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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硝烟之后的避风港

  清晨七点。

  洛杉矶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被弹片撕裂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避风港一楼大厅的废墟上。

  马库斯坐在满地碎玻璃和空弹壳中间,背靠着被打穿了七个洞的实木吧台腿。HK416横在大腿上,枪机没有关,弹匣也没退。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手上没有血。他在车上用矿泉水洗过三遍。

  但那个感觉还在。子弹穿透人体时,后坐力经由枪托传到虎口的那一下——闷、沉、潮湿。跟在英格尔伍德拿折叠刀捅人完全不一样。刀子有阻力,有温度。枪没有。枪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杀的不是人,是靶子。

  但靶子不会喷血。

  安娜蜷在吧台后面的死角里。旧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她的右手食指搁在F5键上,每隔三十秒刷新一次暗网节点的状态页。左手攥着一颗从废墟里捡的空弹壳,不停地转,不停地转。

  亚瑟靠在地下室入口的墙边。面前是一片空地——那些价值百万的量子加密服务器曾经在这里嗡嗡运转,替他们抵挡过NSA的追踪、破解过军工级硬盘的白磷陷阱。现在只剩下四个散热器留下的灰色方形压痕和一地被扯断的电缆头。

  他的左臂在抖。不是痉挛症发作,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寒战。地下室很冷,但不是因为温度。

  脚步声从后门传来。

  罗安推开挂着半块防水帆布的门框,走进大厅。晨光打在他身上,照出右肩绷带渗透的暗红,和领口那片分不清归属的陈旧血迹。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绕过吧台,推开后厨那扇被震歪了的铝合金推拉门。

  煤气灶点火的“咔哒”声。水龙头拧开的哗哗声。摩卡壶被搁上灶台的金属碰撞声。

  三分钟后,浓烈到发苦的意式咖啡香气从后厨涌出来,粗暴地压过了弥漫在整个大厅里的硝烟味和干涸血腥气。

  罗安端着托盘走出来。

  六个杯子。

  他把第一杯放在马库斯面前的地板上。杯子旁边搁了三块方糖。马库斯抬起头,看见罗安蹲下来,用沾着血痂的手指把方糖一块块丢进咖啡里,勺子搅了三圈。

  第二杯放在安娜的笔记本旁边,配了一小杯温热的全脂牛奶。安娜的手指停在F5键上,愣愣地看着那杯牛奶。

  第三杯递到地下室入口。亚瑟接过杯子的时候,发现杯垫下面压着一片白色的小药片。苯巴比妥。控制肌肉痉挛的处方药。

  他不知道罗安从哪弄来的。

  文森特从二楼下来接过第四杯。塞拉斯从角落里爬出来拿走第五杯。

  最后一杯,罗安搁在了麦克阿瑟盘腿坐着的阳台门槛上。纯黑,不加任何东西。

  麦克阿瑟低头看了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上等兵的手艺。”

  罗安没接话。他端着自己那杯纯黑咖啡,靠在残破的吧台上。右肩的绷带和衬衫粘在了一起,每次呼吸,肋间肌的牵拉都会从伤口深处抽出一阵闷痛。

  他开口了。

  “从现在起,七十二小时。避风港进入绝对休整。”

  所有人抬起头。

  “不查资料。不做计划。不讨论任何人的名字。”

  罗安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炸开。

  “战争还没结束。但今天,我们只需要活着。”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不是命令式的冷硬,是某种被极度压缩后漏出来的倦意。

  安娜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在避风港待了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罗安用“我们”这个词。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避风港成立以来最安静的时光。

  塞拉斯通过暗网叫了三大箱墨西哥卷饼外卖。送餐员是一个纹着全身刺青的光头,骑着一辆冒黑烟的踏板摩托,在克林顿街的废墟前停了五秒,面无表情地把箱子搁在门口就跑了。

  “便宜的碳水能治一切。”塞拉斯嚼着卷饼,蹲在角落里用借来的旧笔记本刷暗网论坛。“战后应激、离婚、破产、末日,全能治。五美金一个,比心理医生便宜九百九十五块。”

  马库斯在修门。

  他从三条街外的废车场扛回一块歪歪扭扭的橡木板,用铁钉、木胶和一卷从五金店偷来的铜铰链,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把避风港的正门拼回去。

  门板上还残留着三个弹孔。他没补。拿记号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本店不接受退货。”

  安娜坐在后院台阶上,旧笔记本接着一根从隔壁餐馆墙上扒下来的网线。屏幕分成两半,左边是暗网节点的数据碎片校验进度,右边是一个猫咪直播频道。一只橘猫正在镜头前打滚。

  耳机里传出咕噜声。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三分钟,然后极其轻地“噗”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到,又转回去继续看。

  文森特脱掉了他的三件套。

  他穿着一件从马库斯那里借来的帽衫,蹲在后巷消防栓旁边抽烟。帽衫大了三个号,领口垮到锁骨,袖子长过手指。

  塞拉斯路过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五秒。

  “你这样子,像布鲁克林那种喝着燕麦拿铁写诗的废物。”

  “滚。”

  亚瑟在地下室的墙上写字。

  一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黑色马克笔,笔尖已经劈了叉。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生物化学方程式和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缩写符号爬满了两面灰白的水泥墙。

  他写字的时候,左臂的痉挛反而减轻了。手指稳定下来,笔画清晰锐利。

  仿佛只有在这些冰冷的公式里,他才能找回被战场和休眠舱碾碎的理智。

  麦克阿瑟的行为最令人不安。

  他盘腿坐在二楼阳台上,面前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张油布。M249班用机枪被拆成四十七个零件,整齐排列。他一个个拿起,用破布蘸着枪油擦拭,然后重新组装。

  拆了装,装了拆。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他在讲故事。

  “一九五零年九月十五号。仁川。退潮窗口只有三个小时。我他妈的站在旗舰麦金利山号的舰桥上,看着两百六十一艘军舰排成一条线……”

  没有听众。

  文森特路过阳台门口时停了两秒。麦克阿瑟讲到第七军团如何在月尾岛遭遇交叉火力时,突然爆发出一阵只有自己才懂的大笑。

  文森特默默走开了。

  罗安在吧台后面。

  一瓶十八年的麦卡伦威士忌放在面前,木塞没拔。旁边是一盏从废墟里捞出来的黄铜台灯,灯罩碎了一半,光斜斜地打在黑檀木台面上。

  他没有喝酒。

  他在看墙上的三个相框。空的。执照被联邦法警搬走了,但框还挂着。

  罗安伸手摘下来,面朝下搁在吧台上。

  然后,他从废墟角落里找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沉默地擦吧台。

  一遍。两遍。十遍。

  直到弹孔周围的血渍被擦净,黑檀木重新泛出暗沉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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