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结束，赵孟华去办公室送报名表。

　　他边走边看手里的表格，确认了一遍名单。

　　男子一百米陈俊豪，二百米张涛，四百米接力他自己、卢国关、范方成、邵文，五千米路明非……嗯？

　　他好像发现了一只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路明非，报名了五千米？！

　　该不会是谁要整他吧？

　　赵孟华把表格凑近眼前，确认了那是路明非的字迹，清瘦，那个“非”字带着点翘起来的尾巴。

　　他回想刚才课间发报名表时的情景。

　　他当时正跟徐岩岩说话，余光瞥见某个人猫着腰凑到讲台边，飞快地拿起笔划拉了两下，然后又猫着腰溜出他的视野。

　　赵孟华当时没有多想，反正字迹他都会校对，无所谓谁去碰报名表。

　　原以为那是某个人整蛊朋友给别人报名，没想到那人就是路明非自己。

　　“这家伙吃错药了？”

　　平时他带着路明非泡网吧都要多给他点瓶营养快线，就是怕这豆芽菜营养不良倒在电脑前面。

　　结果现在告诉他，豆芽菜要去跑五千米？

　　赵孟华百思不得其解，在这个班级里，若论对路明非的了解，他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当然是因为——

　　“老大，看什么呢？”徐岩岩从后面走过来。

　　“你看。”赵孟华把表格递过去，指了指五千米那一栏。

　　徐岩岩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路明非？他疯了？”

　　“我也觉得。”

　　徐岩岩想了想，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老大，你说他是不是想引起某人注意？”

　　“谁？”

　　“还能有谁？”徐岩岩朝教室方向努努嘴，“陈雯雯啊。”

　　赵孟华眉头皱起来。

　　“你看啊，”徐岩岩分析得头头是道，“路明非那人你还不了解？平时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他突然报五千米，肯定有动机。咱们班女生谁最可能注意到这种事？当然是陈雯雯，她是文艺委员，运动会要给每个人写祝贺词的。”

　　赵孟华没说话。

　　“而且，”徐岩岩压低声音，“路明非每逢文学社有事情，就跟个跟屁虫一样粘着陈雯雯。老大你说他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表现一下？”

　　赵孟华摆了摆手，然后把报名表折好：“行了别瞎猜，他爱跑跑他的，关我们什么事。”

　　徐岩岩能想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

　　路明非为了陈雯雯的祝贺词就去跑五千米？

　　别逗了，陈雯雯逢年过节都会给文学社同窗写祝词，路明非根本不缺这一个。

　　更别提什么表现自己了，路明非跑完估计得累的跟死狗一样了，在陈雯雯面前表现他的衰样吗？

　　赵孟华越是了解路明非，就越是心里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在下一节课后变得更明显了。

　　陈雯雯找他来补一下报名表，说她也想参加运动会。

　　“我就是来凑个数的。”陈雯雯笑了笑，声音柔柔的，“五千米一直没人报，我就报了。反正跑不完可以走嘛。”

　　旁边路过的柳淼淼小声惊呼：“雯雯你报五千米，太厉害了吧！”

　　赵孟华自无不可，很绅士地表示之后要是想改项目也可以跟他说，他随时能去学生会那里修改。

　　但他阴翳的目光透过前排的人群，落在了趴在桌上的路明非身上。

　　为什么陈雯雯也会报五千米？

　　巧合吗？

　　......

　　“太巧了吧！”

　　中午放学时，路明非得知了陈雯雯报名五千米的事情。

　　他没有跟随大部队奔去食堂的节奏，而是低头揉着不受控制翘起来的嘴角。

　　陈雯雯也要跑五千米。

　　陈雯雯。

　　五千米。

　　他和陈雯雯，一起跑五千米！

　　虽然理论上来说，五千米跑步的时候根本没有脑子想别的事情，他跑他的，她跑她的，两人连说上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路明非的脑子会自动过滤掉这些细节，只留下一个画面：

　　他和陈雯雯，并肩奔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他开着无尘之地，保护着少女娇弱的身子不受扬尘和梧桐飞絮的侵扰。

　　那些雪花一样的絮子在他们周围打着旋儿，谁也挤不进来，只有观众席的目光会见证他们并肩越过终点线......

　　路明非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他原本还在吐槽这系统真狡猾，先把奖励发了，让他用上瘾了再逼迫他不得不签下跑五千米的不平等条约。

　　但现在看来，这真是伟大的进步啊！

　　就好比电影给你免费看开头六分钟，好不好看先让你知道，掏钱被宰咱也是心甘情愿啊！

　　而且谁能想到陈雯雯也来跑五千米呢！

　　路明非觉得老天爷终于睁眼看了他一次，虽然可能是斜视。

　　但斜视也是看呐！

　　他哼着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食堂走去。

　　一路上，周围的同学都在狼狈地捂鼻子、扇空气、打喷嚏。

　　有人用手挡在脸前，有人把校服拉起来蒙住口鼻，兵荒马乱之间，大家都想尽快冲过这片“飞絮区”。

　　只有他，信步走进飞絮纷扬之中，如同大唐圣僧西行，周身有个猴子替他画了个火圈，邪祟不侵。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请问——你是楚子航师兄吗？”

　　楚子航？

　　路明非缩了缩头，四处张望，下意识想膜拜一下这位此獠当诛榜现任榜首。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女孩身上。

　　她就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午后的阳光把飞絮照成半透明，在她周围打着旋儿。

　　这些恼人的絮子平时恨不得钻进路明非的鼻孔里，此刻反倒变成了妖精少女的小小侍从。

　　嗨！妖精你好！

　　圣僧路明非心中喃喃道。

　　说她漂亮？不对。

　　说她可爱？也不对。

　　她只是……站在那里，你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了。

　　就仿佛你置身于寂静的深山里，这时突然震响起一声钟鸣，而你抬头，在飞翔的鸟群中，看见了晴空万里里忽然飘过来一朵云。

　　你看见她的时候，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一些，模糊了一些。

　　她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是某个遥远记忆里浮现出来的幻影。

　　“那个……”女孩歪了歪头，马尾辫滑过肩头，“师兄诶？”

　　路明非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我问你是不是楚子航师兄嘞，我找了半天，有人说他往这个方向走了。”

　　女孩眨眨眼睛，路明非通过她澄澈的眼睛看见了顶着鸡窝头的自己。

　　他又四下看了看。

　　周围除了匆匆赶路去食堂的学生，没有别人。

　　“他不在这儿。”他说。

　　“我知道。”女孩说。

　　“你知道？”

　　“因为我在跟你说话呀，”女孩笑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就是楚师兄，对吧？”

　　“你认错人了。”

　　“是吗？”她说，“可是——”

　　“说了我不是楚子航。”路明非打断她，“没别的事儿我先去吃饭了，食堂今天红烧肉限量，去晚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