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要不买套四合院?(六千字)
余文推开302宿舍门,三双目光诡异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额,怎么了这是?”余文站在门口,被这三双直勾勾的眼睛盯得心里有点发毛,反手把房门带上,笑呵呵地问了一句,“我脸上有花?”
马波放下杯子几步跨到余文面前,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我问你哈,你是不是就是写《天行者》和《一代人》的那个余文?”
他这话一出,一旁捧着个馒头的郭小聪立马坐直了身子凑过来,陈建功也转过头,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余文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是我啊,怎么了?难不成《人民文学》还有第二个余文?”
“还真是你!”
马波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提了八度,然后转头看向不敢置信的郭小聪和陈建功,“我就说嘛,川蜀来的,叫余文,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不得回话,郭小聪手忙脚乱地把捞起差点掉下去的馒头,“真的是你?《一代人》真是你写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复出的老诗人换了笔名呢。就那两句,我抄在笔记本上都快翻烂了。”
陈建功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子边拿起之前郭小聪扔在那儿的《人民文学》十二月刊,翻到《天行者》的第一页,又抬头看了看余文,苦笑道:“我一直以为作者至少得四十往上,有过十几年民办教师的经历。”
余文笑着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去年高考恢复的时候心里有点感触,就试着写了。诗也是那时候写的,赶上那股劲了,有感而发呗。”
有感而发?想着试试就写了?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吭声。
余文从上铺拿下帆布包挎在身上,想了想看向还没吭声的三人:“我去西门那边的海淀镇买辆自行车,你们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闷着也没意思。”
马波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点头:“去!正好我也想出去转转。”
陈建功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吧,反正报到手续都办完了,宿舍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出去逛逛也好。”
郭小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弯腰系着鞋带,“等等我,我也去。”
四个人出了宿舍门,顺着楼梯下了楼,走出32号楼。
刚出宿舍楼,一股带着泥土味的冷风就吹了过来,吹得几人一缩脖子。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地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
“这会燕京的环境不怎么样啊,风还带着尘土味,不会再过一两个月就刮沙尘暴了吧?”
一边抬手挡了挡风,余文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燕京这鬼天气,比我在内蒙那会儿暖和不了多少。”马波裹了裹外套,看向余文,“你们南方人受得了吗?”
“还行,比川蜀冷点,但干冷比湿冷好受。”余文笑了笑,好奇地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未名湖,“这湖冬天结冰了能滑冰?”
“能啊,每年冬天都有人滑。”
陈建功点点头,“不过得等冻实了才行,现在刚开春的冰面薄得很,要是掉下去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嘛,听说去年就有个物理系的不信邪,非要还没冻实的时候就上去滑,结果真掉冰窟窿里了,还是校卫队的人给捞上来的。”
马波接过话茬,绘声绘色地讲着,“捞上来的时候僵得跟个冰雕似的,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出院。”
郭小聪推推眼镜小声开口:“我是提前来的,现在图书馆那边挺挤,我昨天早上六点半过去都抢不到座,好多人带着馒头和开水一坐就是一天。”
“可不是嘛,好不容易高考恢复了,现在谁不憋着劲学习?”
马波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床底下还压着一沓稿子呢,插队那时候写的,写了三年了还没写完,一直不敢投。怕写得不好让人笑话。”
“你也写东西?”郭小聪好奇地问。
“瞎写呗,写我在内蒙插队的事。”马波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跟余文的《天行者》比不了,就是些流水账。”
“哪能这么说,写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最打动人。”余文摆摆手,“而且现在知青题材的作品还挺受欢迎的。”
郭小聪接过话头:“我平时也写东西,主要写诗,都是在地下圈子里传着看,没敢往正式刊物投。”
陈建功笑了笑:“我之前在矿上的时候也偶尔会写点东西,前不久倒是也投了一篇,在《燕京文艺》发了,叫《欢送》,反响一般,估计没几个人看。”
四个人一边聊,一边顺着石板路往西门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亮着灯,不少学生已经在里面自习看书了。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传得老远;路边偶尔能看见扛着锄头的学生,是去农场劳动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汗,却笑得格外灿烂。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海淀镇。
跟校园里的安静不一样,镇上热闹得很。路边摆满了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煮鸡蛋的,还有修鞋的、配钥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偶尔能看见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
“百货商场呢?”马波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挠挠头,“我怎么没瞅见有商场?”
余文也手搭凉棚四下看了看,确实没看见什么商场。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笑着问:“大爷,请问这附近哪有百货商场?”
大爷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商场?这儿哪有商场啊。就前边有个百货商店,卖点儿日用杂货什么的。你们要买啥?”
