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王默心跳如擂鼓。

　　他游历三年，连自己都不知会死在何处。

　　本想随便寻个地方了结残生，谁知天寿耗尽得比预想还快，走到这安平县便再也迈不动步子。

　　可若这位前辈早就算准他会死在这里……

　　那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王默越想越心惊，盯着高启的双眼里，浑浊渐散，竟透出几分狂热光芒。

　　三百年了!

　　三百年求道不得，眼看就要化作一抔黄土。

　　可现在，眼前这位前辈若真是特意等他……那岂不是说，还有活路？

　　王默的手开始颤抖。

　　他想跪下，又怕失了礼数。

　　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高启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的眼神怎么跟前世传销大会上那些狂热信徒似的？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他激动个什么劲？

　　还特意等我？

　　我特意等的是收摊回家数钱。

　　不过看他这架势，万一是哪个世家的落魄长辈，自己可别一脚踩雷上了。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稳住他再说，毕竟打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你且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王默浑身颤栗，久久不敢起身。

　　眼前这年轻人，是他五甲子天寿以来从未遇见过的存在！

　　他苦苦追求三百载为了什么?

　　不就是幻想着如那五大仙门弟子一般，有前辈真人提携!

　　却不想，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人竟隐于市井!

　　就这般出现在他面前!

　　这谁能想到?

　　果然……果然不愧是一点天机，妙不可言！

　　机会，居然出现在他临死之际！

　　王默抬起手，身子晃动，最终坐着作揖：“请前辈救我一命！”

　　高启见状，微微点头。

　　果然，人终究还是怕死的。

　　罢了，老人家也不容易，如今自己发达了，帮一把也算积德行善。

　　按那些修士的话说，了却一桩因果，得一功德。

　　“且先留下，做个鱼档伙计。”

　　高启微微颔首，看着老人激动的神情，赞许地笑了笑。

　　这老人倒也不是不识好歹。

　　也是，这世道艰难，都是穷困闹的。

　　“多谢前辈。”

　　王默站起身来，当着长街人来人往的人流，毫不避讳地恭恭敬敬朝高启一拜。

　　他心中预感强烈——眼前这位前辈，至少也是炼气化神的大真人!

　　朝游沧海暮苍梧，九天揽月若等闲！

　　此等存在，哪怕放在仙门之中也是高高在上的长老人物！

　　若肯指点他几句，困扰一生的困局恐怕就解开了!

　　这如何让王默不尊敬，不激动？

　　“嗯。”

　　高启轻淡应了一声。

　　转身走回鱼档，王默自然跟在身后，身形微弓，神色恭敬。

　　踏入那充满鱼腥味的鱼档，其内一切陈设都普通平庸。

　　这反而让王默心思更重。

　　他微微抬眸望着高启，心中惊叹——这便是前辈高修隐居之地?

　　这样的高人，若不主动现身，他这个所谓沧海郡第一修行世家之祖，又如何能知?

　　寻觅天下，却不知真人就近在眼前!

　　王默心中情绪越发鼓荡。

　　明明眼前高启的背影就是寻常鱼档老板的打扮。

　　可此时落在王默心中，却显得高深莫测。

　　高启落座店中木椅，随意扫了面前的老人一眼。

　　顿了顿，开口问：“可有名姓？”

　　一般而言，乞丐很少有正儿八经的名字。

　　高启会有此问，自然是打算给老人取个名号，方便日后招呼。

　　总的来说，他这鱼档本就要招伙计，只他一人忙得不行。

　　如今只是一日三餐的代价便请来人，这笔买卖不可谓不划算。

　　“前辈，在下王默，就是此地沧海郡人。”

　　王默恭恭敬敬地躬身，模样端的拘谨。

　　高启眉头微皱。

　　他从后世来，接受的都是人人平等的教育。

　　不过考虑到此地风俗就是如此，也就对王默的拘谨与恭敬释然了。

　　说到底，自己如今成了人家的老板不是?

　　别看只是管一日三餐，光说这安平县中就有不下五万户百姓，其中吃不上饭的又有多少?

