为惊艳。

  直接带着合同跑到东北,找到那个工人。

  当场签了合同,还预支了300块稿费。

  300块,在70年代末是什么概念?

  一个吃商品粮的国企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300块,够一家三口吃一年都绰绰有余。

  所以,只要稿子质量够硬。

  编辑部不会在乎作者是谁,住得有多远。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这部作品能不能给刊物带来影响力。

  而现在。

  正好是《人民文学》最缺优秀长篇、最缺对外影响力的时间点。

  “那么,我想想。

  什么样的长篇,在这个时间点。能达到这种一锤定音的效果?”

  余文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前世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天行者》。

  这部作品的核心,就是大山里的民办教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

  靠着一股韧劲,坚守三尺讲台。

  最后借着高考恢复的东风,改变自己命运的故事。

  民办教师通过高考,改变命运。

  这个题材,放在1977年10月底这个时间节点,简直是绝佳的选题。

  毕竟,高考恢复就是眼下全国最轰动的大事。

  从10月21号消息公布到现在,才过去两天。

  无论是广播、报纸,还是田间地头的议论,全都在说高考。

  老百姓也关心自家的娃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端上国家的铁饭碗,吃上商品粮。

  这个时候,一部写民办教师参加高考、改变命运的长篇小说。

  天然就具备吸引读者、引起广泛共鸣的基础。

  “茅奖作品,我当然都读过。

  而且,以我现在的记忆力。”

  他灵魂穿梭时空带来的记忆加成,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原作有几个点,是我现在必须调整的。

  可不能直接照搬。”

  第一,原作的连载时间可不是70年代末。

  叙事手法和语言风格都受了现代主义的影响。

  放在1977年末,太超前了。

  读者和编辑都未必能接受。

  “必须调整文风,贴合现在的时代语境。

  用更质朴扎实,贴合乡土的笔风来写。”

  余文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第二,是时间线的问题。

  现在高考才刚恢复。

  原作中有不少篇幅,写的是高考之后民办教师的转正困境、政策波折。

  这些内容,现在放进去可不合时宜,必须淡化。

  第三,原作的情感基调侧重于悲情和无奈。

  充满了小人物在时代里挣扎的无力感。

  这种调子,在现在这个百废待兴,人人都盼着好日子和新生活,憋着一股劲向前冲的时代。

  可显得有些违和。

  得调整叙事焦点。

  把重心,放在民办教师们在艰苦环境里的坚守。

  放在他们对知识的敬畏、对学生的负责。

  还要突出他们与当地村民之间那种淳朴又深厚的情感连接。

  强化奉献与希望的主题。

  写出大山里的人,靠着知识改变命运的那股韧劲,那股向上的力量。

  正好贴合现在恢复高考、科教兴国的大方向。

  方向正确,贴合主旋律,没有任何风险。

  投稿也不用写完全本再投。

  现在的文学期刊,尤其是长篇,都是分期连载的。

  所以长篇的投稿规则,和短篇不同。

  “到时候,我只需要把前三到五万字的正文,连同大纲和人物小传,一并寄过去就行。”

  这些内容,足够让编辑部看到这部作品的分量、潜力和所能带来的巨大价值。

  “之前我想的是,稳扎稳打,从省刊徐徐图之。”

  想着先在省内站稳脚跟,再往更高一级的台阶迈进。

  倒是忽略了长篇小说空缺这个蓝海。

  要是等到下个月底《班主任》引爆文坛。

  等到明年伤痕文学全面兴起。

  等到老作家们纷纷复出,各路年轻作者也都反应过来。

  那时候,长篇赛道可就不再是蓝海了。

  到时候,再想从文坛崭露头角,难度会翻上10倍不止。

  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就写这部改良版的《天行者》。

  就投《人民文学》。

  现在可不是韬光养晦的时间。

  我有这么多先发优势。

  完全能借着高考恢复的东风,直接大踏步迈进文坛的中心。”

  余文从长椅上站起身,舒了口气。

  所有思路、所有盘算、所有细节,也在这一刻全都捋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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