“买自行车。”余文说。
大爷往街那头一指:“往前走,看见那个挂着红旗的门脸了没?那就是,里头卖自行车。”
余文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红漆写着“海淀镇百货商店”几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四个人走过去,推门进了店。
店里不大,光线有点暗,一股子煤油味混着橡胶味扑面而来。左边是几排货架,上面摆着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之类的日用品。
右边空出一块地方停着几辆自行车,车轱辘刷得锃亮,车架上还裹着防潮的牛皮纸。
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半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燕京日报》盖在脸上,呼噜声不大不小,挺有节奏。
余文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台,清清嗓子:“同志,我们来买自行车。”
胖男人没动弹,呼噜照打。
又等了两分钟,马波不耐烦了,上前伸手把报纸从他脸上揭下来。
胖男人猛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四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起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刚刚说买自行车?”
“对。”余文点点头,把那张自行车票放在柜台上:“有永久、凤凰或者飞鸽的吗?”
胖男人瞄了眼票,摇摇头懒洋洋地说:“三大牌?咱这基本不到货。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辆,一来就被抢光了,哪轮得到你们?”
他往右边停自行车的地方努了努嘴:“喏,旁边那几辆,红旗和燕山的,要不要?都是正经厂子出的,质量也不差。”
余文走过去看了看。
一共五辆自行车,三辆红旗,两辆燕山。车架上都涂着厚厚的油漆,红旗的是深绿色的,燕山的是天蓝色的,看着都挺新。
余文一辆辆看过去,捏了捏车闸,转了转脚蹬子,又按了按轮胎。
他挑了一辆看起来最新的红旗牌,深绿色的车架,黑色的车座,车把锃亮,轮胎上的橡胶粒还一粒粒竖着,一看就没怎么骑过。
“这辆多少钱?”余文拍了拍车座,问胖男人。
胖男人从柜台后面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又慢悠悠地走回去,翻出一个账本,翻了翻,说:“红旗牌的,一百五十六块。”
余文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不算便宜,但也算不上贵,这时候一辆永久牌的要一百七八十块,红旗的便宜些,但也差不了太多。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钱,数了一百五十六块递过去。
胖男人接过钱点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串钥匙递给余文:“钥匙拿好,出门右拐有个修车铺,让他们帮你打点气检查检查。”
余文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胖男人瞄了一眼余文胸口的校徽,又叮嘱道:
“小伙子,三天之内记得去海淀交通队那边办牌照、打钢印、领行驶证。
不然到时候联防队逮着你没这些东西是要扣车的。你是燕大的新生吧?
到时候记得先让学校给你开个集体户口证明,不然人家不给办的。”
说着,胖男人有些费劲地蹲下身子,从柜台里掏了掏,递给余文一张盖着百货商店公章的购车发票,以及一张盖着章的临时通行条。
“好嘞,谢谢同志提醒啊。”
余文谢了一声,伸手接过两张条子,好奇地低头打量了一下。
一旁的马波凑过来拍了拍车座,又捏了捏车闸,点点头:“还行,这车看着挺结实。”
陈建功也走过来,看了看车架上的铭牌,说:“红旗牌是津城自行车厂出的,质量还行,骑个几年没问题。”
郭小聪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车链条,又站起来,冲余文点点头。
余文推着自行车出了商店门,四个人站在街边,好奇地朝街道里边打量了下,一时没急着回去。
海淀镇的街道不长,两边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有些门脸紧闭着,挂着锁,门板上的油漆都起了皮,一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
余文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眼睛往两边瞟着,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好几处四合院。
有些门楣上的雕花还在,但门板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茬子。有的门上还贴着封条,虽然已经撕了一半,但残留的纸片还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这些院子怎么都空着?”余文说着,回头朝旁边三个人努努嘴,“你们看,好几家都挂着锁,门上灰都落了一层了,看着好久没人住了。”
马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几个紧闭的院门。他挠挠头想了想,说:“估计是一些老燕京或者老教授的房子,之前被收了,现在刚落实政策,房子还回来了,但人还没搬回来呢。”
“落实政策?”郭小聪问了一句。
“嗯。”马波点点头,“前阵子不是给好多老知识分子平返了吗,房子也退给他们了。但有些人还在外地没回来,有些人回来了但房子还要修整修整才能住,所以就先空着了。”
余文听了,心里一动。
前世他闲来无事的时候,在国图翻到过本邓云乡的《燕京四合院》,对四合院很感兴趣,可惜那时候的京城四合院早就被炒到天价去了。
又想起几乎不怎么隔音的宿舍,余文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几间紧闭的院门。
他看向陈建功三人,斟酌了一下措辞,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这种空闲的院子,要是想买下来,大概得多少钱?”
这时候还没有商品房,但是私人所有的闲置四合院应该还是能交易的,估计就是手续比较繁琐。就算现在不能,过几个月改革开放之后估计也会宽松些。
余文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波最先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余文:“你是想买个四合院走读?”
