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人体育场

　　2002年5月19日。

　　上海的夕阳落在八万人体育场的钢结构穹顶上，镀出一层金红色的光。

　　场外早已攒动起红色的潮——还没到入场时间，球迷们就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

　　五星红旗在人潮里翻涌，小喇叭的嘀嗒声织成一片喧闹。

　　忽然，浑厚的合唱声远远传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

　　裴东趴在车窗上，顺着歌声寻去。

　　那是一群鬓角斑白的老球迷，有男有女，有知识人的优雅，也有工人的果敢，透着一股那个时代特有的精气神。

　　他们和其他球迷一样，手中举着“中国队加油”的牌子，眼里依稀闪着光。

　　另一群球迷中，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骑在父亲肩头，举着“我们来了”的KT板，板子边缘还贴着十几张十强赛时的照片。

　　这是个真球迷——从十强赛开始，一场不落地现场支持中国队。

　　裴东真诚地希望，能在世界杯的赛场上看到他们父女俩。

　　有这样的球迷，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去他娘的！

　　中国队太烂了！

　　就算梅西来了也不可能冲进世界杯”。

　　去他娘的！

　　就算C罗再神勇！

　　也扶不起中国队这坨烂泥”。

　　不是裴东中二，

　　而是他有足够的理由沸腾——因为前世的他，就是车窗外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他喊过“中国队加油”，

　　也喊过“中国队退票”；

　　在金洲含着泪花，却梗着脖子说“金洲没有泪水”；

　　在香港也曾怒斥足协不识数，连个净胜球都算不明白……

　　每四年伤心一次，可下一个四年依然“痴心”不改。

　　曾经的他就是车窗外的他们。

　　现在，老天让他重活一次，身披中国队球衣，他有什么理由成为自己口中的“渣男”呢？

　　大巴车在人群中缓缓驶向球场入口。

　　车身上刷着的白色标语在夕阳下格外醒目：“进一球，得一分，赢一场。”

　　这个年代的国人，总喜欢用一句掷地有声的口号给自己鼓劲。

　　裴东知道，这三个“一”本身没错——错的是期望像被吹大的气球，轻轻一碰就可能炸开。

　　他见过太多次：希望有多炽烈，失望就有多刺骨。

　　球场入口处的大屏幕上，跳着一行字：距离中国队世界杯首战还有12天。

　　裴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车窗外那些球迷的笑容，一张张在他脑海里浮现。

　　在他们心里，2002年不是终点，是燎原的星火，是让五星红旗在世界足坛站稳脚跟的起点。

　　可裴东知道，十二天后，他们的梦就会碎了，然后落入每隔四年就心碎的轮回里。

　　刹那间，那种四年痛一次的心痛，在他心里翻涌起来。

　　“侬哪能勿适意？”吴承瑛看到他脸色惨白，关心地问。

　　裴东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要让“进一球”的呐喊，真正在世界杯赛场上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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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的训练中，裴东一直在观察队友们的表现。

　　这支中国队的自信心，比他们的前辈强一点，比他们的后辈强得太多太多。

　　那是因为带队杀出十强赛、历史性闯入世界杯带来的底气。

　　二十多年后，有人嘲笑他们是因为日韩作为东道主、

　　没参加预选赛才打进世界杯的——但裴东知道，这么说并不公平。

　　正因为日韩是东道主，国际足联只给了亚洲2.5个名额。

　　能在2.5个名额中杀出重围，怎么就不算真本事？

　　这支中国队比以往强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他们的信心建立在出线的基础上，十分脆弱——一旦输球，就会迅速土崩瓦解，像建在沙滩上的沙堡。

　　简单说，这支球队比后辈们强在能打顺风球，不像十年、二十年后那批人连泰国、印尼都敢输。

　　但打逆风球，就和后辈们一个德行了。

　　而中国队的同组对手，一个是冠军，一个是季军。

　　能顺风顺水吗？

　　裴东希望，在逆境中能培养出信心和斗志——至少不能是一群丢了武器的溃兵，

　　那真的是梅西、C罗来了也救不了。

　　只要他们手中还握着武器，裴东就愿意和他们一起战斗，看看能不能逆天改命，不让三个“一”成为笑话。

　　他当然知道，这比带领AC米兰在伊斯坦布尔从头笑到尾还要难。

　　但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穿越者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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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电视台！中央电台！”

　　“现在为您直播的是在上海八万人体育场举行的中国队与埃因霍温的热身赛。

　　这是中国队在前往韩国参加世界杯前的最后一场热身，所有集训队员都已归队，包括刚刚完成婚礼的孙继海和从意甲归来的裴东。”

　　“从现场传来的画面看，球迷们的热情很高，八万人体育场座无虚席……”

　　“我是主持人韩乔生！”

　　“我是张路。”

　　“现在为大家介绍双方首发名单！”

　　“身穿红色球衣，从左往右进攻的是主场作战的中国队，他们今天排出的是442阵型——”

　　“门将：江津。”

　　“后卫：杨璞、张恩华、杜威、孙继海。”

　　“中场：马明宇、李铁、祁宏、李霄鹏。”

　　“前锋：杨晨、曲波。”

　　“留洋归来的范志毅、裴东都是本场比赛的替补。”

　　“身穿白色球衣，从右往左进攻的是客场嘉宾埃因霍温队，他们排出的也是442阵型——”

　　“门将：洛德韦克斯。”

　　“后卫：拉梅、阿多、霍夫兰德、威尔芬。”

　　“中场：范博梅尔、沃热尔、德琼、鲍马。”

　　“前锋：拉姆济、文尼戈尔。”

　　韩乔生顿了顿，忽然抛出一个让电视机前所有球迷都笑了的问题：“张指导，为什么裴东没有出现在首发名单？”

　　张路愣了一下，斟酌着说：“他之前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打过比赛，需要一段时间磨合。”

　　“那我们召回他又有何意义呢？”韩乔生一脸认真，“意甲球员都首发不了？我们中国队都这么强大了吗？”

　　电视机前，球迷们笑翻了。

　　韩老师一如既往地“实诚”——净瞎说什么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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