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过往
接下来一连几天,千寻樾似乎特别忙碌。
大多时候把图纸交接给楼高之后就一个人坐在桌前,手上的笔如残影般在纸上挥毫。
比比东知道他在分散注意力,哪怕他并未刻意回避她的亲近,却仍然让比比东感觉两人之间有些疏离。
或许这样是好的,至少告别的时候,就不会那么不舍了。
所以她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么多,这几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潜心修炼。
狭小的房间似乎格外冷清。
她竭力逼迫自己深入那片精神之海,却也忍不住地感知着外界的变化,得到的,是那几乎不曾停歇过的笔落纸上的唰唰声,还有偶尔会发出的轻叹。
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变得麻木了。
第三日,接近日落黄昏,忽然一通电话声响起。
比比东坐在床上兀自修炼,稳定的魂力运行微不可查地出现了一丝偏差。
手上保持着那运转魂力的姿态,思绪却完全被那突如其来的响声吸引过去。
接着,是一阵急促跑向门外的声音。
“喂?凌阿姨?”
是她熟悉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显着急的妇女的声音。
“月月啊,你最近能回得来吗?姥爷他最近身体情况不太好,你要不,找个机会回来看看?我怕...”
电话那头并没有将话说完。
门外的声音却没有回应,半晌功夫,只留下一声叹息。
“这周没票了,我订了最早的,可能得过一周。”
“一周啊..”对面的声音有些犹豫,隔了一会才开口道:“一周也好,也好,那你尽快回来,老人家都念叨你半年了,你知道这个病的..”
“嗯,好,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我一定尽快回来。”
“嗯好,去吧。”
滴的一声,电话似乎挂断了。
比比东已经完全脱离了修炼的状态。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
隔了一会,她听见脚步下楼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很慢,像是将一块巨石一并脱了下去,将黄昏残留的尘埃碾碎。
比比东不知何时,从床上起了身,玉手握着那铁制的门把手,入手冰凉。
但她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她很清楚,他现在或许坐在一个楼梯口旁,或许在一处无人的山头上,或许是在一个屋檐上。
但不会是一个有她在的地方,不会是有任何一个人在的地方。
她应该给他留出空间,让他一个人好好静静。
也是让她好好静静。
直到今天,她才惊觉,她这段时间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那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不是天使一族,而是另外一个世界,有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陪着他度过童年,支撑他长大的,从来都是他们。
她只是一个贪婪而自私的,不断索取着他心中为数不多的爱的小偷。
她是没有资格让他驻足的。
此刻,比比东的心完全乱了。
两行不争气的清泪从两颊滑落,滴在那冰凉的门把手上,随之落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而此时,千寻樾的心亦如乱麻般抓挠着他的身体,令其不由地颤抖着。
那道他藏在心底一直不想与人提起的记忆,却如一把刀子般剜着他的心。
半年了。
他很难想象,这种病查出来就是晚期,姥爷是怎么挨过来这半年的。
他是在等自己回去吗?
是的,是这样的。
千寻樾抬头看向明亮的星空,眼眶不由地红润了。
那个慈祥的,永远笑呵呵的小老头似乎就在他的面前。
“姥爷...”他的声音哽咽着,将手抬起,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然而,星空还是那片星空,他所想的,不过是一片浮云罢了。
看得见,摸不着。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积攒成河,不受控制地从眼中涌出。
“姥爷,我快回来了,他们的死期,也该到了。”
那双桃花眸子被泪水氤氲,看不清喜悲,言语也过于平静,仿佛一个执行指令的机器人。
他抬眼看向夜空,脑海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回荡。
“幺幺,茶汤面儿好咯~”
“乖宝宝儿~今天去不去公园玩?”
“没事没事,一次没考好,我家幺幺这么厉害,下次考给他们看~”
“喂~幺幺~姥爷在这乖乖躺到的哟,你好好养身体,有时间咯再来看姥爷哦~”
....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月光下,微凉的晚风抚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气,仿佛一个毫无感知的木头人。
甚至,麻木地连身后来人都没注意到。
一条带着幽兰香气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僵住一瞬,转头望去,对上了那眼中带着些许担心之色却柔情万分的紫色眸子。
“东儿...”
“夜深了,小心着凉。”
比比东细心地将毯子裹在他身上。
“东儿,对不起,我最近是不是...”千寻樾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而颤抖的手。
话还没说完,比比东便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抚在他的脸上,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阿樾,你做的很好了,真的。”
“抱歉,我今天可能偷听到了一些你跟她说的事情。”
千寻樾眼神中带着一分诧异,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一直以来,你都在考虑我的感受,默默地为我做了这么多,却把你自己的心事藏的远远的,我看不见,摸不着。”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承受的,远远比我想的多,也远远比我想的重。”
“阿樾,你之前不是说,你希望我将不开心的都说出来,你才能更好的了解我吗?”