余文点点头:“我这人创作比较喜欢清静的环境。宿舍里隔音差,晚上写东西不太方便。要是有个安静的小院子住着,那还挺不错的。”
郭小聪仰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四合院,又咂咂嘴看向马波:“四合院?那可得不少钱吧?”
马波的父亲是革命干部,母亲是《青春之歌》的作者,他从小又在燕京长大,对这些很熟悉。
他挠挠头想了想,说:“这地儿虽说挨着燕大,但还是太偏了,算是郊区,我看不值什么钱。这种小院子,估摸着三四千块应该能拿下来。”
说完,他又补了句:“我也是有次听我妈闲聊的时候说的,说是前阵子有个老教授卖了一套,跟这个差不多大的,4000多。这边的地段偏了很多,估摸着能便宜点。”
三四千块吗?
余文掐着指头算了算现在的积蓄。
《天行者》的上个月最后几万字的稿费刚打过来,加上之前攒下的,刨去刚才买自行车的一百五十六块,还有之前在川蜀花掉的一些零碎,现在手里差不多还剩下一千二。
差得远呐。
余文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三四千……还行,不算太贵。”
和后世的动辄几千万上亿比起来,确实不算贵。
“还行?”郭小聪瞪大了眼睛,“三千多块你跟我说还行?我爹妈两三年的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余文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是,《天行者》的出版权还没卖出去呢,要是能谈个好价钱,加上后续的新作品,凑个三四千块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直到千禧年之后,燕大的海淀燕园校区也一直是本部,海淀镇的四合院到了看涨起来的时候,价格可未必会比后世那些二三环动辄几千万的四合院低上多少。
住几年之后,留着增值也是很不错的选择嘛。三四千块钱的成本,那可不要太划算。
一边想着,余文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四合院。
四人又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看两边的铺子,没发现什么想买的,就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了。
回到燕园三十二号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陈建功三人先上了楼,余文推着自行车准备把车锁在楼下,路过宿舍门口的时候,宿管阿姨探出头来提醒余文:“小伙子,这几天记得把牌照和钢印弄好啊,最近进京的人多,交通那边查得紧。”
“知道了,谢谢阿姨啊。”
余文应了一声,迈开步子上楼,回到302宿舍。
还是那三个人,马波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郭小聪坐在床上翻书,陈建功站在窗边看风景,跟出门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压根儿没出去过似的。
余文把行李打开,该放柜子里的放柜子里,该挂床头的挂床头。把铺盖卷打开,褥子铺上,床单抻平,枕头拍松,最后把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头。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谁呀?”郭小聪懒洋洋问了句。
“估计是新舍友到了吧?”马波离门最近,放下搪瓷缸子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王新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笑呵呵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
马波愣了一下:“王老师?您找谁?”
王新建探头往宿舍里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地上的余文,笑着朝里面喊了一声:“余文,有人找你!”
余文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见王新建和他身后那个中年人,有点疑惑。
“王老师?”余文看了看王新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您这是……”
王新建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位,笑着说:“这位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文学编辑室的孟有源副主任,专门来找你的。”
孟有源看见余文,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余文的手,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余文同志!终于见到你了!我是孟有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你王建国老师的妹夫!”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一直怕打扰你复习考试。前几天听我大舅哥说你考上了燕大,今天报到,我一早就从社里出发了,到了校门口才想起来不知道你住哪个宿舍,幸亏校门口碰见了王老师,麻烦他带我过来的。”
余文心里一动。
孟有源?王建国的妹夫?那就是《天行者》出版的事有着落了。
也就是四合院有着落了?
想到这里,他也热情洋溢地握了握孟有源的手,笑呵呵地说:“孟主任您好,久仰久仰,王老师跟我提过您。快请进,屋里坐。”
“不坐了不坐了。”孟有源连忙摆手,看了看宿舍里狭小的空间,又看了看余文,“余文同志,咱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吧?”
余文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三个人——马波端着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郭小聪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耳朵竖得老高;陈建功虽然还站在窗边,但脑袋已经转过来了。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好奇。
余文朝他们点点头,回身从床底下拽出那个装着《天行者》手稿的帆布包,挎在肩上转头对孟有源说:“行,那咱们出去谈。”
王新建打趣了一句:“老孟,我可把人给你带到了啊,剩下的看你自己咯。我先走了。”
说完冲余文摆摆手,转身下了楼。
孟有源连忙道谢,又转头对余文说:“余文同志,咱们去哪儿谈?这附近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余文想了想,说:“出了南门往西走,有个圆明园,这会儿人应该不多,挺安静的。咱们去那儿边走边聊?”
“好好好,圆明园好。”孟有源连连点头,跟着余文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又安静了下来。
马波端着搪瓷缸子,半天没喝一口,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直到门关上了才回过神来。
转头看了看陈建功和郭小聪,咂了咂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主任,专门来找他谈出版的事。”
郭小聪把手里的书往床上一扔,往床头一靠,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