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溪上游往北直线四十里就是仙霞关第四关，柘溪的水便是汇聚仙霞山脉山水而来。

　　所谓仙霞四关，每关宽约四丈，左右两边山石高约五丈，四关相连，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一关更比一关险，易守难攻。

　　没人会想着翻过仙霞山脉，到达蒲城，顶多清军的哨探可能会在蒲城附近的山上转转。

　　“至于其他的嘛...”

　　李文君看着舆图，虽说郑成功送来的舆图比自己之前用的地图要大，标注更清晰，双指放在上面，还有忍不住有一种将其放大的想法。

　　他无故笑了一下，心中暗叹，可惜了......

　　随即又说出一句差点吓傻胡哨的话来：“我得去看看！”

　　胡哨自从马未然随行朱聿键之后，他便兼起了李文君亲卫一职，整天提心吊胆，除了睡觉，几乎寸步不离。

　　去看看，去蒲城上游的山上看看？

　　那蒲城附近他们早就摸过了，鞑子哨探明哨暗哨一大堆，方圆五里明里暗里都是移动哨点。

　　胡哨自然知道危险程度之高，不是简单说说就行的。

　　可自从仙霞关之后，眼前的长官李文君什么时候不是带头冲在前面的？

　　拦肯定拦不住了，胡哨上前行了一礼：“大人，蒲城附近太危险了！”

　　私下几人议事，平时都不用行礼，胡哨这么一来，李文君自然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随后说道：“我们离远些就是，无非多花些时间，这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呢”

　　“大人！”邓孟伟神情肃然，没有大声喊也，没有平日大大咧咧的感觉，“大人，不能去，万一......”

　　胡哨一脚踢在邓孟伟小腿上：“臭嘴。”

　　邓孟伟也不生气，反而委屈起来。

　　他说不出来，他一个大老粗，让他拿刀砍人行，让他说软话不行。可邓孟伟心里清楚，李文君要是出了事，这汀州说不得就完了，自己又得回去做一个怯弱善跑的兵油子。

　　要说这一趟也不是李文君自己想去涉险，博洛缩在蒲城，手里把着仙霞关，整个福建只待清军再次集结，稳扎稳打之下，福建各地是必然守不住的。

　　一把利剑悬在头顶，谁都睡不好觉。

　　关键点就在于郑芝龙，号称十万水师。

　　就算只有一半可战之兵，也是一股不少的力量。

　　如果郑芝龙心向大明，清军必然不敢直接抽调浙江附近的兵力，只得从北方调兵，这样留给李文君的时间也就充足一些了。

　　可现实就是不清楚郑芝龙现在是作何想法，到底是降，还是在犹豫，他跟清廷的谈判到什么地步了。

　　这些都不知道。

　　原本以为自从博洛退守蒲城之后，郑芝龙多少会派人跟自己联系一下的，结果一个堂堂国公，确实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福建大部归复，历史轨迹发生变化，这肯定是为郑芝龙增加了筹码的，至于结果是怎么样的，不得而知。

　　要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从郑芝龙的信使从京师返回福州安平之后，郑府整日大门紧闭，府院外围重兵把守，谢绝一切外客。

　　而临近过年，郑成功也回安平了（今晋江安平镇）。

　　郑成功虽然平日都在漳州附近活动，但春节毕竟一家团圆的日子。

　　他还是想和父亲好好谈谈。

　　“自东虏破关，博洛折损八千，赣州一役勒克德浑折损近两万，辎重焚毁无算......”

　　郑府后宅，灯火通明，父子二人正口水相对，一旁，母亲田川氏正煮茶倒水。

　　父子议事，田川氏本该回避的，可念及父子二人，见面必吵，作母亲的也是操心颇多，总归是自家人，也就没有回避。

　　郑成功手里拿着文书，他在漳州长篇大论一番，细数自博洛攻破仙霞关之后清军各仗的发展形势和战果。

　　在他看来，父亲手握重兵，赣闽粤三地，山林沟壑众多，清军骑兵无法无用武之地。凭据天险，定然有所可谓。待收拾人心，北上取江南一地也不是全无胜算。

　　“你今年几岁？今日清廷相较当年朝廷何如？不过几场小胜，能左右大局吗？”

　　刚刚说了个开头，长篇大论还没开始，郑芝龙就打断了他的话，显得颇为不耐。

　　“爹爹！蛮清向来无道，翻脸无情，他日未必不会......”

　　“不会什么？”郑芝龙砸下茶盏，语气里越来越不耐烦。

　　田川氏在一旁唉声一叹。

　　郑芝龙声音缓和几分：“如今朝廷失势，家中老小数百口人，为父总要为你们小辈寻条后路。”

　　郑成功颇为不解，听了父亲的自我开脱，顿感失望，本以为自己一番苦心至少能听进一二，可父亲竟是这般敷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反而沉静下来：“父亲！昔日先帝自缢煤山，一国之君，尚且以死殉国，难道他就不曾想过家小？不曾想过身后事？”

　　“儿在漳州，亲眼见过从浙江逃来的难民。清军破金华，屠城三日，男女老幼死了五万多人。血流成河，尸体填满了护城河。破衢州，又是一场屠戮。这些，父亲不会不知道。”

　　“一个屠城如麻、翻脸无情的蛮清，哪里是什么可投的明主？”

　　郑芝龙猛地一拍桌子：“你懂什么！”

　　他站起身，气得连连踱步，只怪儿子不能体谅自己的一番苦心。

　　“关宁铁骑、蒙古八旗、汉军绿营，加起来多少能战之兵？”

　　说着声音里竟显出几分疲态：“你以为为父愿意投清？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做奴臣！”

　　“走投无路？”语气几乎是在质问，“赣闽粤处处天险！清军骑兵再强，能在山林里跑起来吗？赣州一战不就是占地形优势吗！”

　　郑芝龙看着二字，目光似有怨气，却也无奈：“你们年轻人就是思想简单，昔日隆武不也如此，妄图北伐。登基之初，意气风发，以为登高一呼，天下影从。结果呢？”

　　郑芝龙说着，言语中尽显失望之色：“想想昔日鲁王与当今陛下，这朝中君臣，无非就整个争个正统与地盘，他们何曾想过抗清。早日若能联手，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再说那赣州一战，你以为他一个仙霞关退下来的溃兵，真能次次都赢？”

　　“不过是趁天下大乱，想浑水摸鱼，为自己捞一笔罢了。左良玉、刘良佐如此，你嘴里说出的李文君亦是如此。天下谁人不是如此？”

　　郑成功见父亲已如此固执，后面几乎是哀求起来：“儿子不愿爹爹涉险，也不愿一家人离心。还望父亲三思再三思。”

　　郑芝龙摆摆手：“好了，不说了，为父知道，待年后闽地局势明朗再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在家中多待几日。”

　　外有强敌压境，内则人心涣散，大厦将倾之际，最难的从来不是无路可走，而是明明有路，却偏偏走不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