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正色回道:“太尉,医道高低不在年资,而在能否对症。王待诏此前救治诗公主、缓解大王头痛,皆显其能。如今老将军之症复杂,多一人参详,或可多一分希望。”
嬴政也看向王秋池,沉声道:“王待诏,上前看看。”
“下官遵命。”王秋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向王翦和嬴元嫚微微躬身致意,然后开始仔细检查。
他仔细查看了肿痛的膝关节、踝关节,轻轻触诊,以及询问疼痛的具体性质、发作规律、与天气变化的关系等等。
而后又详细询问了多饮、多食、多尿的具体情况,以及日常饮食、二便、睡眠等细节。
结合所见所闻,王秋池心中已有确切判断:
王翦大概率患上的就是严重的骨关节炎合并2型糖尿病,而且目前关节炎处于急性发作期,糖尿病也出现并发症前兆。
检查完毕,王秋池退后几步,整理思绪。
事实上在刚才的沉默之中,他就是在仔细思考结合这个时代现有的条件,以及自己对这两种病症的了解,可能施行的治疗或者调理方案——
关节炎急性期需要抗炎镇痛、控制症状;而糖尿病则需控制血糖、调节代谢、防治并发症。
以这个时代的条件,根治几乎不可能,但结合现有手段,起码可以缓解痛苦、延缓病情。
在现场众人期待又怀疑的目光中,他谨慎开口:“陛下,太尉,诸位大人。下官以为,老将军之疾,可分为‘痹症’与‘瘿病’两端,二者相互影响,需统筹调理。”
“首要是痹症急发期,关节肿痛剧烈,乃湿热瘀阻,经络不通。当务之急是缓解疼痛、消除肿胀。除内服汤药清热祛湿、活血通络外,可配合外治法。其一,可用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之药草煎汤热敷患处。其二……”
“其次是瘿病。此症关键在于‘养’与‘控’,饮食需格外注意。需减少膏粱厚味、甜腻炙烤之物,米饭面食亦需适量控制。可多食豆类、绿叶蔬菜。肉类宜选瘦肉,烹饪宜清淡……”
最后,他又提出综合建议:“痹症与瘿病皆属慢性,需长期调理,不可急于求成。药物、饮食、起居、情志,四者缺一不可。老将军戎马一生,肝气可能偏旺,于病不利。需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避免忧思恼怒。可于天气晴好时,在庭院中缓行散步,晒晒太阳,但需注意保暖,避免风寒湿邪再次侵袭。”
王秋池的建议条理清晰,不仅提出内服外敷结合的治疗思路,更将饮食控制、生活起居、情绪管理乃至简单的病情监测都纳入调理方案。
考虑之周全、细节之具体,远超刚才太医们商量中提出的各种诊疗模式。
太医令夏无且听完,眼中露出深思之色。
王贲脸上的疑虑也消散大半,看起来多了几分尊重。
嬴政则微微颔首,看向王秋池:“依你之见,可能缓解老将军痛苦?可能控制病情发展?”
王秋池坦诚回禀:“陛下,下官不敢妄言根治。但若严格依此调理,痹症急性疼痛当可较快缓解,日常发作频率与程度或可减轻;瘿病诸般症状亦有望得到控制,延缓其进展。关键在于持之以恒,细致照料。”
王翦一直静静听着,虽被病痛折磨,面色却始终坚毅,仿佛那病痛都在别人身上一般。
此时他也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这位小太医所言,颇合老夫之感。老夫这身子自己知道,非一日之寒。若能少些痛楚,安稳度日,于愿足矣。”
他看向嬴政和王贲,定下决断,“便按这位小太医说的试试吧。”
嬴政见王翦本人都首肯,便对太医令下令道:“夏无且,你统领太医署,协同王待诏,尽快拟定详细方药与调理章程。所需药物、用度,由少府全力支应。”
“老臣领旨!”
王贲这时也连忙向王秋池郑重一礼:“有劳王待诏了!若家父能得缓解,贲感激不尽!”
“太尉言重,此乃下官本分。”
嬴政又安抚了王翦几句,嘱其好生休养,方才看向榻边侍立的嬴元嫚道:“老将军安心养病,朕……与元嫚许久未见,带她出去说说话。”
王翦颔首:“陛下请便。元嫚,去吧。”
嬴元嫚向王翦和王贲行了一礼,这才随嬴政走出内室。
来到府中一处僻静的回廊下,嬴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女儿。
廊下光线昏暗,映得他神色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带着难得的温和:“元嫚,在王家……过得可好?”
嬴元嫚垂首而立,声音温婉沉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回父王,女儿过得很好。王老将军待我如亲女,王贲将军及家眷也都很尊重我,衣食无忧,起居安适。”
嬴政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与诗嫚极为相似的轮廓,却比诗嫚多了几分成熟沉静……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心中微动,目光锐利如昔。
女儿虽未明言,但以他之洞察,结合王翦年事已高、久病缠身的状况,他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王家上下或许确实敬她、重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她嫁的毕竟是年过六旬如今又重病缠身的王翦。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名义上嫁入将门,却几乎从新婚伊始便要面对夫君衰老病痛、难以有正常夫妻生活的现实,这无异于守了活寡。
这份“好”里,有多少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又有多少是真正的温暖与陪伴?
她嘴上说着“很好”,心里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遗憾与孤寂,恐怕从未对人言说。
一丝复杂的愧疚感掠过嬴政心头。
当初为了笼络王翦,稳固军心,他将这个女儿作为联姻工具嫁入王家。
他并非不疼爱女儿,只是在那样的时局下,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如今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中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你……受苦了。”嬴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是朕……对不住你。”
嬴元嫚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将那丝情绪掩去。
她没想到父王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嬴元嫚连忙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真切:“父王何出此言?女儿身为大秦公主,能为父王分忧,能为帝国稳固尽一份力,是女儿的荣幸。王家待我甚厚,女儿并无委屈。”
她越是这般懂事平静,嬴政心中那丝愧疚反而越清晰。
他沉默片刻,正欲再说些什么,嬴元嫚却已主动开口,语气恢复之前从容:“父王,老将军那边还需人照料,王家虽仆役众多,但多是军旅出身,于细致照料上难免粗疏。女儿还是先回去……”
就在这时,内室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王翦竟在两名仆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因方才议定治疗方案而好了不少。
看到廊下的嬴政和嬴元嫚,他脸上露出祥和的笑意,对嬴政拱手道:“陛下与元嫚许久未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老臣这病非一日之功,调理之事有太医和王贲操持即可。元嫚孝顺,日夜侍奉,也辛苦了。
不如……就让元嫚随陛下回宫小住些时日,一来全了陛下父女之情,二来也让元嫚松快松快。老臣在城中疗养,一时半刻不会回频阳,家中仆役众多,元嫚不必挂心。”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全。
既给了嬴政与女儿团聚的台阶,又全了嬴元嫚的孝名,更暗示王家不会因此而有任何不满。
嬴政深深看了王翦一眼,这位老将,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懂得审时度势,急流勇退时如此,如今在细微处体察上意、给予方便亦是如此。
这是他们君臣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成全。
“老将军有心了。”嬴政颔首,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激,“既如此,朕便带元嫚回宫住些日子。老将军务必安心静养,朕会命太医每日前来诊视。”
“谢陛下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