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挟明自重

第52章 雷川

挟明自重 旧雨时常 3314 2026-04-21 10:03

  城内。

  与城外的震天嘶喊截然相反。

  城墙根下,那些被临时征用的民夫缩在角落里。

  很多人想上去帮忙,想加入战斗,但恐惧还是占着上风。

  头顶上,喊杀声、惨叫声、刀枪碰撞声,声声入耳。

  一个少年模样的民夫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

  火光里,能看见人影晃动,能看见刀光闪烁。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旁边一个老人伸手按住他的头:“别抬头,别看,别怕。”

  更远一点的地方,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老人、妇人、孩子,挤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和孩子偶尔低声的啜泣。

  塔楼里。

  赵大趴在墙边,盯着城墙上的动静。

  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侧过头,看向自己——李文君。

  隔着火光,隔着硝烟。

  赵大看见了那一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手抖个不停。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不忍。

  有痛苦。

  有挣扎。

  有决绝。

  “哥。”他转过头,看向赵三。

  赵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装填。

  药包。

  散子。

  捣实。

  点火。

  所有的动作,都是按规矩来的,熟练知己。

  可赵三的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城下那些百姓。

  那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

  那些抱着头蹲在墙根下的、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哥......”

  “点火。”

  赵三咬了咬牙,把火把凑上去。

  引线嗤嗤地燃烧。

  很短。

  很短的一瞬。

  然后——“砰!”

  城下。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旗把总正爬到云梯车顶端。

  他一只脚已经踩上挡板,另一只脚还在梯子上,整个人往前倾,马上就要跳上城墙。

  先登。

  马上就要先登了。

  赏银千两。

  升官发财。

  光宗耀祖。

  他张开嘴,想喊一声“杀”。

  然后听见一声巨响。

  “砰!”

  像是天塌下来一样。

  他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抓,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架云梯车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像夏日的飓风,吹过山岗,卷起阵阵烟尘,一片模糊之下,道道声影,成片成片地倒下去。

  惨叫声隔着很么远都能听见。

  “炮......城上还有炮?”

  忘了。

  真的忘了。

  从昨天开始,清军的炮一直压着城上的炮打。

  城上的炮一整天都没响过,所有人都以为那些炮早就被轰废了。

  可它们还在。

  还装好了散子。

  对着城墙根下。

  “砰!”

  “砰!”

  又是两炮。

  城墙根下,又倒下一片。

  装着散子的火炮响了三声。

  离的最近的云梯车轰然倒地。

  列队左右的满洲射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一大片。

  城外。

  田雄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发生的异动。

  他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被他勒紧缰绳,死死控住。

  “传令兵!”

  “在!”

  “传令下去,”田雄的声音平静地可怕。

  “满洲兵,另外一个牛录,全部压上。”

  “汉旗,重新整队,跟在满洲兵后面。”

  “督战队,列阵在后。有后退者,斩。”

  “火炮,全部换装实弹,对准城头,给我轰!”

  传令兵愣了一下。

  “大人,城下还有咱们的人......”

  “轰。”田雄打断他。

  战鼓,号角。

  急促,沉闷。

  不是撤退,是进攻。

  城下,那些刚刚被炮击打懵了的汉旗兵,下意识地往后退。

  左右两侧的鞑子,虽然一时间损失不少,但听见号角声,也迅速恢复组织,开始逼着隐有溃散之意的汉旗开始继续登城。

  有人想跑,刚转身,就被一刀砍倒。

  箭矢又从新密集起来。

  -----------------

  城墙上。

  李文君站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城下那片狼藉。

  黑暗下,数不清的尸体。

  还有那些被绳子串着的、蜷缩在城墙根下的百姓,现在,他们也倒下了。

  和清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胡哨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李文君才开口。

  “老胡。”

  “嗯?”

  “记下来。”

  “记什么?”

  李文君的喉咙动了动,只感觉自己说了什么,胡哨却什么都没听到。

  -----------------

  炮声响起的时候,雷川正在内城的伤兵营里。

  闷雷一样。

  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都砸得雷川心如刀绞。

  不久前,汀州城门大开,他亲自站在城门口,组织那些逃难来的百姓进城。

  老人、妇人、孩子。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娃娃,有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

  “进城吧,”他说,“进了城,就安全了。”

  那些百姓看着他,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谢谢大人。”

  “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大人救苦救难.....”

  他笑着点头,说应该的,说他是守备,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他们。

  雷川似无意识般朝东门跑去。

  剧烈活动的手臂把还没恢复的伤口扯得生疼,鲜血隐隐渗出。

  他没有停下。

  他只想上城墙。

  上城墙,看一眼。

  看一眼城下。

  看一眼那些百姓。

  云梯车周围,那片密密麻麻的、倒在地上的东西。

  他是守备。

  也是个读书人。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孟子-梁惠王上》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虽是父母官,可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

  他想起小时候读的书。

  《论语》。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问先生,什么叫见义不为?

  先生说,就是该做的事,不做。

  他问,什么叫该做的事?

  先生说,护住该护的人,就是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该护的人。

  先生没说,当时自然也不懂。

  如果不是东虏南下,可能他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什么除了父母妻儿,什么是该做的事,什么叫该护的人。

  他是文官。

  文官不用上阵杀敌。

  文官只要坐在衙门里,审案子,判官司,收粮纳税,就完了。

  杀敌是武人的事。

  可现在,东虏南下,一个文官,也拿起了刀。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