“那么现在,我想跟你说的,也是这些。”
比比东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
“阿樾,不要把我拒之门外好吗?至少现在我还在,我还能陪着你。”
千寻樾呆滞在原地,他有些惊讶,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了解他的过去,所有人想确认的,只不过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比他们自己过的还差的人。
这仿佛是他们的精神慰藉,于是他们可以反复揭开他的伤口,肆无忌惮地踩在这道伤口上找回自己的优越感。
既然向外界的呼救注定孤立无援,那就没有必要让人再听到了。
他的心早就是阴暗不堪的了,只是在人前,他要披上那层保护色,让他显得不那么另类而已。
在那边的世界,他肩上的责任太大了,言语是最锋利的匕首,但枪支却是最无力的武器。
而在这里,在杀戮之都,他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将他们全都毁掉的,他保持着清醒,用着残忍的方式将他们当做“他们”,捏死蚂蚁一般取走性命。
他的杀气从未外溢,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该怎么收敛锋芒。
比比东的话对他而言,像是溺水之人遇见浮木一般,令他浑身神经都不由地颤动了一下。
他小心地,颤抖着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将那得来不易的柔软揽入怀中。
“我妈平时工作很忙,从小,我一半的日子是跟着我姥姥姥爷过的,可以说,我一般两三年都见不着她一面。”
“后面我该读中学了,就跟着我妈搬到了城市里边,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在小屋住。”
“姥姥走的早,姥爷知道我一个人住在城里面,就连夜赶了过来,我们就在那间小屋里住了很久。”
“变故发生在我高二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妈从事的,是警察中最危险的警种之一,缉毒警。”
比比东趴在他胸口,抬头间带着疑惑的眼神:“缉毒警?”
千寻樾点点头,继续说道:“我们那边有一类东西,叫作毒品,是会严重危害人的身体,并且大多具有成瘾性的药品。”
“我所在的国家对于毒品的打压非常严厉,而毒贩大多都是亡命徒,他们知道自己一旦落网就会被处死,也就与缉毒警察形成了不死不休的关系。”
“那一天,我们照常回家,发现那间小屋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屋里一片狼藉,还喷着红漆,写着些威胁的话。”
“姥爷下意识将我的眼睛捂上,但是我已经看见了。”
“警察来了家里,组织安排了我们新的住处,还带着一个放着国旗的盒子。”
“她死了,她带的潜伏小队就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了,但都是终身残疾。”
“姥爷对这个事情芥蒂很深,虽然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
“后来我去了另一个城市上大学,老家那边也被人砸了个底朝天,姥爷被他们安排到一个很难被找到的地方一个人住着,我只能在假期的时候回去见见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比比东听出来了,她轻轻拍着千寻樾的后背,柔声道:“慢慢说,想哭就哭出来,我在这儿呢。”
千寻樾听她那逗小孩的一套话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说着。
“那件事很蹊跷,我一直在调查原因,一年的时间,我大概确定了一件事。”
“我妈的小队是被出卖的,可笑的是,最大的两个帮凶,一个是我在学校最好的异性朋友,另一个,是我的赌鬼爸。”
比比东瞳孔一缩,那天出现的幻境在她眼中再次清晰。
是那个女生!
比比东抓着他的衣角渐渐攥紧。
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千寻樾连忙解释道:“已经决裂了,而且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比比东眼前浮现着先前看到的场景,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后来呢?”
千寻樾顿了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说:“我妈一直有做笔记的习惯,只不过都是些令人费解的符号线条,但是我研究了个大概。
“他们追踪的毒枭团队的老大,上头有一个亲哥,那个女生,应该是他哥的女儿,名叫林晚。”
“如果毒枭想要了解警察的动向,那么就要抓住警方最薄弱的点,对于我妈而言,我就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
“他们只需要让林晚跟着我,了解我的动向,以此作为要挟,再去找那个赌鬼放出些好处将家里留存的有用东西交给他们,我们这边的防线就会完全崩溃,命门被掐住,警方便不敢拿我们的生命和他们赌。”
“那一场仗,他们输得彻底。”
“但我不想让她白死,我也不想看到姥爷再这么拖着半截入土的身体再躲躲藏藏地活着。”
“我一直在顺着线查,直到所有的线索断在了同一个位置,而此时,我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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