　　不计其数。

　　有圣言，民以食为天。

　　然而初来此地，高启就看过太多人活活饿死。

　　他能从一穷二白到白手起家挣下一份鱼档，毫不夸张地说，已是当地那些媒婆眼中的香饽饽。

　　高启微微点头：“那以后就叫你老默了，我姓高名启，以后就喊我老板即可。”

　　“老默……”王默喃喃自语，三百年来，世人称他“王祖”、“老祖宗”，家族小辈敬畏他，同辈修士忌惮他，却从未有人用如此平常的称呼叫他。

　　“老板……”一个凡俗的身份。

　　高启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瞬间斩断了他身上背负了数百年的枷锁。

　　“王家老祖”的身份，求道不得的执念，寿元将尽的恐惧……

　　这一切，在“老默”这个新身份面前，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前尘俱已往，新生始于今朝。

　　前辈这是在点化我，斩断过往因果，方能得见大道！

　　王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那困扰他百年的心魔竟在这一刻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浑身一颤，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与解脱，心悦诚服地躬身大拜：“多谢前……老板收留！老默……明白了！”

　　高启面露淡笑。

　　“既然成了本店伙计，那便开始干活吧。”

　　“今日先将店内清扫整理干净，池里还有一条赤尾，抓来炖成汤。”

　　“我出去买两个小菜，算是为你庆祝，从今日起，便是你的新生了。”

　　高启觉得自己也算小小改变了一个老人的命运，做了件善事，心中颇为自得。

　　高启负手走出店门，心里还在琢磨着那个叫老默的伙计。

　　他一边走向熟络的烧鹅铺，一边在脑中盘算：这老头虽然看起来神神叨叨，但手脚还算麻利，管吃管住换个劳力，不亏。

　　“哟，高老板，今天收成不错啊，还舍得买烧鹅了？”铺主老李笑着打趣。

　　“哪里哪里，新招了个伙计，开个伙食嘛。”高启笑着回应，心里却想：最好是个安分的，可别是什么逃犯，给我惹来麻烦。

　　他熟稔地又拐到酒馆打了壶清酒，顺便跟巡街的张捕头拱了拱手。

　　在这安平县，没点人情世故可站不稳脚跟，他的鱼档能安稳开着，这些迎来送往可没少花心思。

　　这平淡又琐碎的日子，才是他如今最真实的生活。

　　谈不上好，倒也算不得多坏。

　　逛来逛去，最后在街边花二十大子买了只烧鹅，小小心疼一番。

　　想了想，还是去小酒馆打了壶清酒，并几个下酒菜。

　　这才打道回府。

　　走在路上，高启下意识抬头望向头顶青天白日。

　　他依旧难忘五年前穿越之初的那一抹纵横天地的惊鸿剑光。

　　也就是自那一刻起，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仙。

　　是真的那种能飞天遁地、御剑飞行的神仙！

　　或者说，起码也有修仙者。

　　哪怕是此界百姓，也知之甚多，对于仙人并不陌生。

　　只是对那些高来高往的仙人，百姓言语除了艳羡与期盼，真正见过的极少极少。

　　想要拜师学艺的，就更是镜花水月。

　　高启自然也想神游太虚纵横天地间。

　　谁不想?!

　　不过乞丐没有资格做梦。

　　哪怕是如今，他就算耗尽家财恐怕也走不出小小一个沧海郡，更不要说去天下的名山大川访仙求道。

　　“唉，要是咱也会那两手飞来飞去的本事，还用得着天天闻这鱼腥味？”

　　高启掂了掂手里的烧鹅和酒，自嘲地笑了笑，“别说飞天遁地了，能学个‘清洁术’把这鱼档弄干净，都算烧高香了。”

　　修仙这事儿，对他来说就像前世看过的玄幻小说，新奇归新奇，但终究隔着十万八千里。

　　与其做那白日梦，不如想想明天进哪家的鱼更便宜。

　　他摇了摇头，提着酒菜，步入那间虽小却能让他安身立命的鱼档之内。

　　刚一迈进，便见到原本一身乞丐模样的王默依旧还是那一身灰衣，却显得干净了不少。

　　整个人从上到下似乎都清理了一番。

　　此时的王默像是个平庸的老伙计，正在勤恳地扫着地。

　　一旁炖罐中，鱼汤鲜香不断冒出。

　　见到高启出现，王默停了手，站定在那，朝他微微垂首。

　　模样恭敬，就像个多年的老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